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梅,姚 遠,張 順
(西安交通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陜西西安710049)
“寒門能否出貴子”是近些年中國民眾持續熱議的話題,從電視劇《人民的名義》播出后引發公眾對階層是否固化的大討論就可見一斑。社會學家使用“代際流動”這一學術概念來研究此話題。在社會學家看來,代際流動是揭示社會不平等的代際傳承、反映社會機會結構的開放性或封閉性、體現社會機會結構特征的最重要的指標[1]。代際間較高的流動比例會減輕社會的不平等程度,而較高的代際地位維持比例則會放大一個社會位置的成本和優勢,從而增加社會的不平等程度[2]。因此,探究代際流動的特點、機制和模式對于社會各階層間和諧關系的建立,促進社會公正、公平的發展具有重大的理論和現實意義[3]。當前學界關于代際流動的研究局限于父代職業與子代職業之間,忽視了尚未進入勞動力市場的青少年在其職業期望中就可能已經呈現較強的代際繼承模式[4]。這啟示我們,可以向前追溯至個體進入勞動力市場之前的青少年時期,去探究代際職業傳承的早期微觀機制,并據此提出相關政策建議,以增加代際流動,促進社會公平公正。
代際流動研究父輩和子代之間在社會地位上的關聯模式、機制及其變化規律,討論父輩間的社會不平等結構是如何且又在多大程度上傳遞到下一代[5],從而洞察社會公平性及其變化趨勢。西方學者對不同國家的代際流動模式以及同一國家不同歷史時期的流動模式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費瑟曼(Featherman)等[6]利用美國和澳大利亞兩國數據,用對數線性模型分析了家庭背景和最終職業之間的關系,提出了FJH[注]FJH假設是由費瑟曼(Featherman)、瓊斯(Jones)和豪澤(Hauser)三位學者共同提出,并以他們姓氏的首字母命名。假設,即不同國家盡管流動率有所不同,但代際間的關系模式都表現出繼承性。后續的學者在更大范圍內檢驗了FJH假設,例如,豪澤(Hauser)[7-8]以“職業群體等級”為框架,利用11個國家的社會流動數據分析代際流動模式;埃里克森(Erikson)等[9-11]在階級分類的基礎上,對11國的社會流動數據做了進一步分析。林南(Linnan)等[12-13]研究發現,父輩工作單位對子代工作單位的獲得有直接而顯著的影響。這些學者們的研究結論基本相同:盡管不同國家或同一國家的不同歷史時期在政治、經濟、制度和文化上存在差異,但是在家庭出身和最終地位之間的關聯模式上卻具有相似性——代際之間繼承優勢的持續性都是顯著的,子承父業是代際流動的主導模式。
國內學者對當前中國代際流動模式也進行了深入研究。孫立平[14]指出,中國社會的代際流動日益趨向于不平等條件下家庭地位的繼承模式,社會各階層間壁壘擴大,甚至出現斷裂;李路路[15]的研究表明:中國作為一個轉型社會,呈現出以代際之間優勢的持續性為主要特征的關系模式;吳曉剛[16]利用1996年全國性隨機調查數據,發現父子之間職業的代際相關在中國也同樣存在;李路路等[1]利用三次中國綜合調查數據,分析了60余年中國社會階層代際流動的基本狀況及其變遷,研究發現,無論社會開放性如何變動,從總體模式看,代際繼承在各個時期始終是主導模式。張金桂等[17]將代際流動的研究從兩代之間擴展至三代之間,發現父子兩代的職業都對孫代的職業地位獲得有顯著影響。張順等[18]通過對中國8個城市的數據研究發現,中國城市社會上層具有較強的代際職業繼承性。綜上所述,國內外關于代際流動模式的研究結果都呈現出子承父業的代際繼承模式。那么,為何代際職業之間呈現出以繼承性為主導的模式呢?本文認為,父代職業對人們早期職業期望的影響是理解這一問題的重要視角,因為個體的職業期望對其成年后的職業獲得具有顯著影響。
20世紀40年代,帕默(Palmer)等[19]開啟了職業期望研究的先河。職業期望(occupational aspiration)是指個體在進入勞動力市場前對于未來從事某種職業的傾向性態度。職業期望研究的重要意義在于,它是影響個體早期職業獲得的重要因素[20-21]。特萊斯(Trice)等[4]通過對縱向數據的二次分析也得出相似的結論:成年人的職業獲得與其在青少年時期的職業期望有著非常顯著的相關性。由此,本文做出如下推理:既然成年人的職業獲得在其生命早期的職業期望中就已初露端倪,那么前文所述的“各個國家的代際流動都表現出代際繼承模式”理應在個體生命早期的職業期望中也有所呈現。那么,代際繼承模式在青少年的職業期望中是否存在呢?這是本文將要探討的第一個問題。
