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承波

Bruno Oaikhinan的沙龍位于尼日利亞拉各斯購物中心,一個中產消費的頂級場所,普通人往往望而卻步。但Bruno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在BBC一則報道中,他說,不論貧富,女孩們總是興高采烈地來到他的美發店,花費高昂的價錢,讓Bruno把假發編在她們頭上。
Bruno幾年前還是一名銀行家,嗅到了中國許昌人在這里賣假發的商機,于是成立了這個國家第一個沙龍,開始倒賣許昌的假發。
Bruno發現假發是黑人女性的剛需,因為黑人原生頭發質地粗硬、卷曲,生長速度也極慢。“幾百上千美元一頂富有光澤的假發,是她們趨之若鶩的時尚潮流。”
地球的另一端,是另一種生存圖景。許昌的村民們依然堅持著古老的傳統,該種地的時候種地,雷打不動,過了農忙,又涌向全國各地。在麥子成熟前這段時間,楊大龍的父親只身鉆進了云南或者廣西某個偏遠的少數民族村落,50多歲的父親以面包車為家,四處收購頭發,運回家里來。
在楊大龍的家里,頭發侵占了屋子里的每一個空間,是家里的絕對主角。
從假發廠下班后,楊大龍來不及休息,院子里頭發堆積成山,他開始分揀工作,然后用打毛機分離細碎的發渣。1994年出生的大龍染了一頭新潮的金發,但很快,打毛機揚起的塵埃,就把他染成一個白發人。
樓上,妻子和兩個年邁的女工正圍在檔發架上分檔,凌亂的頭發一根根扯出來,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反復兩次,按寸數歸為不同的檔位。
這是小宮村大多數檔發作坊的真實寫照,他們把歸檔后的頭發,運到了市區的工廠,經過漂染、過酸等工序,再由工人一針針勾出來。最終制作出一種時尚奢侈品,運送到世界各地,被奧巴馬夫人、碧昂絲或者更多愛美女性戴在頭上。
假發之都—許昌,正是在這里啟程,走向全球化。
如果不仔細觀察,很難想象小宮村會跟時尚、碧昂絲扯上關系。這是一個封閉的中原村落,被一望無際的麥田包圍。村里僅一間摩托車維修店、一家五金店、一家美容店、一兩家餐館。土墻上刷著扶貧攻堅的標語。只見零星的老人坐在村口,閑聊、曬太陽。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這里是全球假發時尚的起點,家家戶戶都堆滿了頭發。村長陸寶山說,巔峰的時候,一村上千戶,十之八九都在從事這門生意。男人們集體外出收頭發,散布全國各地,女人們在家加工,忙得熱火朝天。
小宮村并不是唯一的假發村。許昌市建安區(前許昌縣)靈井鎮與禹州市褚河鎮交界的地帶,十來個村莊,大多從事檔發生意。小宮村南邊是同屬靈井鎮的泉店村,過去還被稱作“檔發之鄉”。這些村莊共同構成了世界最大的頭發窩。
問及小宮村何時開始頭發生意,村民們摸著下巴,像回想一件往事那樣,慢悠悠地說:“起碼從明朝就開始了。”
根據許昌縣志,明嘉靖年間,許昌人就做過戲曲道具中的人發生意。但把基因種在許昌人經商細胞里的,是泉店村一個叫白錫和的村民。1900年,白錫和偶然間遇上一個德國商人,兩人一拍即合,做起了收購頭發和出口的生意。
就這樣,許昌成了頭發生意的起源地。1933年,當地縣志上講到泉店村頭發交易的盛況:“每年貿易額,亦恒達數百萬。”改革開放后,收頭發的許昌人涌向了全國。
小宮村村主任陸寶山記得,他是14歲輟學的,父親給他買了張票,強行把他塞到去往河北趙縣的車。那是1983年,他揣著一封信,找到父親朋友的家。然后借來一輛自行車,開始走街串巷地吆喝:“收頭發啰,收頭發啰。”一邊收,一邊掉眼淚,“太想家了”。
