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宗權
2019年3月28日,由中國音樂學院主辦,中國樂派高精尖創新中心、中國音樂學院作曲系承辦,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協辦的紀念弗蘭克爾學術研討會隆重舉行。
此次研討會是中國音樂學院第二屆國際作曲技術理論專題交流季的“重頭戲”。紀念活動分為兩個板塊,分別為學術研討會和“《中國風格》—沃爾夫岡·弗蘭克爾和他中國學生的音樂”作品音樂會。整個紀念活動內容豐富,質樸真摯,全方位地挖掘了弗蘭克爾傳奇般的一生,立體地再現了他在中國的教學生涯。同時,會議通過評價弗蘭克爾的歷史貢獻,進一步對當前中國專業音樂院校的作曲教學現狀提出了富于啟發的思考。
來自德國的猶太裔作曲家、教育家沃爾夫岡·弗蘭克爾(Wolfgang Fraenkel,1897-1983),曾任教于上海國立音專,他的學生中有丁善德、李德倫、瞿希賢、王震亞、段平泰、鄧爾敬、桑桐、黎英海等著名音樂名家。本次紀念活動的策劃者、中國音樂學院作曲系系主任金平教授表示,緬懷弗蘭克爾的杰出貢獻是本次學術紀念研討會的舉辦初衷之一,另一個出發點是考察當下中國作曲教育教學形成的歷史源流,并思考如何在繼承優良傳統的基礎上,不斷完善現有作曲教育教學體系,以更好地服務于人才培養和音樂創作。
28日上午的開幕式和三場主旨發言,由金平教授主持。首先發言的是中國音樂學院王黎光院長。他說,20世紀40年代中國的專業作曲和作曲理論的創作、教學實踐對新中國的音樂教學體系和人才培養都產生了非凡的影響。弗蘭克爾是這一時期的重要代表人物,他培養了一大批在中國音樂界享有盛譽的中國學生,同時,他把勛伯格的十二音作曲法及無調性技術帶入了中國的音樂教學中,為中國近現代音樂史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王黎光說,研討會的主題和目標是希望能把美學思想和作曲技術融合在一起,形成文化藝術方面的共識,共同思考如何創造出各具特色的作曲技術理論,創作出為當代人所喜聞樂見的藝術作品。最后,他說,創作或者珍藏某些作品是容易的,但更高的目標是通過對作曲和作曲理論技術的研討,讓藝術作品向文明和文化傳承延伸。
中央音樂學院湯瓊教授的發言題為《不應被忘卻的音樂家、作曲教授—沃爾夫岡·弗蘭克爾》。她以弗蘭克爾指導桑桐創作的第一首十二音作品《夜景》入手,介紹了弗蘭克爾的生平和主要創作經歷,以及在創作和教學方面的貢獻。湯瓊以大量的文字和圖片等珍貴史料,還原了弗蘭克爾在上海國立音樂院和南京國立音樂院教學和工作交往的情況。通過弗蘭克爾學生的回憶材料,介紹了弗蘭克爾的教學以及學生對他的評價。她說,弗蘭克爾的教學理念是,不光教授作曲理論知識,還應該有創作觀念和審美趣味的啟發,在創作上不斷地創新。湯瓊認為,弗蘭克爾的探索和創新精神對當時中國專業音樂學院的學子們有深遠的影響,這種影響值得更深入地研究。
中國音樂學院王萃教授以《中國近現代音樂史的一個重要轉變—弗蘭克爾在上?!窞轭}發言。王萃的演講主要包含兩方面的內容:一是梳理了弗蘭克爾在上海期間從事的教育教學活動情況,并分析其對后世產生的影響;二是解析了弗蘭克爾的《三首管弦樂歌曲》的創作特征。通過這兩方面的論述,闡述了西方現代音樂的創作理念和技法在中國的傳播,揭示其歷史價值和文化意義。
王萃的分析認為,弗蘭克爾分別是以孟浩然的《春曉》、蘇東坡的《春宵》和李白的《春夜聞笛》三首詩創作了藝術歌曲作品,使用了一個十二音音列來寫,構成了作品的統一性。在演講中,王萃對這些作品在音高、組織材料,以及作品的結構規律等方面做了詳盡的分析和闡釋,讓聽者對弗蘭克爾的創作特征有了更為直觀和深切的感受。同時,王萃也對弗蘭克爾的“全覆蓋”教學模式提出了她的看法,她認為這一模式具有一定的優勢,值得當下的教師們借鑒。