如果個體在青少年期的職業期望也表現出代際繼承模式,就意味著社會不平等的代際傳承早在個體進入勞動力市場之前就已經發生了。那么需繼續追問:影響青少年職業期望代際繼承模式的機制是什么?學界已有的文獻較少探討職業期望代際繼承模式的機制,但是如前文所述,成年人的職業獲得與其青少年時期的職業期望有顯著相關性,那么,已有的關于成年人職業的代際繼承機制是否可以用來解釋青少年職業期望的代際繼承模式呢?關于代際流動的機制,國內外學界有以下三種具有代表性的觀點。首先是以布勞(Blau)等[22]為代表的工業化機制。他們認為,工業化和技術的發展作為一種理性化的過程,必然要求將職業地位作為社會地位的核心。個人職業地位獲得受到先賦因素和自致因素的共同作用,先賦因素一方面對個人職業地位的獲得產生直接影響,另一方面,先賦因素還作為中介變量影響個人的自致因素,從而間接影響個人的職業地位獲得。工業化主義認為,隨著工業化與技術的發展,通過城市化、產業與職業結構升級、生育率下降、大眾教育體系、工業勞動分工等途徑,自致因素將對個人社會地位越來越起決定作用,社會分層結構將日益開放,流動機會的平等化趨勢將占據主導地位[22-24]。其次,代表第三代社會流動研究成果的FJH假設給出了制度主義的解釋。在制度主義視角下,先賦因素或自致因素對社會流動的影響離不開市場機制,并且市場機制將逐漸成為產生社會不平等的主要機制,并與傳統制度的不平等機制疊加在一起,社會流動性逐漸減弱,社會流動模式最終將呈現出繼承性特征[15,25]。第三是再生產機制和統治機制。李路路[15]在其研究中強調,工業化機制和制度主義機制分別從各自的視角出發,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代際流動模式和變遷趨勢,但這兩種機制存在共同缺陷,即對“不同社會中普遍存在的代際繼承模式”的形成機制沒有給予充分而完備的解釋。他認為,除了工業化和制度化機制外,再生產機制和權力統治機制也是形成“共同的繼承性”流動模式的重要機制。再生產機制是指那些具有某種優勢的社會集團,為了維護、擴大、延續自己的地位和利益,使用各種封閉策略,如種族、語言、籍貫、家世、不平等交易、資格考試制度和婚姻等保持自身優勢地位并在代際間不斷傳遞下去。權力統治機制是指占據統治地位的社會集團為了維持再生產機制的穩定性,會將各種封閉機制制度化為一種普遍的社會規則,并通過他們所掌握的文化和意識形態權力,將一種社會分層的秩序和統治秩序作為天經地義的事情灌輸到大多數社會成員的頭腦中,被人們接受為公正的或合法的,于是這種社會分層秩序和統治秩序就蒙上了一層合法性的光輝。
上述文獻在解釋青少年職業期望代際繼承機制上的不足以及本文的優勢和創新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第一,制度化機制、再生產機制和權力統治機制更多從宏觀結構視角解釋代際流動的原因,而個體生命早期的職業期望尚未受到經濟和制度等結構性因素的影響,因此,本文希望探究個體生命早期職業期望的微觀的、直接的影響機制。第二,雖然工業化機制也涉及家庭背景這一微觀變量,但它在解釋父代職業對子代職業的影響時,使用個體的教育獲得作為中介變量。而本文關注的職業期望發生在個體生命早期,此時個體還未完成最后的教育。因此,父代職業如何影響子代職業期望,教育獲得這個中介變量在這里就失效了。第三,已有代際流動的研究都是以個體在勞動力市場的初職或現職來測量子代職業,本文則以青少年的職業期望為因變量,引入社會化這一微觀視角,深入到個體成長的家庭環境中去,旨在揭示代際繼承模式在時間序列上更為早期的形成機制。第四,現有代際流動研究的重要不足還在于性別視角的缺位。現有代際流動的研究在測量父代職業時,通常采用個體在14歲時父親的職業,而較少使用母親職業;并且以往研究的習慣將子代看做一個整體[17,26],而未做性別的區分。社會化理論啟示我們,家庭是個體在進入勞動力市場之前非常重要的社會化機構,對個體產生的長期深遠影響甚至會持續一生。家庭對個體社會化的影響主要體現為個體在與父母長期、共同的生活中,父母通過言傳身教而潛移默化地影響子女,其中,父親或母親對子代的影響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因此,本文還將引入性別視角,探討父親或母親的職業對于子代職業期望的影響是否存在性別差異?父代對子代職業的影響是同性別影響強,還是異性別影響強?其機制又是什么?這也是本文要研究的第二個問題。