兩個月后,他扛著頭發跑回家,賺了100多元,“特別風光”。
對于這種全球化的參與,村民們有一套很樸實的說法: “知道吧,美國總統的老婆,也戴俺們這兒的假發。”
外行人棄之如敝屣的頭發,在假發村,村民們管它叫黑金。跟陸寶山同村的鄭有全頭腦很靈活,靠收頭發起家,很快就在村里成立了工藝品廠, 雪球越滾越大。
龍生源發制品有限公司的創始人鄭永強參與了那樣的盛況,“村里男人傾巢出動,全國各個縣,都有我們許昌人。”鄭永強是臨近小宮村的褚河鎮人,16歲輟學開始收頭發,帶著一把剪子、一把尺、一桿秤加一面鏡子,足跡遍布全國20多個省。
收頭發有一個江湖,收發人對自己的行蹤保密,有固定的地盤,雖是同鄉人,但井水不犯河水。易劉村人劉新龍20歲跑去浙江,發現安慶人把控了整個浙江的頭發生意。他們已經在此駐扎了十多年,每天騎著自行車,去各鄉各村吆喝。劉新龍從這些販子手里拿貨,鞏固了自己在浙江的地盤。
盤踞各地的許昌人,建立了一張固定的網路,源源不斷地輸送頭發到村里來,加工后,賣到青島、深圳和香港等地進行深加工。
進入20世紀90年代,許昌的頭發生意有了新的面貌,許昌人不滿足于做頭發的搬運工了,而是涉足深加工領域,依靠一種三聯機,搶了沿海城市的生意,承接日本韓國的代工訂單,開始走向產品出口。
1993年,鄭有全成立瑞貝卡,走高端路線,把假發賣到美國、西歐等國家和地區,開始搶韓國人和日本人的生意。當地假發企業也迅速跟上,很快在國外建立了2000多個銷售網點。
時間到了2000年,許昌假發的出口創匯每年保20.8%的增長,迅速擴散到全球十多個國家。他們在美國拿下了25%的假發市場份額。瑞貝卡也在2003年上市,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假發廠,小販子出身的鄭有全,也成為2008年胡潤百富榜上的河南首富。
根據2017年數據統計,中國假發出口占了70%以上全球供應量的份額,而多年來,許昌都占據著這個份額的半壁江山,比例不低于50%。
對于這種全球化的參與,村民們有一套很樸實的說法: “知道吧,美國總統的老婆,也戴俺們這兒的假發。”他們感到一種驕傲:一邊種地,一邊參與締造了全球的時尚產業。
假發村的傳統是“男主外、女主內”,農民們大多是依靠假發來維持生計,但真正發家致富的并不多。
小宮村隔壁泉店村,李會杰除了下地種麥子,閑余的七八個月,大多在外奔波。除了貨被偷過、被搶過,他沒經歷過什么大風大浪。
直到2008年,寧靜的生活被打破。當時,眼看頭發價格猛漲,他猛囤了五六十萬元的貨。隨后,恐慌開始蔓延,“黑金”的價格要一跌再跌。村里很多家庭倒閉破產,他慌了。
他的第一要務,是把這些燙手山芋甩掉,以超低的價格,賣給城里的大工廠。大工廠一直拖著貨款,李會杰欠了十多萬元的債沒法還,一家人過上了最艱難的日子。
風暴雖然很快過去,頭發價格重新開始瘋長,但天性樂觀的李會杰很受傷,“再也不想碰頭發這玩意兒了,怕了”,他得了一段時間的抑郁癥,把自己鎖在家里,不見人,甚至不止一次想過跳樓。
年邁的父母嘴上不說什么,私底下卻叨念,“還是種地好”。
“金融危機起碼殺掉了40%的家庭!” 同村的朱會欽是對金融危機感觸最深的人,2007年的時候,朱會欽囤下幾十萬元的貨,幾噸的頭發塞滿了他的屋子。100元一公斤的產品,一壓再壓,最終無望了,朱會欽含著血淚,以10元的白菜價成交。
隔壁的小宮村,情況也很糟糕,村主任陸寶山回憶說,起碼一兩百戶干不下去了。
從那以后,朱會欽和村民們開始意識到,自己是被緊緊捆綁在一個鏈條上,源頭上一個翅膀扇動一下,他們這個寂靜而偏遠的村子,必然天翻地覆。
