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棉靴

劉用波

在我辦公桌抽屜里一直存放著一雙厚厚的棉靴。這是我一個學生送給我的禮物。準確的說，是我的一個學生家長送給我的。算起來已經整整10個年頭了，每年冬天，她都會溫暖我的雙腳，讓我在嚴寒的冬天不覺得寒冷。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秋天，我在一所鄉鎮小學任教的時候，秋季剛開學，我所在的班轉學來了一個女生，高高瘦瘦，穿著十分樸素，有一雙大眼睛，看上去十分機靈。幾天后，我發現她的數學思維特別靈活，課堂聽講非常認真，書寫還十分工整，作業完成的也特別漂亮，但就是不大愛說話，整天只知道埋頭學習。我心想，估計是才接觸新的學習環境不太適應的緣故吧。

一天中午上課鈴響后，我走進教室發現張秋霞沒有按時來。過了一會，她氣踹噓噓的跑到教室門口向我喊報告，衣服上滿是油漬，身上還有一股油煙和煙熏火燎的味道。我示意她先進教室，她低著頭，悄悄走到座位上。我沒有多問，接著上課。等下課后，我叫她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到了辦公室，我問她今天怎么遲到了？身上還濺那么多油漬，怎么也不換一下，姑娘家家的，咋不知道愛干凈呢？我的話還沒說完，她眼圈一紅，眼淚就出來了。她說她爸爸病倒了，她要給爸爸做飯，還要照顧弟弟，今天中午煤氣又沒有了，她是燒火做的飯，所以耽誤了上課的時間，她還說下次一定注意不會再遲到了。我疑惑的問她：你媽媽怎么不做飯不照顧你弟弟呢？她說：媽媽在弟弟一歲多的時候出門打工就再也沒回來了。聽到這些，我深深的震驚了，也不好繼續再問，就讓她先回教室上課去了。她走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決定放學后去她家里看一看。

她的家離學校并不遠，我早早的吃過晚飯，走到她家門前的時候，她剛好出門看到我。她感到很意外，說：老師，你怎么來了？聽到我們說話，從屋里走出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奶奶。張秋霞給她奶奶介紹了我。她奶奶一聽說是孫女的班主任老師來了，就連忙對我說：劉老師，快進屋坐，是不是秋霞在學校不聽話了？我說：沒有，沒有，秋霞在學校很好，學習用功，遵守紀律，表現很好呢。奶奶放心的說：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說著就拉我進了屋。

走進屋里，我看到家里除了簡單的放著幾把木椅，一個小桌子上放著一臺19英寸的老式彩色電視機外，就再無其它像樣的家具了。我當時想，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剛坐下，準備和奶奶問問她家里情況的時候，從里屋傳來幾聲咳嗽聲。我突然想起聽張秋霞說過他父親病倒的事兒，就趕緊站起身對秋霞說，帶我去看看你爸爸吧。她慌亂的對我說：老師，莫進去了，就在外面坐吧，我爸爸病了，在屋里好好的睡著呢，不用看。我說沒事兒的，我進去看一下就行了。說著我就向那間屋走去，推開虛掩的木門，通過窗子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我看到一個頭發干枯、雙眼無神的瘦弱中年人躺在床上，滿屋子有一股難聞的味道，看來秋霞的爸爸已經在床上躺了很久了。張秋霞站在床前，對她爸介紹了我。她爸艱難地想撐起身體，我和秋霞趕緊過去扶起了他。他靠在床頭對我說：劉老師，不好意思，我不能起來跟你打招呼了，是不是我們秋霞學習表現的不好啊？我連忙說：沒有呢，她表現的很好，我今天剛好有點空，就過來看看。我問她爸：你這是咋了，怎么病了不去醫院呢？他說：老毛病了，去醫院看了也不起作用，在家養幾天也許就好了。我說：秋霞說你病倒了，她要照顧你，還要照顧弟弟，這幾天有點耽誤學習，希望你早點好起來，這樣孩子也不用擔心你了。他苦笑了一下說：嗯，我會的。我安慰了他幾句就退了出來。

我把秋霞叫到門外，問她爸得的是什么病，怎么一直躺著？還沒問完，她又哭了起來，抽泣著告訴我，他爸爸的腿前幾年在煤礦里打工塌斷了，為了給爸治腿，把煤礦賠的錢早就花完了，但是爸爸還是沒能站起來，今年春天他又查出來得了胃癌晚期，加上媽媽又跑了，沒有辦法，兩天前，是叔叔把奶奶從老家接來照顧我們的。聽到這些，我的心里實在不是滋味，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我說：孩子別怕，你還有奶奶叔叔，還有老師和我們呢。

從秋霞家里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臨走時，我掏出身上僅有的300塊錢遞給她奶奶，老人家死活不肯接，我好說歹說她才收下。回校的路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我在想，我能為她們做點什么呢？