如前文所述,成年人的職業獲得在其青少年期的職業期望中就已初露端倪,既然當前中國代際社會流動呈現子承父業為主導的代際繼承模式,那么,青少年的職業期望同樣也應該表現為子承父業。目前學界對于職業的劃分種類繁多,其中研究社會分層的學者提出了精英的概念用以劃分職業等級。德熱拉斯(Djilas)[27]在20世紀50年代提出了“精英階級”的概念,這一概念指從事國家和經濟部門管理工作的革命官僚;澤林尼(Szelényi)[28]于20世紀70年代提出“再分配精英”的概念,指出再分配精英控制著生產獲得,并分配公共財產所得;隨后,魏昂德(Walder)[29]在其著名的精英分割理論中,將精英劃分為管理精英和專業技術精英。已有的大量實證研究表明,中國當前不同類型的精英群體(行政干部精英、技術干部精英、專業技術精英)通過各種方式排斥非精英群體后代的進入,實現了精英代際間的繼承,中國精英集團的后代獲得精英位置的機會明顯高于非精英的后代[26,30-33]。據此,本文以精英這一概念來劃分職業類型,并提出假設1,用以探討本文的第一個問題,即“社會流動的代際繼承模式在青少年的職業期望中是否存在”。
假設1:相對于非精英家庭的青少年而言,精英家庭出身的青少年更期望進入精英職業。
如果上述假設成立,則需追問:為什么在青少年的職業期望中,就已經呈現代際繼承模式?青少年的職業期望是否有性別差異呢?如果有性別差異,其形成機制又是什么?在社會化理論看來,人具有兩種屬性,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自然屬性是指人作為自然存在物所具有的生物特性,如人有食欲、性欲和求生欲等生理需求,有遺傳、變異等自然生物特征。社會屬性是指人作為社會存在物所具有的社會特性,如語言、文化、自我意識、價值觀念、宗教信仰等。社會屬性是人的本質屬性,也是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嬰兒在呱呱墜地之后僅僅是一個生物學意義上的人,只有經過社會化,即通過內化文化、學習角色知識和生活技能,進而形成獨立的個性和人格,才能從生物人轉變成社會人。家庭、學校、同輩群體、工作單位和大眾傳媒是個體從生物人轉變為社會人的重要機構。
美國著名社會心理學家班杜拉(Bandura)[34]曾指出,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通過觀察、模仿和強化進行性別角色知識的學習。對個體來說,生活中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他觀察模仿的對象,而其中,榜樣的影響最大,兒童按照同性別和權威性兩個標準選取榜樣,即所謂同性別權威模仿。多數人一出生就生活在家庭中,家庭是孩子的第一所學校,父母是子女的第一任教師。在家庭生活中,父母總是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在思想觀念、行為方式、價值取向和言談舉止中表現出自己的職業氣質、職業形象和職業特征,子女在家庭生活中長此以往地接受熏陶浸潤,潛移默化中會逐漸熟悉父母所從事的職業領域,兒童選擇同性別的父母作為自己的模仿對象,即男童模仿父親,女童模仿母親進行角色學習。
根據以上分析,本文認為,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選擇同性別權威進行模仿,女兒將母親作為模仿對象,因此,母親的職業會顯著影響女兒的職業期望,并且母親職業對女兒職業期望的影響要遠遠大于父親職業對其的影響。同樣,兒子將父親作為模仿對象,那么,父親的職業對兒子的職業期望具有顯著影響,并且兒子職業期望更多受父親職業的影響,母親對其職業期望的影響會比較小。據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2:相對于母親從事非精英職業的女性青少年,那些母親從事精英職業的女性青少年更期望未來進入精英職業。
