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延常,王子孟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山東 濟南 250012)
齊文化是周代山東地區的一支考古學文化,具有鮮明的地域特點,是齊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考古工作開展早、資料積累多,諸如時空框架、都城、居址、墓葬、陶器、青銅器、瓦當、陶文、金文、錢幣等基礎研究成果豐碩,另外從歷史學、文獻學、思想史、哲學史等方面對齊文化的研究亦結實累累。
近年來,在臨淄及其周邊、魯北西部與東部、膠東半島、魯東南、魯中等區域陸續發現了豐富的齊文化遺存,不僅深化了對齊文化的基礎研究,也促進了齊文化經濟、社會與文化融合的研究,考古學的重要作用日益凸顯。
圍繞齊故城的考古發現主要有東古城遺址西周早期居址、墓葬注資料現存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河崖頭東周殉馬坑下發掘的3座西周早期墓及其銘文青銅器[1],齊故城東周時期冶鐵、鑄鏡、鑄錢等遺存[2],齊故城小城戰國宮殿基址[3],臨淄范家商末周初城址注資料現存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臨淄南部區域劉家[4]、淄江花園[5]、國家村[6]戰國墓葬等。
處于齊國近畿地帶的考古發現有淄博市高青縣陳莊西周早中期城址、貴族墓葬和車馬坑等文化遺存[7],淄博市淄川區北沈馬遺址西周早期夷、周文化遺存[8],淄博市沂源縣姑子坪遺址東周文化遺存[9],青州市西辛戰國末年貴族墓[10]等。
還有位于魯北地區小清河流域的濟南長清區王府遺址東周時期遺存[11],歷城區梁二村戰國大墓[12],章丘區孫家東南遺址東周時期遺存[13];魯中地區的新泰市周家莊東周墓地[14],及大汶河的支流—柴汶河、牟汶河流域泰安市與萊蕪市的戰國墓葬;魯東南地區莒縣西大莊春秋墓葬及其出土齊侯器[15],五蓮丹土[16]、沂水埠村[17]等戰國早中期墓葬及其陶器;膠東半島煙臺市招遠曲城西周早中期“齊中”簋[18],長島王溝戰國大中型墓葬[19]等;魯北濱海平原商周鹽業遺址群的調查與發掘[20]等(圖一)。
此外,各地博物館藏有諸多東周時期青銅器,豐富了齊國青銅器內涵,并且在進一步的梳理過程中還發現許多吳國、越國、燕國等地的青銅器。
在考古新材料和前人研究基礎上,許多學者細化了齊文化陶器編年和青銅器研究,文化分區、文化因素、聚落考古等研究亦逐步深入,齊文化基礎研究得到深化。
關于齊文化的形成問題。考古表明,淄河流域晚商至周初夷商文化遺存特別豐富,如臨淄后李[21]、范家[注]資料現存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東古城[22]、青州趙鋪[23]、昌樂后于劉[24]、淄川北沈馬[8]遺址均發現珍珠門文化與商、周文化共存的墓葬和居址。相比其他地區,這里夷商關系非常融洽,聚落與人口密度大,齊國分封至此“因其俗,簡其禮”,迅速穩定了局面,為齊國快速發展奠定了基礎。考古學文化吸收和保留了商文化和夷文化特點,是齊文化形成的淵源和傳統。
關于齊國始封地的問題。臨淄齊故城城墻解剖有層位關系和出土陶器證明能夠早至西周早期[22]532、547—549,東古城遺址發現商代晚期、西周早期車馬器等青銅器[22]528—531;河崖頭殉馬坑下發掘3座西周早期晚段時期的貴族墓、出土銘文青銅器[1],齊故城南4公里處發現商末周初的范家城址[注]資料現存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根據以上諸多考古發現,我們認為早期齊國都城和齊文化遺存應分布在齊故城及其周圍,齊國始封地應在以臨淄齊故城為中心的區域內探尋。
關于齊文化遺存時空演變問題。在濟南地區、膠東半島等地方發現的西周早期遺存,應是周王室以齊國為中心采取的對東夷的控制據點;西周中晚期齊文化遺存發現較少,應是齊文化發展的穩定期;春秋早中期齊文化遺存向西抵達濟水以東的濟南地區,向南到達沂山山脈南北區域,向東到達濰水以西地區;春秋晚期則重點向齊國的西南(汶河上游)地區擴張;戰國晚期已經穩定占據汶河上中游,向東南擴展至沂沭河上游地區,向東已經到達長島列島。齊文化的動態發展,顯示了齊國不斷向外擴張的態勢。