這位樸實的農民操著河南話說:“我們生活在地球村里,每個人,都跟戰爭、金融捆綁在一起,誰跑得了?”這是他最深切的體悟。危機幾個月過去了,他迅速爬起來,大干快干,以填補自己的債務漏洞。

金融危機讓一些人賠得底朝天,原材料價格瘋長了幾輪,很多沒有資金鏈的家庭作坊跟不上去了。另一些人卻走上了金字塔的頂端。經過金融危機時期的大量收購,有的家庭積累了原始資本,從家庭作坊的模式中脫離出來,雪球越滾越大。后來跟大工廠結成同盟,完成了從傳統生意到現代貿易的蛻變。
從那以后,朱會欽和村民們開始意識到,自己是被緊緊捆綁在一個鏈條上,源頭上一個翅膀扇動一下,他們這個寂靜而偏遠的村子,必然天翻地覆。
某種新的形勢正在悄然裂變,李會杰觀察到了,“大魚開始吃小魚了,小魚越來越難生存。”
隔壁褚河鎮的胡明,就是金融危機受益者。他并不知道金融危機是什么,但當時他有個大膽的想法,頭發價格這么低,為什么不多囤點?
他開始大批量收購,幾個月后,頭發價格一路飆升。而此時,國內的原材料已經處于透支狀態,沒有資金的家庭,只能原地踏步。
胡明不一樣,積累了原始資本,有底氣把注意力轉向國外了。
2008年,胡明找了個緬甸的華僑,帶著一臺計算器就去了。當時緬甸正值動亂,民眾與軍政府正在對峙中。剛過海關,就有軍人扛著槍過來圍住了他,把他身上的錢全收走了,他屏住呼吸,不敢說一句話。
瓦城的華僑幫他聯系了一些廢品收購站,胡明向他們付訂金,由收購站組織人去理發店或者鄉村里收頭發。當地人第一次知道頭發也能賣錢,很快就把這張網織起來了。
語言不通,胡明靠計算器來交流。對著小販,他按了個290元,對方搖搖頭,太低了,拿過去按了個300元。
“Ok,成交。”
一臺計算器,一句“ok不ok”,成了大多數許昌的村民跨國收頭發的標配。胡明鞏固了緬甸的客戶后,目光投向印度。這個國家佛教盛行,剃度出家會產生大量頭發,寺廟轉手就賣給許昌人,延續了十多年前在中國的暴利模式。
許昌人身上有中原農民敢闖敢拼的秉性,去得多是貧窮動亂的國家。胡明說,同鄉人丟命的都有,他的朋友在巴基斯坦收頭發,晚上在旅館里正睡著,有人扛著槍沖進來,槍口對著額頭,把他們身上的錢搶了個精光。
胡明發現,幾年下來,收頭發的大軍,已經開始了一場大轉移。國內貨源越來越少,沒有焗油和染色的自然發很是稀缺,中東、南亞、東南亞成了許昌人的新天堂,而且中東人、東南亞人的發質更加柔順,是許昌高端出口企業的首選。
據巴基斯坦官方數據,過去五年,該國運送了10萬公斤的頭發到許昌。
胡明2013年創辦了自己的公司,把檔發生意公司化,二十幾個人,遍布各個國家,貨品在當地加工,公司的人負責物流收發,運作更加現代化,效率也更高了,省了很多力氣。他的公司如今已是許昌當地最大的檔發公司之一,幾個大工廠的原材料,都由他供應。
像胡明這樣的公司越來越多,而村里大量的作坊,卻越來越沒落,國內頭發收不到,價格又高,是檔發作坊共同的困境。泉店村的朱會欽感到國內收不下去了,辦了護照,拿著計算器去了尼泊爾,國外的頭發的確能夠賣出更好的價格,但來回成本又太高了。只干了兩年,他就吃不消了。
就這樣,巨船在許昌掉了頭,轉向了勞動力和原料更廉價的國家和地區。很多村民被甩下來,之后也就越來越難登上去了。
易劉村的劉新龍最近很生氣,這個儒雅的中年男人滿臉通紅,在電話里罵那些合作多年的小販:“也不看看,你發來的都是啥貨!”他覺得自己越來越被動,以前是他說了算,由他挑,現在反過來了 。
人們很懷念20世紀八九十年代,“收來的頭發有那么長,那么長,加工起來那叫一個舒坦。”
“劣勢區域怎么擺脫其宿命?”
