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少年從哪里走來……（下）

紀萍

15歲的常小峰強奸7歲女孩兒小倩之后將她從25層樓推下，小倩墜樓身亡。少年為何如此冷血、冷酷？他從哪里走來？

智商雖偏低 但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常小峰的父母來自安徽省滁州市寧遠縣，在江蘇常州打工十多年，都在民營企業上班，正常月收入萬元左右，2016年貸款20萬元以總價46萬元購買了80平方米單元房。常小峰是他倆唯一的孩子，每天早上爸爸常建明送兒子上學，下午媽媽任方慧接兒子回家，是一個安居樂業的新市民家庭。

常小峰的父母都認為兒子干出這種事來是腦子有問題，任方慧說：兒子上幼兒園開始就跟我們在常州生活，小學是在新市民小學上的，中學是在本地初級中學上的，學習成績一直不好，跟小朋友玩的時候總是吃虧，被別人打，跟人打交道能力差。任方慧總是控制著他，上小學到初一雙休日、節假日都把他鎖在家里。“我帶他去做過兒童智商測試，結果智商是在正常邊緣，比較低。”任方慧說。

常小峰的班主任蔣老師證實：初一上學期，常小峰五門文化課的成績加起來考100多分，總分是500分，感覺這孩子智商比較低下。他跟同學說話比較生硬，容易沖動，跟同學發生矛盾時愛動手打人。蔣老師還表示：“從沒見過他父親。”

鑒于行為人的智商及精神問題，公安機關對其提起司法精神鑒定，常州市德安醫院司法鑒定所出具的司法鑒定意見書表述為：

1.精神檢查：被鑒定人意識清楚，表情自然，知道害羞，注意力集中，語言表達能力、使用詞匯及理解判斷與同齡人無差異，思維符合邏輯，記憶力正常，能講述個人生活經歷，否認看過黃色視頻，對性知識了解膚淺。知道犯強奸殺人罪被發現要槍斃，用膠帶蒙面是電影上看到的，承認當時有猶豫和緊張，抱有僥幸心理，認為警察找不到他，事后感到后悔，對作案過程的敘述與訊問筆錄一致。

2.醫學診斷：韋氏兒童智力量表測定：I Q76分，處于邊緣狀態。既往身體健康，無特殊病史，學習成績較差，性格開朗，喜愛武術。現場未發現明顯精神病癥狀，接觸交談好，思維有序，情感反應適切，判定為：智能較常人偏低（邊緣狀態）。

3.刑事責任能力評定：本次強奸案的發生有明確現實動機，即受青春發育期性沖動的驅使，殺人是繼發行為，目的是掩蓋強奸罪行，逃避懲罰。從作案過程看，有預謀有計劃（受年齡及智能水平限制，計劃顯得不夠周密成熟）有一定自我保護能力，如不與被害人同乘電梯（避開攝像探頭）等，知道強奸殺人犯罪性質及后果。縱觀整個作案過程，未發現有受到精神病理癥狀影響，智力水平低于常人，但受損程度較輕。被鑒定人對自己的犯罪行為有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評定為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4.受審能力評定：被鑒定人案發后能配合公安機關審理案件，如實交代作案過程，清楚自己所面臨的訴訟性質及承擔的法律后果，評定為有受審能力。

簡而言之，常小峰雖智能較常人偏低，但是不影響他作為正常人所應承擔的法律責任，不能因其智能偏低就從輕處罰。

2018年8月21日，筆者在看守所見到了等待開庭的被告人常小峰，每次說起爸媽，他都會流淚，這方面他的情感走向屬正常。

問：什么時候想要弄死女孩兒的？

答：當天早上我想把她關在25樓空房子里餓死她，在走廊里我用跆拳道帶子和鎖喉法勒了她兩次沒勒死，關在空房子里餓死估計也難，怕餓不死被人救了我就完了，從25樓推下去，她不可能活的。