處于魯北濱海平原地區的濱州、東營、濰坊等地鹽業遺址的系統調查、勘探和考古發掘工作取得重要收獲,尤其是2008—2010年間,山東大學等單位對廣饒南河崖GN1遺址和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單位對壽光雙王城水庫四處鹽業遺址的大規模發掘工作,比較完整地揭示了晚商和西周早中期制鹽作坊的面貌[20]。由各個學科介入的后續研究也迅速展開,確認了商周時期煮鹽器具盔形器的用途和產地,諸多學者對鹽業的生產流程、制作工藝、組織管理、貿易流通等進行了研究,并就規模化生產、專業化水平、物資流動、經銷網絡等背后所映射的經濟、政治、社會內容進行了深入探討(圖二、三)。
以齊長城人文自然風景帶規劃建設為契機,結合第三次全國不可移動文物普查工作的開展,文物部門對齊長城沿線進行了專題調查、測繪,并形成了專題報告[25]。根據考古新資料和出土文獻,相關學者對齊長城的起源、建置、年代、建造材料與方法、結構與附屬設施以及古國之間關系等進行了深入研究。
中國國家博物館、山東大學與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合作對齊地八主祠遺存開展了考古調查、發掘及研究工作注相關資料見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王睿女士著作中,待刊。,“八主”亦即“八神”,是指將天、地、兵、陰、陽、月、日、四時作為八種祭祀對象,是戰國晚期齊地以宇宙論和政治思想為核心融合而形成的祭祀體系,也是秦漢以來國家祭祀體系郊祀制的思想源頭[26]。相關成果對促進齊國祭祀體系的內涵、意識形態及其對后世影響的研究具有重要推動作用。
臨淄齊故城內冶鐵、鑄鏡、鑄錢等手工業遺存點的考古調查、發掘與研究[2],對臨淄齊故城的布局、周代齊國和秦漢齊郡地區手工業乃至社會經濟的研究頗有助益,并在手工業考古框架內,實踐、樹立了相關研究方法、理念和范式。對新泰市周家莊東周墓葬出土青銅器鑄造工藝(如薄壁鑄造技術、大量使用墊片芯撐技術)的研究等[14]514—523,使我們進一步加深了對齊國手工業技術之精、生產力之發達的認知。
通過對新泰市周家莊東周墓葬出土兵器研究[27],促進了對齊國軍事組織、兵器裝備、兵器種類、兵器特征、鑄造工藝等方面的認識。通過對周家莊東周墓葬青銅殳的研究[28],認為是齊國五兵之一,除了具有指揮、軍旌標識和壯軍威的功能外,還有儀仗和打擊功能,殳的尺寸、功能等與《考工記》記載比較一致,或從一個側面說明《考工記》是齊人所著。
1.經濟與技術。近年來鹽業考古表明,齊國從西周直到東周,鹽業經濟十分發達。齊國至少在西周晚期即有自己的青銅器制造業,不僅青銅器數量多,而且鑄造精美,工藝先進;戰國時期刀幣出土數量相當多,也出土了一定數量的青銅鏡,近年來在齊故城考古發掘出土了戰國時期青銅鏡范等鑄造遺存。齊文化博物院藏戰國早中期鐵戈、鐵劍證明齊國的鐵器鑄造開始較早(圖四)。批量精致陶器和陶文的出土,證明齊國擁有規模化的制陶手工業。齊故城內的大夫觀遺址出土戰國時期的精美絲織品[29],說明了齊國絲織業的發展。戰國時期出土大量水晶裝飾品,反映了玉石業的發展。眾多車馬坑、殉馬坑的發現,說明了齊國的養馬業、車輛制作等手工業的繁榮。以上表明齊國擁有先進全面的手工業體系,經濟與技術優勢奠定了齊國稱霸爭雄的基礎。
2.聚落與社會。目前,齊文化聚落和遺跡、遺物的研究反映了齊國各階段的社會變遷。都城、采邑、封邑、邊邑和一般村落的時空分布,能夠反映齊文化各個社會階段的人口密度和聚落等級、組織結構及王室對邊地的控制策略。墓葬等級與墓主人的研究,能區分國君、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平民、奴隸的不同身份,反映性別、年齡、病理、人群分工等差異。墓葬結構、葬俗和隨葬品能夠反映出齊國的喪葬制度(棺槨、用鼎、殉牲)、器用制度(種類、組合及其數量的變化)、禮樂制度的發展變化。
齊文化的時空分布與文化演變揭示了其動態的發展進程,對研究齊國的擴張與齊文化傳統的形成、發展、融合與交流等大有裨益。
1.齊文化的形成期。西周早期齊文化集中分布在以臨淄齊故城為中心的區域,此時齊國只局限于臨淄區域、方圓不過百里,齊文化呈現的是貴族與軍事政治特點,屬于典型的周文化,還沒有形成自己的文化特色。高青陳莊西周早期城址、青銅器遺存,魯北西部地區濟陽劉臺子逢國青銅器[30]、濟南市章丘地區眾多文化遺存,膠東半島龍口歸城出土眾多青銅器等西周早期文化遺存的發現[31],應是周王室以齊國為中心采取的對魯北地區東夷勢力的控制措施的物質文化反映。西周中晚期齊文化分布向西到高青縣、廣饒縣,向東發展至青州市、昌樂縣,這一時期齊文化有所擴展,齊文化面貌發展成為自己的特點。
