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坡

安玲

去外婆家必須經過一個山坡，山坡上種了千百棵橘子樹，那座山就叫橘子坡。

春天，橘子樹正茁壯成長，繁枝中的嫩葉擁著擠著，向上爭著陽光的寵愛。外婆在這個時候向我露了一手絕活——抹芽放梢。她手指筋節隆起，彎曲如鉤，堅硬得像螃蟹的爪子，輕易找到樹梢上的嫩芽，輕輕地把嫩芽抹去。沒過多久，一片橘樹的嫩梢就被外婆抹掉了。很難想象，瘦弱的外婆，動作那么利索。

記得有一次外婆在屋里做飯，我偷偷溜到橘子坡，學著外婆的招式，有模有樣地把一棵小橘樹的嫩芽全摘了。外婆叫我吃飯時，來看我的勞動成果，那只“鉗子”向我飛來，我嚇得閉上了眼睛——只要外婆打我就哭，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睜開眼睛，外婆笑盈盈地看著我的傻樣子，我笑了。外婆問我：“玲崽，你想要和外婆一起種樹啊？”我點點頭。外婆見狀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小手，告訴我：“那可不行呢，你要好好讀書，做個讀書人。種樹也要學問呢，讀好了書，樹都比別人種的好。”我似懂非懂地答應了外婆。

過了一段時間，橘子開花了，我被橘子花的清香勾去了魂。順著花香，走在那條熟悉的路上。入眼的是白，零零星星，一朵挨著一朵，一簇擁著一簇。一路清香，一路吮吸，各種小蟲子飛到花上，流連忘返。忙碌的蜜蜂縈繞著一棵棵橘子樹，在百花中飛舞，在清香里盤旋，在清風中吟唱。

橘子坡成了我們的天堂，伙伴們在橘子坡上捉迷藏，放著性子野玩，累了，在橘子樹下，或坐著或躺著，橫的豎的，任意擺放。有時摘一朵花，插在發間，好像自己是花中仙子。我們穿著紅的、綠的、紫的衣服，在橘子樹林里奔跑，橘子樹林仿佛成了一個萬花筒，五顏六色，繽紛閃爍。

慢慢地，落了花，熟了果。

橘子坡上的大片金黃，給山鑲上了一道金邊。清晨，橘子像迷霧中的火球，又像頑皮的孩子在探頭探腦。外婆在這個時候拿著果剪忙碌于橘子坡上。摘橘子時也講究技巧，她看著那些壓彎枝頭的橘子，在離橘子幾厘米的枝梢上用果剪利落地剪下橘子;剪的時候，用手托著橘子，果剪徑直地剪下去，這種剪法能使橘子的保存時間更長。一會兒的工夫一大籮筐就滿了，外婆把滿筐的橘子分出一半，放在另一個空籮筐里，蹲下背起籮筐，慢慢地下坡。有時，外婆側著身子扶著路邊的橘子樹，一只腳踏穩了，另一只腳再慢慢跟上來，一步一步地蹣跚著下坡。外婆忙碌的身影，遠遠看去，就像蜜蜂在采蜂蜜。

每次回家，外婆總在橘子坡上等我。回到那間熟悉的屋子，坐在那破舊竹椅上，吃著外婆種的橘子，覺得沒有以前的清甜，我驚訝地問道：“外婆，今年的橘子怎么這么澀？”外婆嘆了口氣：“橘子樹生病了，結的橘子越來越少，橘子也沒有以前的甜了。”我聽了就說：“這是什么原因啊？”外婆長嘆一口氣，說：“我也不懂啊。聽別人說，要輪著種才好，不輪著種，種了幾年就會這樣，最后還會沒有收成。今后，很難吃到好吃的橘子啦！”

第二年秋天，我回外婆家，遠遠地看見外婆站在橘子坡上，卻沒能看見結滿果實的橘樹，只見一個個樹坑散布在橘子坡上。我無法想象挖掉心愛橘子樹的外婆經歷了怎樣的心痛和煎熬。我朝外婆的方向跑去，大喊：“外婆，我回來了！”外婆站在原地愣了許久，等我跑近了，才回過神來，一瘸一拐地向我走來，她牽著我回家。牽我的手瘦得只剩骨頭了，皮膚非常松弛，像一塊半干半濕的舊布，可以捏起來，也沒有了往常的力量。我注意到外婆腳有些跛了，我一問，外婆嘆一口氣，又笑著說：“唉，果樹生病了，不能再種了，都挖掉了。沒了橘子樹，不做事了，反而從坡上摔了下來，扭了腳。老了，不中用啦！”

這時我想起了外婆要我好好讀書的叮囑，讀好了書，懂得了種樹的規律，外婆也許不會摔跤，各種果樹能夠輪番結果，不至于像現在沒有收成。橘子坡也能年年綠意蔥蘢，站著橘子坡上的外婆一樣能被金燦燦的橘子照亮 。

（指導老師：劉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