

安倍希望通過派出自衛隊參加海外行動,為“新安保法案”積累業績,使自衛隊的海外任務成為“既定事實”,并同時提升自衛隊在海外的存在感。
在擴軍問題上,安倍面臨的困境不在美國,而在日本。一方面,日本加速發展武器裝備、積極參與國際維和行動;另一方面,民眾卻對日本的“再軍事化”反應冷淡。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莊俊朗
2019年5月,日本正式進入“令和時代”,然而日本自衛隊近年的動向,卻讓這個“和”字成了一個諷刺。
2019年4月22日,安倍宣布向埃及派遣自衛隊員,這是“新安保法案”通過后,日本自衛隊的首次海外行動,也是日本首次拋開聯合國的框架,參與非聯合國主導的維和行動。
安倍的行動是一套“組合拳”。在積極參與海外行動、增加國際存在感的同時,安倍還在悄然發展航母等軍事武器裝備,并最終謀求修改“和平憲法”,徹底擺脫軍事禁錮。
自衛隊海外“刷臉”
據日本《東京新聞》報道,日本防衛大臣巖屋毅2019年4月22日決定,派遣兩名自衛官前往埃及參與維和行動。所參與的維和行動名為“多國部隊和觀察員”(MFO),司令部位于埃及的西奈半島。
“多國部隊和觀察員”是第三次中東戰爭后,根據埃及和以色列簽訂的和平條約,于1982年成立的。行動由美、英、法等12個國家組成,擔負著監視兩國軍隊動向和停戰的任務。
表面上,日本政府是希望通過參加類似的國際維和行動,向國內外展示出向國際做貢獻的姿態。其實,安倍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在原有的法律框架下,日本自衛隊每次海外任務均需特殊法案,“新安保法案”將海外任務的許可變為永久有效,由此破除了既有的制約。
“通過‘新安保法案,日本解禁了集體自衛權,安倍實際上幾乎架空了‘和平憲法。”中國社科院日本所主任呂耀東對南方周末說。
明治大學教授纐纈厚認為,安倍希望通過派出自衛隊參加海外行動,為“新安保法案”積累業績,使自衛隊的海外任務成為“既定事實”,并同時提升自衛隊在海外的存在感。
當年,由于前蘇聯的否決,“多國部隊和觀察員”事實上并沒有聯合國授權。因此,這也是自衛隊首次參加的,非聯合國主導的維和行動。
纐纈厚對《東京新聞》說:“從各國派兵數就能看出,這是個以美軍為中心的組織。這表示政府已經放棄了以聯合國為主的外交戰略,并強調日美軍事一體化。”官方網站顯示,目前“多國部隊和觀察員”共有軍事人員1152名,其中454名來自美軍。
一直以來,日本都試圖通過參加海外維和行動,為自衛隊謀求一席之地,這可以追溯到1992年,小泉政府向柬埔寨派出的六百多名自衛官。據不完全統計,日本共參加9次聯合國主導的維和行動,其中在南蘇丹的維和行動仍在繼續。2019年5月8日,日本表示將延長自衛隊在南蘇丹的派遣期限。
為了在南蘇丹部署自衛隊,安倍政府還鬧出了“瞞報門”事件。根據規定,自衛隊的活動應僅限于“非戰斗區域”,不得在戰亂地區駐扎。但在南蘇丹已經發生戰斗的時候,政府卻堅稱只是“小摩擦”,拒絕撤回自衛隊。
2017年7月,日本防衛省被曝出隱瞞南蘇丹維和行動記錄,時任防衛大臣稻田朋美引咎辭職。有輿論認為,防衛省刻意隱瞞真實情況,目的是為了回避維和行動的違憲嫌疑。
預算創新高悄然發展航母
在積極尋找國際存在感的同時,自衛隊還在悄然發展軍事力量。
2018年12月18日,日本內閣批準了新版《防衛計劃大綱》和《中期防衛力量整備計劃》,這是安倍政府自2013年以來,再一次對《防衛計劃大綱》進行修訂。
據《中期防衛力量整備計劃》,在未來5年,日本的軍事預算總額將達27.47萬億日元(約合1.68萬億元人民幣)。日本《產經新聞》稱,這一數字創造了日本軍事預算的新高。
新版《防衛計劃大綱》的出臺,軍事預算再一次創下新高,體現著安倍“軍事松綁”的野心。而其中最令人擔憂的,莫過于對航母的發展。
“日本把它(改造后的船艦)叫做‘多用途護衛艦,實際上它本質上就是多用途航母。”中國外交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教授周永生對南方周末說。
在過去,由于“和平憲法”的制約,日本海上自衛隊一直被限制發展攻擊性的武器裝備,而作為一種通常用于遠洋作戰的船艦,日本官方也一直對發展航母三緘其口。
目前,日本海上自衛隊只擁有“日向級”與“出云級”的4艘“直升機驅逐艦”:顧名思義,這些“直升機驅逐艦”只能夠搭載最多不過30架的直升機,不具備像正規航母那樣搭載固定翼戰機的能力。
然而,在與《防衛計劃大綱》同期出臺的《中期防衛力量整備計劃》中明確寫道,要對“出云級”的出云號、加賀號進行改造。而據日本共同社2018年12月18日報道,日本將在現有42架F-35A戰斗機的基礎上,增購共計105架F-35A與F-35B戰斗機。
“F-35B是能夠進行垂直起降的艦載戰斗機,如果日本把出云號改造成耐高溫的、能垂直起降的甲板,再配合上F-35B那就成了攻擊性的航母。”呂耀東對南方周末說,“通過把護衛艦改造成攻擊性的航母,日本事實上具備了在海外動用武力的能力。”