問：女孩兒叫你哥哥，你把她推下去摔死，一點都不可憐她嗎？你見過她奶奶，想過她的奶奶該有多么傷心嗎？

他搖搖頭答：沒想那么多，只想這事不能暴露，一想那樣（把被害人關在空房里）會被人發現，就想到把她推下樓摔死。

常小峰從預謀到實施犯罪整個過程中始終認為“小倩摔死了，就不會被警察發現”。他說：“那天晚上聽我爸說警察來家里測指紋了，我一聽就發抖了，知道要被抓，會被槍斃，就想讓她活著比較好。”

小倩的“死”或“活”，完全取決于他的自身利益，極端的冷漠、冷血、冷酷，這些究竟來自何方？是因為其智力發育延緩造成的思維單一，認知淺顯導致的情感冷漠嗎？

法庭上 跑來打醬油的父親

2018年5月21日，常州市人民檢察院以被告人常小峰構成強奸罪、故意殺人罪向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2018年7月19日，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不公開開庭審理此案。雙方父母都來了，小倩的奶奶沈明珠也來了。她與案發前已經判若兩人，轄區民警說她原本是位聰明精干的阿姨，在民營企業車間里當負責人，管理一百多號工友呢，案發后她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沒有親媽疼愛的小倩是奶奶的心頭肉，沈明珠含辛茹苦把孫女帶大，夜晚祖孫倆睡一個被窩，小倩被害對她的打擊太大了。自責、懊悔、悲傷，她眼神呆滯，瘦骨嶙峋……

小倩的繼母斐麗麗懷抱著未滿周歲的嬰兒也來了，孩子是在小倩走后降生的，給這個突遭災難的三代之家點亮了燭光。這個家里，斐麗麗跟小倩的感情僅次于奶奶，她抱著孩子站在法庭外的走廊上聽著，幾次淚流滿面……

常小峰的父母坐在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被告席上，常小峰說看見媽媽在哭，我也哭了。這位當媽的表現出了一位母親應有的態度，當戴著手銬的兒子出現在法庭上，她忍不住淚流滿面地站起來。每次回答審判長的問題時，常小峰的媽媽都充分表達出內心對被害人及親屬的深切愧疚、對兒子身陷囹圄的痛苦，并表示就是砸鍋賣鐵也會賠償被害人親屬，而與她的態度相悖的是被告人的父親常建明的冷若冰霜。

法庭審理進行到被害人死亡賠償環節，常建明始終表情冷漠。回答審判長的提問時輕描淡寫，對被害人死亡及自己兒子的犯罪沒有絲毫惋惜及內疚。當對方律師說起家庭教育問題及賠償事宜時，這個父親竟然說道：“小孩子我不管，都是我老婆管。我沒文化，我老婆比我文化高，這些事不要問我！”儼然一個跑來“打醬油”的局外人，他的冷漠激起被害人父親及訴訟代理律師韋萍的憤怒，雙方爭執起來，審判長對常建明進行了教育。

有關統計數據顯示：六成以上涉罪未成年人的原生家庭關系不良，其中61%與父母不住在一起，75%與父母很少交流甚至不交流，77.65%涉罪之前就已輟學。

自古傳統家庭注重言傳身教，身教的影響比言傳更重要。父母的身教能在兒女身上打上很深的烙印。常小峰說：“爸爸自幼經常打罵我，當著我的面與媽媽‘干那事’，還當著我的面看手機上的黃片。我走到爸爸身邊他沒關掉視頻還讓我一起看……”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是一輩子的，這樣一個異常無良冷漠的父親，他的兒子淪為冷血殺手就不奇怪了。

常小峰3歲前跟隨爺爺奶奶在老家農村生活，這個時期是兒童智力開發關鍵期，而絕大多數農村老人帶孫輩都像養寵物那樣只管吃喝拉撒，根本不會注意早期智力開發，因此這樣的孩子到城市上學時其智力會明顯低于城市孩子。

