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光亮

張豐

大城市，人們越來越習慣使用網約車。手機軟件叫車，可以清楚地看到司機的位置，讓等待變得從容。更高級的專車服務，車上有礦泉水，也可以為手機充電，給人一種相當尊貴的體驗。相比之下，傳統出租車就處境凄涼了，那些追求進步的朋友，都認為這種傳統出租車會被淘汰，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甚至沒有一點同情的語氣。

最近，我卻更多地乘坐傳統出租車，這不是什么古典主義趣味，而完全出于實用目的，有時候我會發現，幾輛出租車都閃著“空車”的標志燈駛來，而那些年輕人卻還拿著手機在張望他們叫的車，這時我就會感到竊喜，上一輛出租車，揚長而去。

其實，換一種思維你也許會發現，專車雖然高級，司機往往不茍言笑，我曾收到過對專車司機的測評，和乘客聊天是其中的一個“缺點”。普通的網約車，司機可能隨和一點，但他們往往是導航的奴隸，對城市沒有一點了解。在他們心中，城市就是從A到B的一個個點，心里并沒有“路”的存在。他們可能開了很久，對城市仍然一無所知。

出租車司機卻是城市的主人。他們啰哩啰嗦，有時候罵罵咧咧，這不是很好的服務態度，但卻有一種只有本地人才有的熱度。他們對城市了如指掌，大多時候對導航嗤之以鼻。城市的更新很快，這讓他們的經驗很容易過時。但是，他們更愿意向同伴求助，而不是使用導航。他們心中始終有一張地圖，要自己手動完成更新。在城市中，再沒有哪個群體能夠像出租車司機這樣，和城市保持同步。

事實上，如果愿意了解下他們，我們在車上可以聽到很多。有一個下雨的夜晚，我聽一個師傅在和他的妻子發微信語音?！斑@邊雨下得挺大，等我把這個師傅送到，我就收車回家啦。”“今天跑了多少？”“很一般，還不到七百。”“沒事，還可以，快回來吧?！薄澳阆氩幌氤渣c什么呢？串串香這些。”“不啦，我困了?！蔽遗ゎ^看了師傅一眼，他四五十歲的樣子，但是卻像一個剛談戀愛的年輕人一樣，臉上寫滿了溫柔。

這并不浪漫，而是一個普通家庭的真實情感，他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行駛在城市的道路上。七百元，是一整天的收入，其中還包括份子錢和油錢，真正屬于自己的“利潤”少之又少，但是即便是一點收入，也需要他們駕駛10個小時以上。在這種狀態下，一個人還能做到溫柔，內心該有多少愛呢。

不是每個司機都能這么幸福。前幾天的一個晚上，天還比較涼。我上了一輛出租，發現車窗竟然是開著的，我隨手搖上，師傅又把它開了一個縫。正在感冒中的我，感到一絲不快。但是司機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開始抱怨起來，“現在生意真是太差了，你看這多少空車啊?！?/p>

我只能隨便附和兩句，“現在誰都不容易呀?！睅煾祬s像是受到了觸動：“你知道嗎？今天一個師兄開著開著就掛了?！薄笆裁磼炝?？你是說有出租車司機今天在車上去世了？”“是的，就是今天下午，在牛市口。這樣的新聞媒體可能不會報道?！睅煾到档蛙囁?，打開他的微信群，點了一個視頻給我看。視頻中，一輛出租車停在路中間，交警正在處理。一個聲音在喊：“走嘍，光榮退休嘍?！睅煾堤嵝盐?，“走嘍”就是死了。他給我看一張照片，是那個司機的執照，照片中的那個人，白白胖胖。“才四十多一點，還有點帥氣，太可惜了。”

在出租車司機群中，這一定是一件大事。接下來的路程，師傅行駛得很慢。他一直在關注微信群里的事情，有視頻，更多是語音。在這個有一千多萬人口的大城市，媒體沒有注意到這個司機的離去，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對司機來說，這就不只是一個悲傷的消息，它還意味著很多。一個同行死在工作崗位上，總是讓人震驚。

我要下車了。師傅意猶未盡，他再次點開視頻。我關上車門的時候，聽見師傅說：“他一定是一直開著空調，這樣暖和，但是很悶。”說著，他又把車窗搖下一點點，仿佛也有點喘不過氣似的。“對的，要注意休息，別開太久?！蔽野参克?。這個晚上，他一定是嚇著了，想找人聊聊。他調頭駛開，我沒有馬上離去，看著他的尾燈閃爍，那也是屬于這個城市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