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

美國影片《綠皮書》斬獲今年(第91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原創劇本和最佳男配角三項大獎。圖為影片《綠皮書》劇照。
美國影片《綠皮書》(Green Book)獲得今年(第91屆)奧斯卡金像獎五項提名,最終斬獲最佳影片、最佳原創劇本和最佳男配角三項大獎。
影片片名《綠皮書》源自一本黑人旅行指南。由于早年美國實行種族隔離政策,黑人只能去特定的旅店、商店和餐館,《綠皮書》成為黑人旅行的必備書。它最早出版于1936年,由一位名叫維克多·格林的黑人撰寫。由于受到歡迎,該書不斷修訂再版,內容越來越豐富。
據說影片中的故事改編自真人真事。影片主要講述了優秀的黑人鋼琴家唐和他聘用的意大利裔白人司機托尼,在前往實行種族隔離的美國南部進行巡回演出途中,發生了一段跨越種族、跨越階級的友誼。故事發生的時間是1962年。那時,美國雖然已在法律上打破了種族隔離,但事實上種族隔離在南方依舊存在。影片的兩位主人公唐和托尼,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種族、身份、經濟地位、文化程度、家庭背景幾乎完全不同。但在褪去種族、階級、文化差異的外衣后,唐和托尼在人性上又有很多共性,這為他們在隨后的經歷中找到了共鳴。事實上,作為意裔美國人,身處白人社會底層的托尼和身處黑人社會上層的唐,本質上都是一種邊緣人。
影片主題雖然嚴肅,但是情節張弛有度,輕松幽默。在旅途相處的日子里,唐和托尼這對黑人和白人、雇主和雇員、文化人和大老粗開始相互影響。從沉默寡言、一本正經到雙方愿意傾訴內心、侃侃而談,甚至在托尼慫恿下,從不吃炸雞之類垃圾食品的唐開始嘗試去吃炸雞。而托尼從一開始連黑人用過的水杯都會嫌棄扔掉,到慢慢開始習慣和唐分享美食、快樂和情感。在唐手把手幫助下,托尼甚至學著用唐的語言表達方式,給妻子寫信,顯得那樣的彬彬有禮、情意綿綿。唐和托尼相互適應,建立起不尋常的友誼。
唐是黑人,也是位同性戀者。同性戀在當時的美國受到禁忌,唐還因此被拘押。托尼通過賄賂警察讓唐得以釋放,但唐卻沒有為此對托尼感恩戴德,他討厭通過不正當的手段離開警局。唐因和托尼觀點不一,兩人發生了激烈的言語沖突。影片中,唐沖下車,全然不顧外面正下著大雨。現實的壓力和價值觀的沖突給唐帶來了巨大精神壓力,讓唐心力交瘁。他對追來的托尼咆哮:“我不夠黑人,不夠白人,也不夠男人,那我到底算什么?”
事實上,自美國內戰結束之后,身份的困惑一直困擾著黑人。1865年,美國南北戰爭結束,黑人獲得名義上的解放。美國憲法第14、15條修正案賦予了黑人公民權利,但在現實生活中黑人的公民權并未真正得到保障。1896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普拉色訴費格森案”作出判決:“平等但隔離的教育設施是符合憲法的。”這個臭名昭著的最高法院判決成為南部各州冠冕堂皇實行種族隔離的法律依據。黑人表面上獲得了與白人一樣的平等,但事實上卻生活在被隔離的世界,成為美國社會的二等公民。
1954年,以沃倫大法官為首的聯邦最高法院對“布朗訴托皮卡地方教育局案”(“布朗案”)作出判決:在教育問題上,任何平等但隔離的教育設施都違憲。這份歷史性判決推翻了1896年的“普拉色訴費格森案”,解除了種族隔離的法律桎梏,結束了美國內戰結束以來歧視黑人和其他少數族裔的不公平政策,在法律上賦予了黑人平等權利。
“布朗案”除了打破了對黑人在教育領域的隔絕外,也被黑人運用到其他更加廣泛的領域,打破各種形式的種族隔離,為黑人以及其他少數人群體爭取平等權利獲得了合法性。美國的社會改革時代逐步開啟。
然而,雖然法律的障礙被一紙判決掃除,但思想文化上的隔閡不是輕而易舉能被打破的。“布朗案”生效后,美國南部各州依然我行我素,實行種族隔離,這才有了影片《綠皮書》中的故事。
