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漢為何傻笑

謝基立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國處于三年困難時期，糧食匱乏，副食品短缺，“三月不知肉味”，不少人食不果腹，“糠菜半年糧”湊合，吃不上肉魚禽蛋、奶類、豆類等富含蛋白質的食物，那年頭常見病為營養不良和浮腫。當年在公社醫院工作的筆者，碰到一例平時少見的營養缺乏病，為求確診費盡心機，后來終于弄明白。

△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病

在公社醫院當醫生期間，我上午看門診，下午下鄉巡回醫療，送醫送藥上門。每次巡回到紅豆村，我總是到中心地點李老漢家小坐，打開藥箱，讓村民前來就診。常見李老漢獨自坐在屋角發呆，沉默寡言。

那天，李奶奶坐在我身旁嘮嘮叨叨，向我數說老伴的不是：“醫生，我家老漢不是人，這年頭缺吃少喝，山芋、秕糠、野菜什么的湊合著，從來沒有遇見如今這樣的苦日子，我真想大哭一場，可他倒好，常常一個人偷著樂，還要傻笑呢，弄不懂他有什么開心的事情?！?/p>

打量李老漢，只見他面色憔悴，形體消瘦，一副倦怠乏力的模樣，已經半年不下地干活了。此刻他獨自悶坐，偶爾自言自語地嘟囔幾句，聽不清楚他說些什么。一會兒，果然見他自得其樂地傻笑，還笑出聲來，精神狀態顯然不太正常。

記得清明節那天，李老漢曾來公社醫院就診，跟我同坐一室的吳醫生給他看的。后來李老漢又來過一次，引起我的關注，原來是兩側手背部皮膚損害，先后診斷為日光性皮炎、皮膚過敏什么的，吳醫生給他靜脈注射葡萄糖酸鈣，開了些抗過敏的口服藥，外加皮質激素軟膏局部涂抹，但未見療效。看來并非日光性皮炎、皮膚過敏之類的，應考慮其他原因引起的皮膚損害。

那么，李老漢究竟患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疾病呢？把我難住了。

李老漢的皮膚損害位于兩側手背暴露部位，對稱性分布，為不規則形紫褐色斑片，面積約雞蛋大小，界限清楚，如同繪制的地圖，其表面粗糙肥厚，有細小的皰疹，少許滲液，夾雜剝脫性鱗屑和皸裂。

李奶奶告訴我，他患這個病已有兩三個月了。

于是，我不由得想起，以往在教學醫院上海華山醫院皮膚科實習時，我曾見過1例，跟李老漢的病情有相似之處，不過患者的皮膚損害不在手背，而位于足背，也是兩側對稱性分布。當年帶教老師說：這是難得一見的皮膚病Pellagra，其實是一種營養缺乏病。

于是我按照這個“思路”探究，經詢問病史后得知，患者同時有消化道癥狀：經常腹瀉，大便稀薄，一日數次；食欲不佳，時有惡心、嘔吐；還伴有四肢麻木，局部皮膚有燒灼感。其神經精神癥狀，除不由自主的傻笑外，還有抑郁、焦慮和莫名其妙的恐懼感。

令李老漢張口伸舌，見舌尖和舌緣泛紅，伴有菌狀乳頭增大，舌體紅腫，并且有淺表潰瘍和疼痛感。給患者做神經系統檢查，發現雙手平舉時有震顫現象，膝腱反射亢進，還有腓腸肌壓痛。

經進一步詢問病史后得知，李老漢患有肺結核，慢性咳嗽已有多年，有時痰中帶血。半年前有過潮熱、盜汗癥狀，目下還在服用抗結核藥物異煙肼片。我尋思，慢性消耗性疾病和營養不良，乃是引起本病的誘因。

根據李老漢的上述癥狀與體征，結合其病史—對號入座，令我恍然大悟，此乃“糙皮病”莫屬！當年在醫學院讀書時，教科書上命名為培拉格?。≒ellagra），是因身體缺乏煙酸和煙酰胺引起的。

煙酸和煙酰胺統稱為維生素PP或維生素B3，隸屬于維生素B族，系吡啶的衍生物。這種維生素為人體不可缺少的維生素大家族中的一員，存在于谷類的外皮、花生、酵母以及動物肉和肝臟中，平時均衡膳食，葷素搭配，營養有保證的正常人，不至于缺乏這種維生素。而在那個饑饉的年代，肉魚禽蛋、乳類、豆類等富含營養的副食品匱乏，而且即使有這些副食品，生活貧困的農家也無力購食，加以李老漢身患消耗性疾病，終于使他患上這種罕見的營養缺乏病—糙皮病。

△診斷性治療喜獲成功

為了證實我的診斷，乃試行“診斷性治療”，給予煙酰胺和復合維生素B口服，同時囑咐家人為患者調整飲食，盡可能地給他吃點富含營養的食品，肉魚禽蛋無力購買，就多吃些花生、黃豆和豆制品、薯類以及新鮮蔬菜，以補充蛋白質和多種維生素，改善其營養，以利康復。

經過上述藥物治療和調整飲食，半個月之后，李老漢雙側手背的皮膚損害逐漸縮小，乃至消失，色素斑片也一天天變淡，接近其周圍的正常皮膚。舌頭亦恢復常態，出現正常的舌質和舌苔。與此同時，腹瀉、嘔吐、食欲不佳等消化道癥狀和神經精神癥狀全部消除，李老漢自己控制不住的傻笑也不再發生，能夠下地勞動了，醫患雙方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