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的杰羅德·格魯伯教授發言的題目是《阿諾德·勛伯格的學生和追隨者》。格魯伯認為,勛伯格的思想和音樂深深地影響了他同時代的音樂家、作曲家、畫家和哲學家。格魯伯以詳實的史料梳理了勛伯格遍布全世界的學生和追隨者,分析了勛伯格對后世產生的巨大而深遠的影響。除了眾所周知的第二維也納樂派以外,格魯伯教授還考證了德國作曲家愛德華·施圖爾曼、漢斯·海因茲·施圖肯施密特和沃爾特·戈爾,美國作曲家約翰·凱奇、盧·哈里森、倫納德·斯坦等人的創作所具有的“勛伯格烙印”,論證了勛伯格對他們的重要影響。
3月28日下午的議程主要由四場專題報告和自由發言環節組成,全程由湯瓊主持。奧地利著名音樂學家烏爾麗克·安東首先發言,發言主題為《目的地上海—流亡音樂家和藝術家》。她的報告主要梳理了二戰期間逃亡上海的猶太藝術家的整體狀況。她介紹了當時的社會背景、難民在上海的生活情況、猶太人在上海的文化活動,以及猶太人在上海組織起來的各類機構等幾個方面的內容。安東的發言指出,從東歐、德國和奧地利逃往上海的猶太人,給上海帶來了包括商業和藝術在內的西方文化。猶太難民建立了許多劇院和音樂廳等表演場所,頻繁上演西方作品。也就在這一背景之下,弗蘭克爾在上海國立音樂院開始了自己的教學生涯,將西方作曲的教學體系引入到了中國,并產生了后來人所共知的那些影響。
安東的發言聚焦于猶太難民在上海的文化發展,對這一現象在中國現有文化結構中的影響進行了分析,有助于更好地了解全球化背景下移民文化錯綜復雜、相互交融的狀況。
哈爾濱音樂學院院長陶亞兵教授的發言主題為《簡述猶太音樂家在哈爾濱的生活和西方音樂在中國傳播的過程》。他的發言從“中國樂派”切入,認為“中國樂派”的形成,從歷史上看是多方面的,來自不同地區、地域,不同國家、民族的音樂文化,共同形成持續發展的中國音樂文化。陶亞兵闡述了20世紀上半葉旅居哈爾濱的猶太人的音樂活動情況。他認為,在動蕩不定的國際環境中,哈爾濱在事實上,成為了一個“諾亞方舟”和“溫馨港灣”,大量來自俄羅斯的猶太難民涌入哈爾濱,形成別具一格的音樂文化,許多猶太音樂家創作和教學活動都有值得進一步探究的地方。
陶亞兵認為,弗蘭克爾的啟示是多方面的,以他為切入點,可以看到中國早期作曲學科的發展經歷的不同階段,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經歷了從獵奇到求知,再到認同的歷史階段。那個時期的中國,音樂從業者開始追尋當時世界風行的現代作曲技術,正好在這一過程中,弗蘭克爾等西方音樂家帶來了現代作曲技術和觀念,由此形成了中國作曲家用新的技法來創作音樂作品的潮流。
弗蘭克爾著名的中國學生之一,年近九旬的中央音樂學院教授段平泰先生,在現場做了即席發言。他首先表示對紀念弗蘭克爾感到高興,然后簡要介紹了當年求學的情況,回憶了弗蘭克爾等外籍作曲家在教學上的特點,并推薦介紹了一些研究上海猶太難民的資料。
中央音樂學院蒲方教授以《20世紀40年代中國音樂(創作)概觀》為題發言。蒲方的發言,以特定時代的整體特征為依據,將歷史人物的研究,放在一個更為宏觀的歷史圖景之中。蒲方認為,這一時期的社會背景一方面是抗戰相持、國共合作,另一方面是中國的分裂,不同政權的自治,形成不同的創作風貌;本土培養的作曲家和海外歸來的作曲家,也有著不同的創作風格。
蒲方分門別類地對這一時期各類音樂創作進行了介紹和分析。從藝術歌曲到合唱作品,從鋼琴到小提琴音樂,最后再到歌劇的創作。蒲方的發言以大量的作品作為例證,分析了20世紀40年代中國音樂創作的總體狀況和創作特征。蒲方認為,這一時期的音樂發展,總體而言是在上升階段,在技法方面體現了技術的融合,以及具有關注民間音樂等特點。蒲方認為,這一時期的音樂創作體現了音樂的社會功用,有著鮮明的實用性;同時,民間音樂和西方專業音樂的關系也在拉近。這些特點促使了一種新音樂風尚的出現。
上海音樂學院副研究員肖陽博士的發言主題為《從20世紀40年代國立音專外籍教員看猶太音樂家對中國音樂教育的歷史貢獻及當下意義》。她論述了當年猶太音樂家在國立音專教學的相關問題,主要集中在20世紀40年代國立音專有哪些外教、涉及哪些教學實踐活動、其歷史貢獻與當代啟示等三個方面。肖陽通過對檔案的挖掘,考證了當時在上海音樂學院任教的猶太音樂家群體的整體面貌。重點介紹了小提琴教師富華,鋼琴家查哈羅夫、拉查雷夫,聲樂老師蘇石林等人的教學情況。此外,肖陽還介紹了當時上海國立音樂院在這些外籍專家主導下建立的課程體系。肖陽認為,這些外籍教師及教學模式對當下有兩方面的啟示:一是建立了優質、專業的教學體系,同時有豐富多樣的演出實踐;二是建立了鼓勵探索、創新的創作和研究機制。