1955年,一位名叫羅莎·帕克斯的黑人女工因工作勞累,在公交車上坐到了白人的座位上,之后因拒絕給白人讓座被捕入獄,從而引發了黑人抗議潮,該起事件成為黑人民權運動的導火線之一。
曾任美軍參聯會主席、美國國務卿的黑人科林·鮑威爾在其自傳《我的美國之路》中,回憶了當年作為青年軍官的他,帶著妻子在南方休假旅行時遭遇的種種不公。當時,美軍已取消種族隔離,軍內外對待少數族裔的種種反差和身份的困惑讓鮑威爾記憶猶新。
影片中的黑人鋼琴家唐也是如此。他表面上光彩照人——學識淵博、才華橫溢、經濟富裕,卻始終擺脫不了黑人的身份,只不過是黑人中的另類和邊緣人。白人上流社會欣賞他在藝術上的造詣,讓他為白人演出,提供娛樂。走下舞臺,唐和其他黑人并沒有本質區別。即便唐是白人上流社會的特邀嘉賓,但依舊不能和白人同桌就餐,不能在白人服裝店購買衣服,不能住白人的旅館,甚至不能使用白人家庭的衛生間。唐沉醉于白人社會對他藝術天賦的認可,渴望得到白人的接納。然而,殘酷的現實是,像唐這樣優秀的黑人,依然被白人社會排斥在外,甚至無端遭到白人警察的毆打、謾罵和拘押。影片可以說是對當時南方種族隔離的真實寫照。
唐除了不能融入白人社會外,和普通黑人也融不到一起。當時,大多數黑人在美國只是擔任服務員、從事體力勞動等工作,像唐這樣在經濟上已步入上流社會的黑人很少。然而,無論唐如何成功,如何有錢,他仍然只是二等公民,甚至不如白人社會中的下層人、他的雇傭司機托尼。
肯尼迪總統在影片中多次被提及。唐和托尼因在旅途中迷路誤入白人區,被南方警察無理關押。在唐一再要求下,警察同意他尋求法律援助。唐在和托尼的聊天中提及他曾到白宮演出,并得到肯尼迪兄弟兩人的青睞,和肯尼迪總統的弟弟、司法部長羅伯特·肯尼迪有一定私交。這在關鍵時刻幫了他們大忙。唐打電話給羅伯特·肯尼迪,于是他和托尼立馬被釋放了。
肯尼迪總統特別注重搞好與黑人之間的關系。早在競選總統時,作為民主黨參議員的肯尼迪就意識到黑人選票的重要性,設法推動黑人改變投票傳統,轉而支持民主黨。1960年10月26日早晨,著名黑人民權運動領袖小馬丁·路德·金的夫人正要出門,電話鈴響了,電話是肯尼迪參議員打來的。于是發生了這段著名的對話。
“早上好,金夫人,我是肯尼迪參議員——對你丈夫入獄一事我十分關心。我知道你不久就要生孩子。如果要我幫什么忙的話,請隨時給我打電話好了。”
“對您的關心我十分感謝,您能幫忙做的事,我都感謝。”
此前不久,小馬丁·路德·金因使用一張未及時更換的駕駛證被判緩刑,又因參加亞特蘭大黑人示威靜坐活動,觸犯了該州有關條例,必須參加六個月強制性勞動。當時已有五個月身孕的金夫人焦慮萬分。是肯尼迪參議員出面幫助釋放了小馬丁·路德·金。
小馬丁·路德·金的父親原先準備支持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尼克松。小馬丁·路德·金被釋放后,其父發表公開聲明:“如果我有一只裝滿選票的皮包,我就要把這些選票都拿著,倒在參議員肯尼迪的腳下。”在肯尼迪競選前的最后一個星期天,民主黨在全國各個黑人教堂外散發了整整200萬份小冊子,上面印著小馬丁·路德·金一家對肯尼迪的贊譽。黑人選票對肯尼迪當選總統起到了重要作用。
肯尼迪上任后經歷了三次大的民權危機。影片《綠皮書》展現出來的種族隔離現實,充其量只是冰山一角。
1961年的自由乘車運動。由于美國南部各州在洲際交通間實施種族隔離, 1961年5月4日,一些白人和黑人成雙成對,自愿乘長途汽車旅行,縱貫美國南部到新奧爾良。在旅行中,黑人與白人混坐,黑人使用從前專門為白人設置的候車室和衛生間。這就是著名的自由乘車運動。運動激起了白人種族主義分子的仇恨。暴徒襲擊了長途汽車,毆打了參加運動的成員。危機發生后,肯尼迪總統采取有效措施保護了自由乘車者,并讓羅伯特·肯尼迪為首的司法部直接處理危機。在聯邦政府保護下,自由乘車運動取得了成功。1961年9月22日,州際貿易委員會作出決定,“在州際交通工具上,乘客就座不分種族,車站不能實行種族隔離。”到1962年底,公共交通工具上的種族隔離終于不復存在。
