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哈蒂爾主義”再次激蕩東南亞？

何宜賢

“向馬哈蒂爾學習”

泰國選舉剛拉下帷幕，贏得最多議席的兩個政黨——為泰黨和公民力量黨正為獲得組閣權進行最后的較量。為增加席位獲取更大的組閣力量，為泰黨將與其他六個政黨組成七黨統一陣線，其中包括贏得第三多議席的新未來黨。新未來黨黨魁塔納通是本次泰國選舉中涌現出的政治明星，他充分利用社交媒體，獲得年輕選民的廣泛支持。

年僅40歲的塔納通，是泰國最大汽車零件集團Thai Summit Group的前領導人，擁有政界商界雙重歷練，也高度關注國際政治動態，包括去年馬來西亞的選舉。在一次媒體采訪中，塔納通提到馬哈蒂爾總理去年實現馬國政黨輪替的政治成就，認為泰國需要多向馬哈蒂爾取經。他還保證，他若當選總理，會效仿馬哈蒂爾檢討東海岸鐵路的作法，對中泰鐵路項目進行檢討。在外交方面，他提出需調整泰國近年與中國的“過于親密”的關系，并宣稱要實現平衡，重新拉近與日本、歐洲、美國等的關系。

從塔納通對馬哈蒂爾的高度評價來看，馬哈蒂爾在東南亞的政治影響力依舊存在。

馬哈蒂爾的眾多成就和政治影響力，來自于他長期連續的政治生涯和對馬來西亞發展的推動。他歷經多次全國選舉，長期以絕對優勢把握最高權位，實現連續執政，有利于其政治議程和政治勢力的長期維持。他不遺余力發展馬來西亞經濟，使馬來西亞擺脫傳統基礎農業生產，邁向多元化模式的高級制造業，于上世紀90年代初實現經濟騰飛，并加入新興經濟體行列中。面對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他從容提出固定匯率制，讓馬來西亞得以在危機后快速恢復。在外交方面，馬哈蒂爾展現出獨具一格的作風，他不滿西方霸權，提出以日韓為目標的“向東學習”，并提出建立東亞經濟論壇、提倡東亞合作，為東盟與中日韓“10+3”機制的建立和發展鋪路。

2003年他卸下總理一職，但仍舊活躍于政壇。面對前總理納吉布涉及貪污舞弊問題，他果斷退黨并創建新黨——土著團結黨，并與一眾反對黨共同組成“希望聯盟”，與其之前所處的、長期執政的“國民陣線”形成對立。2018年大選中馬哈蒂爾再次建功，實現馬來西亞獨立以來首次政黨政權交替。重新上位擔任總理后，他注重聆聽朋黨意見，共商國家發展，進行諸多改革，并許諾兩年后將把總理一職交給安瓦爾。他的政治實踐一度成為東南亞各國的學習典范。

褒貶不一的“馬哈蒂爾主義1.0版”

所謂“馬哈蒂爾主義”，代表著馬哈蒂爾政治實踐的性質與內容。不妨把馬哈蒂爾在第一任期中的表現，稱作“馬哈蒂爾主義1.0版”。其主要內容可分為三部分。

首先是民族主義情緒。它始于早期的所謂“馬來人困境”，根植于馬來西亞的族群政治與經濟發展。馬哈蒂爾致力于提高馬來民族在國內的經濟地位，將前任政府已經開始的做法延續下來并予以大力推動，實行馬來民族政策優先的“新經濟政策”。他還將民族主義上升至國家層面，在經濟發展中提倡推動建立國有企業。他所建立的國家第一汽車品牌“普騰”（Proton，又譯“寶騰”）與國家石油公司（PETRONAS），讓馬來西亞的名字彰顯于國際經濟舞臺。

其次是促使經濟快速增長。他以務實的發展方略，提出以日韓為目標的“向東學習”政策。除許多日韓企業入資外，各種國際大型企業也相繼在馬來西亞投資設廠。借助外國注資，結合本地勞動市場需求，馬來西亞成為當時許多跨國生產代工廠的聚集地，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期至中期一躍成為全球最大的半導體生產國和出口國。他致力于馬來西亞的現代化建設，投入重資興建諸如雙子塔等標志性建筑物以及吉隆坡國際機場，同時提出發展多媒體走廊，實現與新興信息技術的對接。

第三是政治上的威權主義特色。在其長達23年的第一次執政過程中，他不斷鞏固權力，壓制反對聲浪，曾實行逮捕反對黨領袖的“茅草行動”，并不惜開除自己的副手安瓦爾。黨內雖有各種對他的負面評價，但難以撼動他的政治地位。他通過每一屆選舉，實現長期執政，直到他于2003年退位。

