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隆?黃蘭
最近,美國彭博通訊社發布了一組衛星圖像,顯示位于沙特首都利雅得市郊的一座核反應堆幾近完工,國際原子能機構前核檢查人員羅伯特·凱利證實這是一座小型核研究堆,預計一年內可竣工。2018年11月5日,沙特王儲穆罕默德出席了該反應堆的奠基儀式。才過去幾個月,反應堆便初具規模。沙特一改往日溫吞拖沓的風格,低調而迅速地推進核計劃。這個能源大國跑步進入“核時代”,背后的真實意圖引發多方猜測。
沙特的核夢想可以追溯到30年前。1988年,沙特設立原子能研究所。然而,直到近些年,其核計劃才正式提上日程。2010年,沙特政府建立阿卜杜拉國王核能和可再生能源城,并于次年公布雄心勃勃的民用核計劃——在未來20年內投資800億美元,建成16座核反應堆,預計到2032年(后調整為2040年)核能發電量將達到17GW,屆時將提供全國15%的電力。此后,沙特與法國、阿根廷、韓國、中國、俄羅斯等國簽訂核合作協議。然而,沙特提出核反應堆建設計劃后,進展甚微,直到最近其核計劃才突然提速。今年3月,穆罕默德王儲表示:“如果伊朗擁有核武器,我們也將效仿。”這番表態加上核計劃突然提速,促使國際輿論重新評估沙特核行為。
目前關于沙特核計劃的討論大多圍繞對其企圖發展核武器的擔憂,忽略了沙特發展民用核電的現實需求,并且這種需求近幾年變得越來越迫切。目前,沙特電力生產消耗其四分之一左右的石油產量,且電力需求以每年6%~8%的增長率攀升,預計到2040年,電力需求將翻倍。與之相對的,石油儲量卻逐漸減少。即使按照最樂觀的估計,沙特石油儲量將在一百年內耗盡。并且,單一利用化石燃料發電的機會成本很高,意味著石油出口量減少,收入下降。同時,沙特獨有的60Hz電網頻率限制電網互連,妨礙電力進口。因此,發展以核能為代表的替代能源將是沙特的必由之路。同時,沙特豐富的鈾礦儲量也為其發展核能奠定了基礎。
2016年,沙特公布“2030愿景”規劃,提出大力發展民用核能。該愿景的核心目標是擺脫對石油的過度依賴,實現經濟多樣化。發展包括核能在內的新能源符合這個目標,成為沙特能源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

2017年3月8日,南非大學生抗議以色列對巴勒斯坦政策。
盡管能源需求是沙特加速發展核能的重要動機,但顯然不能完全排除其核計劃的軍事意圖,尤其是其與伊朗爭奪地區主導權的意圖。
沙特與伊朗是中東地區的一對死敵,自2003年伊拉克戰爭后,伊朗的實力和地區影響力顯著上升,引發沙特強烈不安。兩國在伊拉克、敘利亞、也門和黎巴嫩等多個阿拉伯國家明爭暗斗。在沙特看來,自己面臨的“伊朗威脅”隨著2015年伊核協議達成而達到頂峰。沙特認為,伊朗核計劃已初具規模,并有朝擁有核武器方向發展的跡象,伊核協議無異于“放虎歸山”,其中的“日落條款”等于變相接受和支持伊朗建立“工業規模”的鈾濃縮能力。鑒于沙特與伊朗之間的“安全困境”,沙特不可能坐視伊朗發展核能力。此外,近年來,沙美關系的微妙變化也使沙特對美國的信任發生動搖,更加促使其下決心縮小與伊朗在核工業方面的差距,期望建立起與伊朗抗衡的核能力。
與此同時,為實現其在“2030愿景”中提出的國家定位——成為阿拉伯和伊斯蘭世界的中心,沙特正致力于成為地區領袖和世界強國。在沙特看來,加入世界核俱樂部能為其國家能力和國際地位提升提供保障。