1962年的詹姆斯·梅雷迪斯事件。1962年秋天,一位名叫詹姆斯·梅雷迪斯的黑人學生申請進入只接納白人學生的密西西比州立大學學習,遭到羅斯·巴尼特州長為首的白人種族主義分子強烈反對。為保護梅雷迪斯入學,肯尼迪總統甚至派出聯邦軍隊,這引發了數千人的騷亂。該事件被認為是“內戰結束以來州同聯邦當局發生的一次最嚴重的沖突”。
1963年的亞拉巴馬州危機。1963年4月3日起,小馬丁·路德·金在亞拉巴馬州的伯明翰組織了一系列斗爭。種族主義分子、警察局長康納命令部下用警棍、警犬、高壓水龍頭、裝甲車對付黑人,包括小馬丁·路德·金在內的大量黑人被捕。華萊士州長表示,他不會在種族隔離問題上讓步,表示要用身體擋在學校大門口,阻止黑人學生入學。肯尼迪總統再次派出聯邦軍隊,捍衛聯邦權威。
1963年6月11日晚8時,肯尼迪總統通過電臺、電視臺向美國人民發表關于民權問題的講演。他指出,民權問題不是一個地區性問題,不是一個黨派問題,也不單純是一個法律或立法問題,它“主要是一個道德問題,它和圣經一樣古老,和憲法一樣清晰”。民權問題的核心在于“是否所有美國人都被賦予平等權利和享有平等機會,是否我們對待自己的美國同胞就像我們希望別人對我們那樣”。他說,“只有當所有公民都自由了,我們的國家才能完全自由。”
這次講演史稱《第二次解放宣言》,它是“美國歷史上總統第一次把種族問題作為一個道德問題來進行談論”。肯尼迪總統發表講演的這一天,標志著“州政府對于取消大學種族隔離問題采取公開抵抗做法的結束,也標志著聯邦政府全面承擔起反對一切種族歧視的義務的開端”。
6月19日,肯尼迪總統向國會提交《民權法》提案。在以肯尼迪總統為首的白人改革派和黑人民權分子共同推動下,黑人民權運動一步步走向高潮。1963年8月28日,小馬丁·路德·金在華盛頓發表著名演講——《我有一個夢》,標志著黑人民權事業步入了新時期。
近年來,涉及種族題材的影片一直受到奧斯卡獎評委會青睞。《綠皮書》能夠獲得三項奧斯卡獎,除了種族主題、政治正確的因素外,它還有意無意地在宣揚美國的文化價值觀。影片宣揚的價值觀,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美國主流社會的一種期待。這是《綠皮書》獲獎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影片的主人公之一、唐雇傭的白人司機托尼看起來像個小混混,沒啥事業,生活拮據,動不動愛打架,但是他開朗、樂觀、仗義、有人緣、能吃苦、愛妻子和孩子,是個個性鮮明、非常典型的普通美國人形象。托尼對唐說:“我父親曾經說過,無論你做什么,百分之百地做,工作就工作,笑就笑,吃飯的時候要像最后一頓。”像托尼這樣美國普通的下層社會人物,恰恰是當下美國社會所需要關注的對象。由于經濟轉型,近年來,美國普通民眾的日子并不好過,彌漫著失敗、失意、失望的情緒,“美國夢”遙不可及,迫切需要托尼這樣樂天派的小人物形象來鼓舞士氣,扭轉悲觀情緒。
非暴力思想是20世紀60年代黑人民權運動非暴力派的主要策略。唐和托尼在南部巡演途中受到種種不公正遭遇,甚至遇到暴力襲擊,但是唐依然信奉非暴力思想。他對托尼說,“暴力永遠不能取勝,保持尊嚴,才會贏得真正的勝利。”非暴力思想正是對美國社會種族矛盾暗流涌動的一種回應和要求,當下的美國又何嘗不需要這種思想,尋求種族間的和諧共存,以解決日益復雜的種族矛盾和沖突。因此,影片雖有種族政治正確的成分,但是沒有表現過激,而是非常溫和地、希望通過非暴力方式獲得種族間的永久和解。
肯尼迪兄弟兩人沒在影片中出現。唐迫于無奈打電話向司法部長羅伯特·肯尼迪求助,司法部長雪中送炭式的電話營救讓唐和托尼心存感激。這似乎在暗示,人們希望出現政治英雄,扭轉劇情,改變現狀。這種頗具戲劇性的情節似乎在回應當下美國社會普通民眾對現實世界的不滿,渴望政治英雄的出現。
(作者為國防科技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博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