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孩子”闖禍，誰擔責？

復林

兩歲幼童正跟著奶奶行走時，一塊飛石從天而降，幼童被砸中頭部，導致七級傷殘。飛石從何而來？肇事者又是誰？此案經過江西省景德鎮市兩級法院的審理，終于水落石出。

天外飛石

2015年11月26日上午，雨后初晴。56 歲的趙亞蘭領著兩歲的孫子兵兵，準備去江西省樂平市的眾埠超市購物。當祖孫兩人經過一家名為城市戀人茶社門口時，“嘭”的一聲，空中突然墜下一塊飛石，“哇哇，奶奶……”被砸中頭部的兵兵晃了晃癱倒在地，頭部鮮血直流。趙亞蘭連忙撲在孫子身上，嚇得不知所措。

“趕快送去醫院！”聽到孩子哭聲的路人趕了過來，見趙亞蘭蒼白而木訥的神情，連忙扶起她，領著祖孫倆趕到附近的社區醫院。因兵兵傷勢嚴重，醫生為其簡單包扎后，又轉送他到樂平市人民醫院。一番檢查后，經醫生會診，兵兵為顱腦外傷、偏癱，醫生建議立即送孩子到大醫院治療。一周后，兵兵的家人將孩子轉到南昌大學附屬醫院。

這肇事的飛石從何而來？事發第三天，兵兵的父親程斌從外地趕回家中，他立即向派出所報了案。民警在調查走訪時，有五個目擊者提供了證言：事發當天，4歲左右男童飛飛和宣宣正在城市戀人茶社樓頂上玩耍，他們互相扔石塊。且偶有石子和泥塊掉落在經過的人身上。城市戀人這家茶社的經營者正是飛飛的奶奶吳蘇勤，茶社有兩層樓，樓頂與隔壁何萍的房子打通，形成了一個露臺。何萍家的樓頂護欄上擺放了幾塊石塊，平時用來壓住晾曬衣物的繩子。

鄰居王強是目擊者之一，他向民警陳述：兵兵被石塊砸傷后，自己曾陪同何萍及宣宣的父親朱勤上樓查看過現場。當時飛飛和宣宣還在樓頂上，兩人手里沒有石塊。在露臺上，朱勤問宣宣：“你倆在干啥？”“我們在打仗?！毙ξ鼗卮?。還有鄰居作證說，兩個孩子扔石塊玩耍的過程中，吳蘇勤曾抱著被子上樓頂去曬。而何萍聽旁人說樓頂有小孩兒扔石塊的事，讓她上樓去制止時，何萍嘀咕道：“反正不是我家的孩子，他們在上面玩耍，不關我家的事。”

為查明情況，民警還分別走訪了宣宣和飛飛家。聽說孩子把人砸得不輕，宣宣的爺爺當即拿出一個4 萬元的存折，讓兒子朱勤上醫院看望，朱勤從銀行提出現金交給兵兵的爸爸程斌。程斌收下錢后說了一句：“看治療情況，多退少補。”但飛飛的奶奶吳蘇勤說：“我沒有看見孫子在樓上，誰能證明石塊就是他砸的呀？”她堅決否認飛飛在樓頂上玩過扔石塊的游戲。派出所詢問筆錄的推斷則是，事發時，宣宣、飛飛正在城市戀人茶社的樓頂上扔石塊，不能確定是誰扔到了兵兵。

砸傷兵兵的水泥石塊重677.5 克，經現場實地測量，吳蘇勤家樓頂臨街護欄圍墻高0.96 米，何萍家所在的樓面臨街護欄圍墻高0.8米，且兩家圍墻的寬度均為13厘米。矮墻外與樓面相接的部分有一寬度為55 厘米的水槽，在水槽下方、一樓店面上方，兩家均有一向街中伸出的雨棚。從飛飛和宣宣的言辭推斷，兩個小孩兒是從吳蘇勤家的樓梯爬上屋頂的。

各方推責

兵兵在醫院治療了13 天，花去醫療費3.6 萬元。其間，程斌不得不停下工作陪護兒子。兵兵出院后，偏癱嚴重，生活無法自理?？吹胶⒆拥慕】禒顩r，程斌全家憂心忡忡。為了讓兵兵恢復如初，程斌帶著孩子到省里的兒童醫院做康復治療。可是，治療費用快要拖垮了兵兵一家：一個療程28 天的治療費為7600 多元，一年要做13 次，全年花費10 萬多元，還不包括家長的誤工費和孩子的營養費等。此外，根據醫囑，兵兵還需要做一次顱骨修補手術，費用預計4 萬元。

程斌夫妻兩人在南昌縣城打臨工，沒有職工社保。兵兵被砸傷時，孩子沒有上戶口，還不能走保險。面對幾十萬元的治療費用，程斌心急如焚，懇求民警盡快協調解決此事。

派出所民警一再找兩個小孩兒的家人解決問題，但飛飛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一直沒有露面。飛飛的奶奶吳蘇勤還是堅決否認孫子扔石塊，并表示：“即使他扔了石塊，也怪不著我呀?！绷硪环?，宣宣的父親朱勤沒有想到情況如此嚴重，他也開始打太極：“孩子的爺爺拿出了4 萬元，完全因為誤信傳言。我們付錢救人是出于人道，并不代表我們承認宣宣扔了石塊。”朱勤還提出了疑問：宣宣只有3 歲多，怎么可能舉起一斤多重的石塊？另外，事發前一天剛下過大雨，不能排除石塊自然脫落后掉在了兵兵的頭上，因此他家沒有義務賠償。