河南大學的苗長虹教授研究過許昌在全球化的地位。他認為,從 20 世紀 90 年代開始,韓國、日本迫于原材料和人力成本,假發產業向中國轉移。地處內陸的許昌正好有這樣的優勢:豐富的初加工經驗、低廉的勞動力成本。
不過,在全球發制品網絡中,許昌處于較低級的地位。
在許昌,多數中小規模的假發廠,依然要靠國外廠商的訂單,做貼牌加工,這也是為什么國外那么多人用許昌的產品,卻不知道它們來自哪里。
一臺計算器,一句“ok不ok”,成了大多數許昌的村民跨國收頭發的標配。
電商給許昌吹了來東風。2014年,某國際電商平臺公布數據,假發“爆冷”進入跨境銷售前三名。
許昌跨境電商綜合產業園負責人望展維統計過,去年,第三方平臺的交易額,許昌就占85%以上,還不包括獨立建站的電商平臺。
這讓韓國人和日本人感到心慌,他們也開始意識到電商的重要性。
以前的企業需要有上億的規模才能形成自己的渠道,現在,自己租個公寓,也能直接把貨賣到歐美和非洲等地方。
鄭永強在1993年就創立了龍生源公司,通常是大客戶下訂單,他自己手里沒有終端客戶資源。電商的崛起,讓他看到了個性需求和柔性需求有多強大的潛力。“未來,電商真的要取代傳統貿易了。”60歲的鄭永強見證著很多傳統企業跟時代拉開距離,甚至被拋棄。
化坤龍小學畢業就進了假發工廠,2014年,他籌了50萬元做電商,如今銷售規模近2億元。這種故事在許昌是數不過來的。當許多業內人在哀嘆假發行情不好時,化坤龍所在的圈子里,卻是另一番生機勃勃的景象。這個小學文憑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談吐鏗鏘有力,“超級客戶”這樣的新詞不斷從他嘴里冒出來。國外某視頻網站上,他的產品出現在很多網紅的花式評測中,有的播放量超過了百萬,造就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對于電商的這種新玩法,村里的父輩們擺擺手:“玩不動了。”
但已經年過40的李會杰想翻身。2015年,他在村里也能感受到變化來了,事不宜遲,他湊了一百多萬元,租了一套公寓、幾臺電腦,招來幾個大學生,網店開起來了。他從工廠拿半成品,自己貼牌,做簡單包裝,試圖賣到國外去。
但很快一大波店開始倒閉,他自己也沒搞清楚,資金就見底,最后全虧了,不得不遣散團隊。后來他明白,產品、營銷、運營,對于初中文憑的農民來說,這些新冒出來的詞匯,他其實一個也不懂。他重新回到假發一條街,在一個破舊的假發廠里打工。
他沒有放棄,下了班,一個人偷偷跑去培訓學校上英語課,從音標開始認,一個一個地學。他說話總是高音量,熱情,且容易亢奮,但說到學英語這件事,他變得格外冷靜、嚴肅和決絕。
“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