承先啟后的“馬哈蒂爾主義2.0版”

2018年再度拜相后，馬哈蒂爾在一切作風上都對自己的“1.0版”有所繼承，同時也在原有基礎上進行拓展并重塑內涵，正在形成具有承先啟后特點的“2.0版”，使他的政治理念和價值得到補充。

2019年3月7日，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爾訪問菲律賓，向何塞—黎剎國家英雄紀念碑獻花。

在民族主義方面，馬哈蒂爾依舊偏袒馬來民族利益，在諸多場合提醒、敦促馬來民族自強，提升競爭能力。不過他也在各種場合提到各族平等，也認可其他族群如華族和印度族對馬來西亞經濟發展的貢獻，部署不少華族和印度族人擔任部長要職。同時，他也將民族主義上升至不分種族的馬來西亞利益，不時在對外場合靈活運用馬來民族利益和馬來西亞利益這兩個概念。他以馬來西亞利益為由，鼓勵海外馬來西亞人回國為國效勞。他強調外來投資不能損害馬來西亞國民利益。他在檢討“森林城市”計劃時提出中國投資對國家利益的影響，在檢討東海岸鐵路計劃時也以國家利益為由，向中方提出降低建造費用。

在經濟發展方面，馬哈蒂爾原有的務實態度也獲得了深化。第一個深化表現在“向東學習”內容上。他重新上位后選擇日本作為首個出訪國家。由于中國在東南亞影響力上升，他提出將中國納入“向東學習2.0”模式。在向中國學習方面，他預見到數字經濟與電子支付技術將對馬來西亞的重要意義，因此鼓勵相關技術深入馬來西亞，推動電子商務的發展。他對中資進入馬來西亞的檢討雖看似有阻止中方投資的意圖，但此做法僅用來針對國內政治，即對付前領導人納吉布當政時涉及的貪污舞弊問題，而中國在馬的投資其實仍在不斷增加中。對于中日韓三方對馬投資，他實現了外來投資的再平衡。第二個深化則是以東亞為側重的同時減低對西方資本的依賴。歐盟近期以食物安全為由禁止收購馬來西亞油棕，馬哈蒂爾考慮今后將向中國銷售棕油。在國際場合，他提出有意恢復東亞經濟論壇，體現出他在地區合作問題上聚焦東盟與中日韓之間的經濟合作。

在威權主義思想方面，馬哈蒂爾在新政府合作中削弱其威權色彩，但也在自身權力鞏固上深化他的威權色彩。再次擔任總理后，馬哈蒂爾削弱自己以往一意孤行的做法，與朋黨磋商，依據選舉結果按比例安排部長職位。此外，馬哈蒂爾也傾向聆聽多方的意見，在解決國內各種問題時盡可能符合各黨的訴求。但他當初雖宣布兩年后會將總理職位交給安瓦爾，隨后卻不時收回“兩年交棒”的說法，權力交接出現不確定性。他大量收納跳槽至其手下的土著團結黨的反對黨領袖，讓人感到他有擴大本黨權力的野心，似乎在回歸威權老路。

新“馬哈蒂爾主義”將啟蒙東南亞？

“馬哈蒂爾主義2.0版”會對東南亞其他國家帶來深遠影響，甚至啟發各國效仿嗎？

馬哈蒂爾以民族主義塑造國族利益的做法，對東南亞各國鞏固自身的國家利益會有促進作用。東南亞各國借民族主義光環發展自身利益，得以在對外合作上更大地保護自身國家利益。他促進經濟發展的手法會啟發東南亞各國在經濟發展中更加對外開放，同時深化對東亞合作意義的認識。東南亞各國都擁有許多外來投資，尤其是來自中日韓三國的投資，各國都面臨著調整市場、為外資提供公平環境、使合作利益最大化以及推動東亞合作進程的任務。而馬哈蒂爾式威權主義則會引起各國對國內政治的反思，促使各國思考如何在政治發展中趨利避害、實現務實發展。

但東南亞各國也需要對馬哈蒂爾主義予以認真檢視，提防其負面影響。馬哈蒂爾民族主義中所蘊含的“民族優先”元素，有可能使本國“國族”外其他民族的利益邊緣化。東南亞各國都由不同民族組成，各有其利益訴求，各國尤須提防國內各族間產生對立乃至沖突的可能。東亞因素在東南亞各國經濟發展中具有不同的作用，各國須平衡域內和域外的發展，在推進東亞合作的同時亦須推進與其他地區的互動。對于威權主義，各國則需立足本國政治文化，思考其對本國穩定發展所能帶來的積極與消極兩方面的作用，避免照搬別國實踐經驗，導致政治模式上的水土不服，建立適合本國情況的政治模式。

（作者為北京大學東南亞協會青年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