多次協調無果，民警只得通知程斌走訴訟程序。2016年9月，作為兒子的法定代理人，程斌將飛飛的父親趙小光和宣宣的父親朱勤、母親邱敏起訴到了樂平市人民法院，提出各方共同賠償兵兵59.7 萬元的請求。

因為趙小光沒有應訴，而飛飛的奶奶吳蘇勤既是受委托的監護人，也是樓頂平臺的實際使用人，程斌要求追加她為被告。吳蘇勤接到訴狀后，又向法院提出追加鄰居何萍為被告，理由是“石塊在何萍的圍墻護欄上，她也是露臺的管理人”，此意見被法院采納。

2017年年初，接到了法院傳票的何萍滿臉困惑：“別人家的孩子打鬧砸傷人，關我什么事？”

兩審定案

法官對現場實地測量后發現，城市戀人茶社及何萍房屋樓頂平臺打通后互通，兩家均有室內樓梯可以上天臺。

庭審舉證期間，法庭宣讀了證人證言，證明事發前，吳蘇勤與何萍均知道有孩子在樓上扔石塊，而不及時去制止，沒有盡到房屋管理人應有的阻止義務。對此，兩人都矢口否認?！斑@完全是主觀臆斷！”吳蘇勤顯得尤其激動，“我是聽說有孩子被石塊砸傷后，才知道樓上有人。等我上樓查看時，即使阻止也沒有實際意義。” 而何萍辯解道，兵兵受傷前沒有任何人從我的房屋內上到樓頂，這說明我無法預料到有孩子在上面扔石塊，也就不能提前預知或特意到樓頂去阻止小孩兒扔石塊。對何萍的說辭，吳蘇勤當庭表示不滿：“按你的意思，肯定是從我家上去的嘍？”

吳蘇勤提出做物理實驗，她認為，如果是從茶社樓上拋下的石塊，應當先砸到雨棚，事發前的夜間，剛下過一場大雨，但雨棚上沒有留下石塊的痕跡。法院以“實驗參數無法與當時一致，故物理實驗不可能進行”為由，拒絕了她的請求。

一審法官認為，從較高樓頂扔石塊的行為系高度危險行為，砸傷人的蓋然性極高，街面正常行走的路人沒有任何過錯?，F無法查明飛飛和宣宣兩人由誰實施了侵害行為，故認定二人共同實施了危及他人人身安全的行為，對于兵兵的損失，二人應該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并按照平等過錯份額分配。飛飛和宣宣當時在吳蘇勤處玩耍，即是在吳蘇勤的監管之下，屬于委托監護。何萍對自家樓頂有高度危險行為的發生，聽之任之，也應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

樂平市人民法院一審認定兵兵的各項損失為56萬元，判決飛飛、宣宣的家長趙小光及朱勤、邱敏各承擔42%；吳蘇勤是受委托監護人，賠償10%；何萍作為房屋共同管理人，賠償6%。一審宣判后，各被告不服，均提出上訴。

親愛的讀者：本案中，兵兵被水泥石塊砸傷和宣宣、飛飛在屋頂扔石塊的事實，有當事人陳述、庭審查實、派出所詢問筆錄、證人證言及相關書證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條，予以確認。因無法證實是哪方行使的侵害行為，一審法院推斷出各方的過錯大小，并按比例承擔責任。各方上訴后，二審法院將如何判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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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人物為化名）

《請您斷案》答案

二審法院經審理后認為：“二人以上實施危及他人人身、財產安全的行為，其中一人或者數人的行為造成他人損害，能夠確定具體侵權人的，由侵權人承擔責任；不能確定具體侵權人的，行為人承擔連帶責任。”本案中，飛飛、宣宣一起玩丟石頭游戲，肇事石塊到底系誰所丟，抑或是共同推下，無法查清，二肇事兒童及其作為法定監護人的父母應當連帶承擔對兵兵的賠償責任。吳蘇勤作為飛飛的奶奶，見孫子與宣宣一起在自家樓頂朝樓下丟石塊而不及時制止，放任了本案侵害后果發生，顯然具有一定過錯，應承擔相應責任，一審法院認定責任比例10%基本恰當，本院予以維持。何萍明知自己家樓頂有人向樓下丟石塊，因不是自己兒女便沒有上樓制止，且其樓頂護欄上還擺放有肇事兒童玩耍的石塊。故何萍對事故發生也負有應作為而不作為的責任。一審法院認定其責任比例6%基本合理。綜上，本案既是共同危險行為侵權，又是飛飛、宣宣、吳蘇勤、何萍對兵兵累積因果關系下的競合侵權。飛飛、宣宣各自的法定監護人連帶承擔對兵兵84%的賠償責任；吳蘇勤應按過錯承擔10%的賠償責任；何萍應按過錯承擔6%的賠償責任。

2018年6月4日，江西省景德鎮市中級人民法院終審維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