因此,盡管沙特一再保證其核能項目是和平的,但有軍控專家認為,外界對沙特打算實施何種監管知之甚少,沙特很可能試圖獲得核武器。沙特有諸多疑似為發展核武鋪路的行為,包括資助巴基斯坦研發核武器(幾乎被證實)、拒絕國際原子能機構提出的修改或撤銷與其簽訂的《小數量議定書》(《小數量議定書》是《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締約國同國際原子能機構簽訂的一個附加協定。簽訂國如果持有10噸以內天然鈾,可以不必向國際原子能機構報告存量)、在試圖獲得美國核技術的同時拒絕“123協議”(美國1954年通過的《原子能法》中的第123條規定,美國政府與其他國家開展核能合作需要按照該法約束簽署具體的雙邊協議,后來將美國同其他國家的核能合作協定簡稱“123協議”)、限制國際原子能機構核查人員進入其核設施進行檢查等。因此,外界普遍猜想沙特想要的不只是核電站,很可能會跨過門檻發展核武器,或者直接購買核武器(巴基斯坦是最有可能的賣家),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實施“雙軌核武計劃”。此外,穆罕默德王儲上任后,沙特既有的“溫和政治”范式逐漸被打破,其國內的反腐風暴、對卡塔爾的制裁、在也門的軍事行動、備受質疑的卡舒吉案等,無不使國際社會對這位年輕王儲的強硬作風心生忌憚。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2017年和2018年,沙特軍費開支超過了俄羅斯,躍居世界第三,更使外界對穆罕默德王儲的軍事野心充滿疑慮。
雖然沙特擁核的夢想似乎昭然若揭,但是沙特是否真的發展核武器,還要取決于地緣政治形勢的變化,特別是伊核問題的發展。同時,從現實角度看,沙特如果要發展核武器,還將面臨高昂的政治成本和經濟成本。沙特是《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締約國,若違反條約恐將受到國際社會的譴責、孤立甚至制裁。此外,若沙特執意發展核武器,美國不會坐視不管。就在前段時間,當被媒體問及是否接受沙特成為核國家時,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明確表示:“我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總統了解核擴散的威脅。我們永遠不會賦予他們用核武器威脅以色列和美國的能力。”沙特一直將沙美同盟關系視為其對外戰略基本支柱,不太可能會因此損害沙美同盟關系。
對于國際社會而言,更加關心的是沙特核問題若進一步發酵,很可能會給動蕩的中東局勢增添變數。一方面很可能促使伊核問題進一步升級。隨著美國退出伊核協議,伊朗國內強硬派勢頭漸長,伊核問題已再度升溫,若此時沙特擁核,或將促使伊朗更加堅定其擁核決心。同時,如果美國采取雙重標準,伊朗也會以此作為把柄向美國發難。目前伊朗已經指責特朗普政府計劃在沒有足夠保障措施的情況下向沙特出售核技術。今年3月,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阿里·沙姆哈尼稱,地區國家開發“可疑的核項目”將迫使德黑蘭修改其國防戰略。另一方面很可能引發中東核軍備競賽,或者至少是核技術競賽。埃及、土耳其、伊拉克、阿聯酋等國家很可能跟隨沙特腳步加快核研發。對于以色列來說,盡管近來其與沙特等國的關系在改善,但很難會接受任何一個阿拉伯國家擁有核武器。
在沙特核問題上,美國的態度將至關重要。盡管蓬佩奧做了上訴表態,但在此之前,美國能源部已私下批準六家企業向沙特轉讓敏感核技術,有報道稱此舉是為了助力特朗普的新中東政策。但美國國會和白宮在此問題上存有分歧,國會已經對向沙特非法轉讓敏感技術展開調查。
沙特核計劃一石激起千層浪,如何將其控制在安全范圍內,將是國際社會未來一段時間的重要關切。
(作者丁隆為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海灣研究中心主任;黃蘭為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外語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