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風箏是放給別人看的

程果兒

兒子精挑細選，網購一只章魚軟體風箏，長近十米，橙色身體，最外面兩只腳黑綠相間，非常打眼。

他爸周日要回老家栽樹，我攛掇說：小劉呀，你把風箏帶回去放，在小麥地里跑，能放得高呀。他立馬說：不行——那，別人就看不到了。

我聽后啞然失笑：多虛榮的小孩。

周六下午，我們帶他去滿足虛榮心。天氣漸漸晴暖，體育場里長出滿地的人，坐的躺的，踢球的放風箏的，擠擠挨挨。攤開包括章魚在內的四只風箏，我們先挑選一只半舊飛機。它普通本分，老老實實地上升，很快泯滅于眾多同伴之中。

過不久，爺兒倆收線，準備將章魚試飛。將它從袋中拽出理開，周圍迅速聚攏來好奇的大人小孩，驚嘆著，小孩子更是經不住要摸摸碰碰。

再看我那正在理八爪章魚的兒子，面色凝重，微皺眉頭，每一步都走得謹慎，仿佛頭頂有追光打來。他似乎只專注于手中活計，一點一點整理褶皺，可是眉梢眼角分明在關注周圍人的動靜，臉上有繃不住的得意。我在一旁觀望，不時咧嘴輕笑。

風不大，場地上人又多，他爸拉住長線放飛，章魚腳只在人們頭頂掠過，小孩子立刻轟動起來，跟著追跑。它委頓于地，幾個娃娃撲過來，還有踩在上面的。兒子奔過來，嚴肅地說：會踩壞的。將小娃娃一抱，送到旁邊，再沖過來，兒子又抱將過去。

這般煩擾，我們之前有沒有預料到？多多少少是有的。但兒子一定甘于承受這樣甜蜜的煩惱。他的風箏，終于讓別人看到了。

最終，我們在另一塊空曠場地將大章魚放飛升空。章魚將升未升之際，擺動招搖，長腳舞動，仿佛空空皮囊里蓄滿仙氣，化身活物。到升至高空，反而乖順無比，只微微擺動，無比端凝穩重。我告訴兒子，它飛這么高，別人一定能看到！

十歲出頭的兒子，年紀正仿佛章魚之初升。他不懼展示自己，樂于參加活動，頗是喜歡登臺，希望得到關注表揚。那些灼灼目光與甜蜜夸獎，是他上升的力量。

他放飛風箏，希望風箏被人看見，更希望自己被人看見。

誰不虛榮呢？丁點兒大的娃娃，已經知道要穿漂亮衣裳。如果往源頭追溯，虛榮又何嘗不是生存需要？任一種生命族群，雄性必須生得健壯有力，在群體里才能擁有高位及繁殖的權利。雌性要美麗年輕，才能孕育出更好的后代。虛榮的光，早已照進生命的最初。名望、金錢、地位、才華，是人類世界進化后，異化出的更高虛榮標準。

我們的基因里鐫刻著虛榮的編碼，此一生，得不斷去豢養馴服它。喂養虛榮的，可以是出色的成績、優異的表現、成功的事業，也可能是各種各樣的乖張。

我少年時候，不美，家境貧寒，可是依然不放過招搖的機會。我會坐在七樓樓頂兩揸寬的矮墻上，嚇得同學一驚一乍;會從宿舍的上鋪直接躍到另一面床上，不外是要贏得別人眼中的一點亮光。

我暗戀別人，因為自己的平凡忐忑自卑，就寫許多許多辭藻凄美的情書，希望用文字博取注意。露天銀幕下，前排坐著陌生男生，我就逗住女伴聊天，嘈嘈切切，時不時爆出一陣輕笑。他們回頭看，我心下就無比滿足……

穿一條新的牛仔褲、買一雙雪白的耐克鞋，那只穴居的“虛榮”吃飽喝足，我便也平靜怡然。

我的虛榮從來不缺少同伴。如果不虛榮，蘇軾不會剛脫了“烏臺詩案”的牢獄就要寫詩，急得蘇轍一把捂住他的嘴。大蘇若生于現代，一定天天發“朋友圈”，估計還要數多少人點贊。如果不是虛榮，宋徽宗不會樂于時常書寫手詔、獨創“天下一人”的花押。如果不虛榮，張愛玲不會感慨：啊，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快樂也不那么痛快。這樣的虛榮，是高空里的擺蕩，我們抬頭張望，只須會心一笑。而我少年時的行止夸張，如今看，真是面目輕狂。

可是，如果蘇軾、宋徽宗跟張愛玲的虛榮是高空里的大章魚，我的虛榮，也是一只小小風箏。他們在高空里睥睨一切，我在低空處跋前躓后。但是，虛榮的本質其實一樣。無論是縱橫捭闔、語出驚人，還是奇裝異服、桀驁不馴，都是為了將自己從蕓蕓大眾中區別出來，讓別人看見自己，成為面目清楚的“這一個”。

人到中年，會以淡泊名利來矯飾懶惰與力不從心。不是說我們真的像章魚風箏那樣，已經飛到制高點，平穩到無須努力。而是，再沒有汩汩的風吹來，我們也沒有向上的力氣，安心癱軟于地面。風箏停留地表的呆滯與高飛天際的篤定，是兩種決然不同的生命樣態，共同點——都相對穩定。

我現在已經很不努力，每次看到同齡人還在拼搏，心里翻動的暗涌總是滋味復雜。有次我在辦公室里大發消極腔調，一位劉姓同事半開玩笑地說：干嘛要淡泊名利？都淡泊，這世界也就不進步了。

想想，確乎如此。適度的虛榮心，不但讓十歲的小劉同學樂于讓別人看見他的風箏更看見他自己，也推動著這個世界不斷向前。更瘦更美更有才華，更高更快更加富強，就像風箏，要上升就得有方向。風箏在讓別人看見的同時，也看到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