假設3:相對于父親從事非精英職業的男性青少年,那些父親從事精英職業的男性青少年更期望未來進入精英職業。
假設4:母親職業對女性青少年職業期望的影響要大于父親職業對其職業期望的影響。
假設5:父親職業對男性青少年職業期望的影響要大于母親職業對其職業期望的影響。
個體在生命早期的中學階段已進入青春期,對于世界的認知有了自己的看法,因此,本研究選用中國調查與數據中心設計并組織的中國教育追蹤調查數據(CEPS)。該調查以2013—2014學年為基線,以七年級與九年級的初中生為調查起點,以人口平均受教育水平和流動人口比例為分層變量,在全國隨機抽取28個縣級單位中的112所學校、438個班級進行問卷調查。調查對象包括全體學生及其家長、班主任老師、任課老師及學校負責人。調查內容主要包括調查對象的基本信息、個人能力、父/母親的職業等家庭情況、學校方面的情況,以及本文關注的學生的職業期望等。該調查共獲得19 487個學生樣本,由于存在缺失值,最終有16 126個樣本進入分析。本文主要變量的選取與操作化過程如下所述,表1所示為其描述性統計結果。
職業期望為本文的因變量。參照邊燕杰[35]對“精英職業”的操作化定義,本文也從政治、經濟和技術三個維度來界定。具體而言,在CEPS調查中,詢問了學生“你最希望自己將來做什么?”本文將選項中的“國家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政府公務員”(政治精英)、“企業/公司管理人員”(經濟精英)與“科學家、工程師”(技術精英)作為“精英職業”[注]事實上,在CEPS調查中,父母職業與子女期望職業的分類并不完全統一。其中比較難處理的是職業期望中“教師、醫生、律師”(占比為22.21%)的歸類。考慮到在青少年問卷中,已有專門針對技術精英的選項(科學家、工程師),本文將“教師、醫生、律師”界定為“非精英”。這樣處理的另一個原因是,青少年對職業的認知,尤其是女生選擇將“教師”作為職業期望(31.88%的女生選擇了“教師、醫生、律師”),可能受中小學教師的影響。但在父母職業中,僅“教師、工程師、醫生、律師”這一項能夠代表技術類精英,因此將其歸于“精英”。為慎重起見,筆者也進行了穩健性檢驗,將職業期望中“教師、醫生、律師”這一性質不夠明晰的類型排除在分析之外,所得模型結果與文中結果完全一致。因而本文的研究結論是可靠的,處理方式也是合理的。感興趣的讀者可向筆者索取模型結果。,將“教師、醫生、律師”“設計師”“藝術表演類人員”“專業運動員”“技術工人(包括司機)”以及自填的其他類型的職業作為“非精英職業”。此外,選擇“無所謂”說明學生缺乏明確的職業規劃與定位,也反映了他們在這個階段并沒有進入“精英職業”的計劃,因而本文將“無所謂”也納入“非精英職業”中。基于此,獲得的因變量是“精英”與“非精英”的二分類變量,進入本文模型。
本文的自變量為父/母親的職業類型,以構建精英家庭指標,測量邏輯與因變量的處理策略相同,即包括政治、經濟和技術三個維度。父/母親的職業類型包括精英職業和非精英職業兩類。前者包括“國家機關事業單位與工作人員”(政治精英)、“企業/公司中高級管理人員”(經濟精英)、“教師、工程師、醫生、律師”(技術精英);其他職業類型與就業狀況包括“技術工人(包括司機)”“生產與制造業一般職工”“商業與服務業一般職工”“個體戶”“農民”“無業、失業、下崗”等“非精英職業”。為使研究更具層次性與精確性,本文使用兩種方式對精英家庭進行操作化:第一種方式為父親或母親中只要有一人從事精英職業,就認為這種家庭是精英家庭,其他則為雙非精英家庭;第二種方式采取更為嚴格的限定,僅僅將那些父親和母親都從事精英職業的稱為精英家庭,其他則為非精英家庭,為了區別第一種精英家庭操作化方式,將第二種操作化得出的變量稱之為雙精英家庭。