2.齊文化的發展期。從墓葬形制、結構、葬俗、器物組合尤其是陶器組合及其形態特征總結的齊文化面貌,同時與魯文化、莒文化比較分析,齊文化在春秋早中期向東到達濰水以西地區,向西分布至濟水以東濟南地區(遺址數量較多,如濟南長清區王府、章丘區寧家埠、孫家東南遺址等),向南東部到達沂山山脈南北區域(臨朐泉頭春秋早期墓葬)。以上顯示的齊文化的向東、向西發展,與齊國向東滅紀國、向西滅譚國及齊桓公稱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相關。
春秋晚期則重點向齊國的西南——汶河上游地區擴張,如新泰市周家莊東周墓地發現齊國軍事性質的墓葬[14]478-480,向東擴展至膠東半島,如海陽嘴子前發現貴族墓葬[32]。
3.齊文化的繁榮期。戰國早中期齊文化已經分布至汶河上游,在柴汶河、牟汶河流域的新泰市、萊蕪市及泰安市東部發掘諸多齊文化墓葬,向東南擴展至沂沭河上游地區(如五蓮縣丹土、莒縣杭頭、沂水埠子等齊文化墓葬、莒故城遺址等)。《史記·齊太公世家》載:“康公二年,韓、魏、趙始列為諸侯。十九年,田常曾孫田和始為諸侯,遷康公海濱。”戰國晚期向東已經到達長島列島(如王溝墓葬),向西至濟水流域,如長清區崗辛墓葬[33]、東平湖梁山土山大中型戰國墓[34]的發現,向南達魯東南地區腹地和曲阜以北的魯中南地區。
1.與夷人文化的融合。早期齊文化以臨淄為中心,與東夷文化融合、共存[35],形成了自己的特點,也是姜太公就封及齊國早期統治策略的反映。以夾砂素面褐陶系為代表的東夷文化因素,一直延續存在于齊文化當中,從西周早期至春秋晚期,在魯北地區小清河流域、淄彌河流域和膠東半島發現諸多遺址和墓葬中都出土一定數量的素面鬲,臨淄以東地區至戰國中期個別遺址還出土素面鬲,構成了齊文化的特色文化因素,也是區別于魯文化、莒文化的重要指標(圖五)。
2.與周邊古國文化的交流。新泰市周家莊東周墓葬出土較多的吳國兵器,其中尤以M11出土春秋晚期“攻吳王諸樊者反之子通自作元用”青銅劍為代表,另地處膠東半島的平度出土吳王夫差劍、東岳石村戰國墓葬出土越國青銅劍等[36](圖六)。新泰市周家莊春秋墓葬出土有部分魯文化陶器,臨淄齊國故城及其周邊出土莒文化青銅鬲、春秋晚期宋國仲喆青銅豆和戰國時期越國青銅劍等。齊國故城還出有戰國中晚期越國印紋硬陶罐等[37]。戰國晚期在臨淄、博山,膠東、魯東南的沂水、莒縣、臨沭等地相繼出土了諸多燕國的劍、戈、刀幣、印章等[38]。臨淄淄江花園戰國晚期墓葬[5]、臨淄商王墓地[39]等出土楚國、燕國和秦國文化等青銅器。當然,齊國器物在其他地區亦有出土,如春秋晚期齊候盂在洛陽出土[40],春秋中期齊候四器在河北省出土[41]等。
通過考古學文化因素的分析,反映了齊國與眾多古國關系密切,表現為戰爭(戰利品)、人員往來贈品、姻親(媵器)、赗賻、貿易等多種形式,是齊文化繁榮、融合與交流的見證,為齊文化“包容開放、吸收發展”特征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持續不斷的考古工作,層出不窮的新發現,累積了豐富的考古資料,為研究齊文化內涵、齊國歷史與社會提供了可靠依據。學者們不僅重視齊文化的基礎研究,更加注重資源、環境、技術、藝術、思想等方面的研究,從考古到歷史、從微觀到宏觀、從文化到社會,在研究理念、理論與方法、科技手段等多方面均取得了諸多新的進展。在新時代背景下,在考古發現與研究成果的推動下,齊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逐漸得到政府重視和公眾認同,政府主導、社會參與的體系基本完善,“齊文化傳承與創新示范區建設”正在有序推進實施,已經彰顯出文化自信與自覺的良好局面。
關于今后齊文化的研究,我們認為值得關注的問題主要有:齊國早期都城、始封地需要持續探索;齊文化是動態發展的,其區域類型研究值得關注;加強中小型居址、墓葬,貴族采邑和封邑及其所在區域的聚落考古研究;齊國與周邊地區古文化的關系需要拓寬研究領域,如海外交流、技術與貿易流通、古國互動等;戰國晚期齊文化的發展與影響,如孟嘗君封于薛地、其文化面貌及與周邊文化關系的研究。
今后應加大考古資料整理與出版力度,扎實做好基礎研究工作;加強平臺建設,整合多方資源與研究力量,多學科合作、聯合攻關,繼續加強對不同時期齊文化特質的研究,提煉齊文化優秀傳統基因;深化齊文化在齊魯地域文化和優秀傳統文化的形成過程中的地位、作用及其融合機制的研究。
考古學應該發揮其獨特作用,促進齊文化的挖掘、研究、闡發、弘揚與傳承,為社會持續發展做出應有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