除了出云號、加賀號的“航母化”,《防衛計劃大綱》還提出“多次元統合防衛力量”的概念。
“統合機動防衛力指的是傳統的海、陸、空能力的整合,而這次的多次元就是說它進一步涉及了太空、網絡兩方面。”呂耀東說,“日本有一個借口,說它是為了應對太空垃圾的回收等,看上去好像是維護公共空間。但事實上,這種所謂的太空垃圾回收,是需要用激光來把它擊落。”
《防衛計劃大綱》也提及了對“電子戰”的重視。“與美、俄、中等國相比,日本希望建立小規模的網絡部隊。進行電子壓制可以破壞對方的通信體系,然后處于比較有利的地位。”周永生認為,現代戰爭在戰爭發起的初期,必須進行電子壓制,否則一旦不能獲得電子優勢,很容易導致戰場上的失敗。
修改“和平憲法”和擴軍,阻力在內不在外
安倍的擴軍之路,還有最后一道禁錮——“和平憲法”。
現行《日本國憲法》,是日本二戰戰敗后由盟軍和日本政府所制定,用來取代原有的《大日本帝國憲法》。其中最關鍵的是憲法的第九條:日本國民“永遠放棄以國權發動的戰爭……不保持陸海空軍及其他戰爭力量,不承認國家的交戰權”。
由于憲法的約束,航母、遠程導彈等“攻擊性”的武器裝備都被禁止發展,日本也無法對外發動戰爭,只能夠依靠自衛隊“專守防御”。“和平憲法”的稱號也因此而來。
自1947年施行以來,日本右翼曾多次試圖修憲,試圖讓日本“軍事正常化”,但都無果而終。憲法迄今仍一字未改,一直是守護日本和國際和平的堅實后盾。
然而安倍決心要打破這最后一道禁錮。2012年安倍再度執政后,又再度強調,“修憲是我畢生的政治事業”。
“安倍認為,只有修憲成功,日本才能徹底地擺脫軍事束縛,同時向外界宣布自己是一個‘正常國家。”中國海洋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郁志榮說。
2015年,日本通過了“新安保法案”,對日本《自衛隊法》等10部法律進行修改,這便是安倍對修憲的一次“試水”。
“新安保法案”的核心,是對所謂的“集體自衛權”進行解禁。“那也就是,過去是它的盟國美國來保護它的安全,現在日本也要對自己的盟國行使集體自衛權。”呂耀東說。
若想修憲,安倍要跨過兩道“大關”。第一道是“國會關”:根據日本憲法第96條,首先需在眾參兩院獲得三分之二以上議員贊成后,方可啟動修憲程序。
這道大關,安倍在理論上已經通過:2016年議會選舉中,安倍領導的自民黨與其合作黨派,同時占有了眾參兩院三分之二以上的席位。這是二戰結束以來,“修憲派”首次通過這道大關。
2017年,安倍更是在接受《讀賣新聞》專訪時,首次給出具體的“修憲時間表”——“目標是2020年施行新憲法。”
但等著安倍的還有另一道大關——“公投關”。即使眾參兩院都通過修憲動議,具體的修憲方案仍需進行全民公投,在公投中以簡單多數通過方可實施。對于安倍來說,這才是真正的難關。
有觀點認為,美國不會坐視日本一步步進行軍事解禁,乃至于修改“和平憲法”,周永生認為,這是一種誤讀:早在2004年,美國副國務卿阿米蒂奇在一次講話中公開指斥“和平憲法”是“美日同盟的障礙”。
在呂耀東看來,在美國的影響力相對下降的情況下,需要一個盟國來替它維護其亞太地區的利益。“近年來,美國一直在強調日美同盟是亞太地區和平穩定的基石,所以也放手讓日本壯大自己。”
郁志榮認為,這種“松綁”的傾向在特朗普上臺后越發明顯。一旦日本修憲成功,名正言順地擁有軍隊,那日本便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美國的控制,成為了一個日本右翼所說的“正常國家”。盡管解禁后的日本,很可能仍將綁定于美日同盟的戰車上,但東北亞的安全局勢,勢必因此更添變數。
然而,在擴軍問題上,安倍面臨的困境不在美國,而在日本。一方面,日本加速發展武器裝備、積極參與國際維和行動;另一方面,民眾卻對日本的“再軍事化”反應冷淡。
“二戰的陰影一直籠罩在日本人的心中,除了少部分極右翼分子之外,大部分民眾其實是反對戰爭的。”郁志榮說。據日本廣播協會(NHK)2017年的民調顯示,57%的受訪者反對修改憲法第9條,遠高于贊同修改的25%。
人員短缺也一直是自衛隊的痼疾。據日本《產經新聞》在2018年8月曝光的消息,2017財年自衛官候補生的錄用(男子)中,海上自衛隊只達成了招募計劃的59.9%。陸上自衛隊和航空自衛隊也分別只有約80%。
日本的少子化和老齡化問題,無疑令自衛隊雪上加霜。日本防衛省的數據顯示,在1993年到2016年間,征兵適齡群體從1700多萬下跌到1100多萬。為了緩解征兵困難問題,自衛隊不得不把入伍最高年齡從26歲提高到32歲、提高退休年齡,并計劃將女兵的比例從2018年的6.5%,提高到2030年的9%以上。
“(日本)民眾對自衛隊的感情十分復雜。”郁志榮說,“安倍想要擴充軍事力量,真正的阻力不在國外,而是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