在自由發言環節,首先發言的是中國音樂學院的劉曉江教授。他認為本次會議很有意義,學界應該對那個時代為中國作曲事業做過貢獻的人報以感恩之心。他希望對弗蘭克爾的紀念能延伸到其他同類型音樂家。劉曉江的發言還涉及不少當前學界的熱點問題。比如,如何理解“中國風味”的問題、如何看待中國新音樂的問題,以及如何對待中西文化的嫁接等等。他認為,中西音樂要包容,要互動融合,要解放思想,在創作中要大膽運用各種技術手段。
上海音樂學院作曲系的呂黃教授發言認為,通過本次會議的討論,可以看到上海音樂學院所具有的很強的學術包容性。他認為,我們從西方學到了很多東西,但由于歷史的原因,弗蘭克爾帶來的東西,我們并沒有很好地消化它。呂黃還主張,現在連西方也開始檢討他們的教學體系,我們現在則更需要對當下的教學問題進行反思,尤其需要進一步思考,民間音樂如何進入現有的教學體系。
福建師范大學音樂學院的黃宗權博士的發言主要有兩點:一是弗蘭克爾的教學模式從實踐來看是非常有效的,否則也不會培養出一大批杰出的作曲家?,F在我們應該思考,現有的教學體系是否有改進的空間和余地,以及如何去改進。二是弗蘭克爾對中國音樂的創作道路曾有過極具洞見的思考。弗蘭克爾認為,中國作曲家首先要汲取西方的藝術和技術,然后尋找與現存或古老中國的音樂相結合的方法,創作出無損中國音樂特色的音樂。黃宗權認為,弗蘭克爾此類的思考是非常深刻的,對我們當下仍然有啟發意義。
在研討會的最后,金平教授作了簡要的總結。金平指出,弗蘭克爾有一個思路,即他堅定地認為,中國音樂發展的未來在中國作曲家肩上,在他的中國學生手里。而且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弗蘭克爾本人也身體力行地貫徹他的理念,創作出《三首管弦樂歌曲》等基于中國文化要素的作品,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金平認為,弗蘭克爾提出的路徑到現在仍然是可行的。在創作中,一方面要吸取西方的各種作曲技術,至少有所了解,有所借鑒,同時把它跟中國的文化傳統、跟中國的美學相結合。在當前的實踐中,可能存在一些脫節的地方,現在我們要努力把它給“接上”。
另一方面,金平認為,我們要有一些反思,對我們現在和將來,究竟需要做些什么。我們既不能只是在中國的傳統里面行走,也不能一味地學西方。而要實現怎樣的有機結合,怎樣能夠彰顯我們中國文化的特色,仍然是需要我們思考和實踐的。這些思考和實踐,弗蘭克爾和他的學生曾經做過,現在需要我們來做。
研討會的最后一個項目是當晚的音樂會。正如音樂會的標題“《中國風格》—沃爾夫岡·弗蘭克爾和他中國學生的音樂”所呈現的那樣,該場音樂會直觀地體現了音樂的選曲原則和所選音樂作品的風格特征。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本場音樂會中,除了前六首聲樂作品以外,其余均為世界首演。
不但主題清晰明確,在體裁類型的選擇方面,本場音樂會也呈現出形式多樣、體裁豐富的特點。鋼琴曲有《勛伯格主題幻想變奏曲》(弗蘭克爾)、《賦格》(段平泰)、《陽光三疊》(黎英海),聲樂作品有《摸魚兒》(羅忠镕)、《小車的哀音》(鄧爾敬)、《別離》(譚小麟)、《中國風格》(弗蘭克爾),室內樂作品有長笛作品《十二音組曲》(許洛士)、《弦樂四重奏》(弗蘭克爾),協奏曲有《夜景》(桑桐),管弦樂作品有《第一和第二新疆舞曲》(丁善德)。音樂會的終場曲目是弗蘭克爾在上海期間創作的名作《三首管弦樂歌曲》,借助本次研討會,這首塵封多年的杰作最終被搬上舞臺,并征服了現場的全體觀眾。
音樂會忠實地呈現了弗蘭克爾的創作風格和他的教學成就,盡管有些作品創作的年代已經久遠,但這些作品無論是音樂技法還是技法背后的創作觀念,都讓人有耳目一新之感。音樂會也將本次紀念研討會推向了高潮。樂聲終會消散,但對弗蘭克爾和他中國學生們走過的路所做的思考不會停止,沿著他們開辟的道路前行的腳步也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