美國斯坦福大學經濟學教授羅斯高帶領他的團隊來到中國，歷時10年研究中國的孩子，通過大量的科學跟蹤測量發現超過一半的農村留守寶寶在3歲前認知發育緩慢，智力低于標準值。冷血少年常小峰屬此類。羅斯高教授認為對孩子最劃算的投資在3歲以前，舉個例子來說，當孩子還沒滿3歲時在孩子身上投資一塊錢，會有18塊錢回來；3到4歲投資一塊錢，賺回7塊；小學后投資一塊錢，賺回3塊；大學里投資一塊錢只能賺回一塊錢。雖然這種說法并不準確，但是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檢察官、律師、法官聯手協調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三條規定：對于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六周歲的未成年人一般不判處無期徒刑。案發時，被告人常小峰已滿十四周歲未滿十六周歲。

檢察官、法官、雙方律師多方協調，期望被告人父母能給予被害人親屬應有的賠償，以撫慰喪親之痛，也給被告人的從輕處罰提供條件。最終，常小峰的父母終于賣掉房子，賠償被害人親屬43萬元。

2018年12月10日上午，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宣判，雙方家長都來了。常小峰的父親依然神情冷漠地坐在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被告席上，與其如出一轍的是他的兒子，也是始終一臉冷漠。這是常小峰殺害女孩兒之后一年來第一次面對被害人親屬，但是他沒有表現出對被害方的絲毫愧疚。

法庭宣判：被告人常小峰使用暴力、脅迫手段奸淫未滿十四周歲的幼女，后又故意殺人非法剝奪他人生命，其行為構成強奸罪、故意殺人罪，屬情節惡劣。鑒于被告人犯罪時已滿十四周歲未滿十六周歲，系未成年人犯罪；歸案后能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認罪態度較好；其家屬積極賠償被害人，取得諒解等情節，依法可減輕處罰。被告人常小峰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年；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后，檢察官和法官對常小峰進行了法庭教育。員額檢察官、公訴人談晗說：“被告人的自私殘暴，不顧他人生死安危，犯下重罪。因為被告人是未成年人才得以從輕減輕處罰，在享有法律給予的正當權益時，希望被告人能感受一下被害人的權益及她的父母長輩的悲痛。社會是有規范的，是不能隨心所欲的。請被告人常小峰再看看你的母親，為此她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價，半輩子打拼的積蓄都為你支付賠償……”聽到這里，常小峰哭了。法官道：被告人刑期15年，30歲之前能出獄，一切還可以從頭再來。希望被告人常小峰能努力學習，做一個守法公民！

常小峰的母親任方慧自始至終強忍悲傷低聲抽泣。宣判結束后雙方在庭審筆錄上簽名，她突然踉蹌地跑到被害人父親及繼母面前跪了下來，泣聲說：“對不起你們，不知道說什么好……”

一般來說，司法程序中較多關注弱勢及被害方親屬。此案中，談晗在為被害方爭取賠償的同時還特別關注了被告人親屬一方。任方慧因患小兒麻痹癥落下殘疾，其原生家庭沒能給予她人生獨立的指導和能力，20歲時她就嫁給了大她7歲且在各方面不無欠缺的丈夫，她期盼婚姻帶來福祉。而面對一個無良丈夫，只能默默忍受，她把人生寄托于唯一的兒子身上，竭盡全力地培養兒子。誰料大禍臨頭時，也只有她在默默地承擔惡果。路漫漫，誰來拯救這位善良、無助、凄涼的母親呢？

一項調查顯示，我國未成年人的性防范知識僅有1.66%來自學校、1.32%來自家長。本案中，7歲的被害人不具有任何性防范意識，獨自外出活動的自由度過多，隨意與男生回家；處在青春發育旺盛期的被告人不具有青春期性知識，不知道通過什么方式排解強烈的欲望。

筆者曾在某新市民小學為四、五年級的學生家長講課，用真實案例講解青春期性常識及未成年人性侵害預防。那天，所有家長都來了。這些家長都是民營企業的打工者，大部分人是請假來的，有的還是夫妻倆一起來的，教室窗外及走廊上都站滿了家長。課后，家長們說，之前不懂這方面的常識，希望這樣的講座能多些。

家長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家庭是孩子成長的第一環境，在中小學校設置相關課程已經刻不容緩。

（涉案人員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