第二天，我把張秋霞家里的情況跟校長和其他老師進行了交流，得到了校領導的大力支持，明確表示給張秋霞爭取一個貧困生資助名額。為了力所能及的幫助她和她的家庭，從那次家訪以后，我堅持每天問一下她家里的情況，抽空給她和她的弟弟買幾件衣服送去，有時去她們家里的時候，還順便給她姐弟倆帶點學習用品和一些零花錢，每次給零花錢的時候，她奶奶就像“打架”一般跟我推辭。

過了兩個多月，已經是冬天了。那天我走進教室，發現張秋霞沒來，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想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她家里沒有電話，我趕緊請一同事騎摩托車送我過去。過去一看才知道她爸爸昨天晚上去世了。看著秋霞戴著齊腳跟的白色孝布與她弟弟一起站在棺木旁邊，我心里難受極了。回到班上，我把張秋霞爸爸去世的消息跟孩子們剛一說，沒想到孩子們都齊聲說：老師，我們也想去看看。第二天我和同事以及我班的部分學生集體捐了1000多元錢，下午和幾個同事一起帶著一部分孩子們去了張秋霞的家。張秋霞的叔叔招呼我們坐下后，我乘機對她叔叔說，秋霞是個好孩子，學習成績一直很好，現在他爸爸走了，目前只有你是她們依靠了，希望你能幫助她們把書念完。他叔叔家里條件也不是很好，但是他還是對我說，只要她們倆個好好學習，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她們上學。聽了她叔叔這番話，我心里感覺踏實了許多。

那是一個冬天的早晨，我在學校宿舍還沒有出門，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張秋霞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雙嶄新的棉靴，雙頰微紅的對我說：劉老師，我奶奶給你做了一雙靴子，她在里面還裝了棉花，是我們地里今年種的棉花呢。我接過棉靴一看，面料和街上買的面料差不多，紅褐色的花紋，鞋底是橡膠底，我摸了一下里襯，軟軟的厚厚的一層棉花，手感十分暖和，我換鞋試了一下，又舒服又合腳。當天下午我就去了他們家里，對她奶奶說：阿姨，您平時也很忙，還要您親自給我做鞋，我承受不起呀。奶奶說沒什么，我抽空呢。我說，您也不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咋給我做的這么合腳呢？奶奶說，你上次來我就過細的瞄了你的腳，和秋霞的腳大小差不多，我就試著給你做了一雙，你穿著合腳就好，你對我們這么好，我們都記著呢，也沒有啥好東西送你，就想著做雙靴子給你，冬天上課的時候穿暖和，你莫嫌棄可要收下。聽著奶奶的淳樸的話，我內心已是十分的感激了。

轉眼間，張秋霞快小學畢業了。畢業前夕，校長告訴我說給張秋霞聯系到了一個愿意資助她的人，是浙江寧波的一個國家女干部韓愈，她愿意每個月資助她300元錢，直到孩子大學畢業。我一聽到這個消息簡直是高興壞了，趕緊去她們家里給她辦理好了一切手續，并告訴秋霞要好好讀書，一定不要辜負了資助她的人，不要辜負了奶奶叔叔們的希望。

秋霞順利的上了初中后，一直沒有中斷與我的聯系。我抽空也經常會去她們家里看看，每次去都會給她們帶一些生活用品或者學習用品，雖然不多，但是我覺的我盡了力，我心里是幸福的。

2010年春，我調入了縣城小學。離開學校的那天，我去秋霞的家里留下了我的聯系方式和家庭地址，讓她們有事了給我聯系。寒來暑往，我沒有中斷與秋霞家里的聯系，時常去她家里走走看看，看一下她們家里情況，問一下秋霞和她弟弟的學習成績，也常常帶一些物品，哪怕是給予一點點的幫助，我覺得這已經是我的一份責任了。

2014年秋，張秋霞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竹山縣一中。她第一時間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是既高興又著急。高興的是孩子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和自己的努力，著急的是她的學費和生活費。通過聯系她，她說她叔叔現在在外面掙錢每年還可以，又說縣一中也有貧困生補助，還有浙江寧波韓阿姨的資助，她一定會好好學習，順利完成高中學業的。我知道孩子學會了面對生活，我心里也是十分的慰藉。

2017年高考，張秋霞不負眾望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長江大學。拿到通知書后，她第一時間來到了我家，我們緊緊的擁抱了在一起。我說：孩子，你的人生已經成功了一小半了，加油你會更加優秀。她深深的給我鞠了一躬，說：劉老師，謝謝你，謝謝你這么多年的陪伴和鼓勵。我的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不過，這一次是幸福的淚水。

我想，十幾年燦爛如花的教學歲月，我沒有驚天動地之舉，只有從瑣碎的工作中細細地理出一些思路，只有歲歲年年、朝朝暮暮與學生的風雨兼程，但我還是會固守一方的寧靜與安詳，在瑣碎和平凡中慢慢變老。這是一種堅定的守望，守望著教育的明天，守望著這個民族和國家的未來，守望著心靈深處的那方凈土，做一個學生的良師益友，這是我畢生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