控制變量包括性別、常住地、學生個人綜合能力、學習成績、身體健康、學生所在學校類型、年級、父母親的受教育水平。(1)性別為一個二分類變量。(2)基于常住地還是基于戶籍地是區分城鄉居民最常見的兩種方式。其核心區別在于“流動人口”應該被劃歸到哪一類。本文認為,城鄉對于社會化的影響實際上應該歸結于“社會情境”的影響,而非“出生背景”的影響,故而選擇“常住地”來界定城鄉。常住地變量也是一個二分類變量,“市/縣城的中心城區”為中心城區,其他地區為村鎮。(3)學生個人綜合能力的測量采用了七道題:“就算身體有點不舒服或者有其他理由可以留在家里,我仍然會盡量去上學”“就算是我不喜歡的功課,我也會盡全力去做”“就算功課需要花好長時間才能做完,我仍然會不斷地盡力去做”“我能夠很清楚地表述自己的意見”“我的反應能力很迅速”“我能夠很快學會新知識”“我對新鮮事物很好奇”。通過因子分析,獲得了綜合能力公因子(均值為0、標準差為1的標準得分),該公因子累積解釋度為43.5%,Bartlett球形檢驗值為33 177.4(p<0.000 1),KMO值為0.79,表明因子分析效果很好。(4)學習成績通過自評成績來測量,即被訪者目前成績在班里處于“不好”“中下”“中等”“中上”或是“很好”。(5)身體健康為自評健康情況。(6)由于CEPS數據的調查對象是七年級與九年級的初中生,年級既體現了青少年年齡的差異,也是兩個截然不同卻又會對青少年產生巨大影響的學習階段,因而年級有必要作為二分類變量納入模型。(7)學校質量通過學校排名來劃分。(8)父母親的受教育水平包括父母的平均受教育年限與父/母親受教育年限,根據不同的模型需要來使用。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注:[]中數值為取值范圍;sd表示標準差。
CEPS調查收集的數據呈現出典型的層級特征,青少年嵌套于班級之中。倘若使用傳統二分類邏輯斯蒂回歸模型處理多層結構的數據,忽略數據的嵌套關系,會對參數估計產生很大的影響。在CEPS調查數據中,每個青少年都屬于某個班級,其職業期望可能會受到班級特征的影響,班級特征對于測量個體的職業期望而言屬于高層次變量,這就意味著不能將班級層次的變量與測量個體的解釋變量置于單一水平的統計模型中進行考察,否則有可能導致估計偏誤。因而,遵循本領域的研究策略,本文亦使用了多層次模型(HLM)[注]本研究只試圖控制不同層次變量對青少年職業期望的影響,宏微觀層的互動并不在本文的理論推演和實證考察范疇中。故而只選用了隨機截距模型,并未預設任何形式的隨機系數效應。。
在學生個體水平上,由于因變量“職業期望”是取值為“0”或“1”的二分離散型變量,所以該層的模型定義與傳統邏輯斯蒂模型類似。由于回歸方程的截距會在不同的班級間隨機變化,不再被假設為常數,因而第二層班級宏觀水平的模型需要被引入。
第一層(個體層次)表達式如式(1)所示。其中,Yij和Xkij分別表示第j個班級第i個學生的職業期望取值和個體層次n的解釋變量取值;εij為個體層次的隨機誤差項;β0j是隨機變量,即截距,表示第j個班級在所有解釋變量為0時青少年職業期望的取值。
(1)
第二層(班級層次)表達式如式(2)所示。其中,γ0a是班級層次變量的回歸系數;Zaj是班級層次自變量向量;μ0j是班級層次的殘差。
βij=γi0
(2)
數據分析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關注全體樣本,考察子代職業期望是否呈現代際繼承模式,以檢驗假設1。第二部分分性別討論,考察父母的職業如何影響青少年男女兩性的職業期望,以檢驗假設2—5。
假設1關注子代職業期望是否存在代際繼承模式,即相對于非精英家庭的青少年而言,精英家庭出身的青少年是否更期望進入精英職業。表2的模型選取全部樣本進行統計分析:模型1和模型2中,分別納入了兩種操作化方式的精英家庭。模型1表明,當父母中至少有一方從事精英職業時,子女期望從事精英職業的發生比上升了25.9%。在模型2中,對精英家庭做了更為嚴格的限制,只有父母親雙方都從事精英職業的才是精英家庭,此時發生比上升了36.3%。通過兩個模型的對比,雙精英家庭與精英家庭兩個變量對青少年期望成為精英的發生比都有顯著的預測效應(p<0.001)。可以說精英家庭出身有助于青少年更多期望從事精英職業。綜合模型1和模型2的分析結果,假設1得到驗證,即相對于非精英家庭的青少年而言,精英家庭出身的青少年更期望進入精英職業。
表2兩個模型中的控制變量顯示,性別是影響青少年職業期望的重要變量,相對于女生,男生更期望未來從事精英職業。綜合能力、學習成績和身體健康這些有關個人素質方面的變量都顯著影響青少年的職業期望,這三方面的素質越高,青少年越期望自己未來能夠進入精英職業。此外,年級也是影響學生職業期望的重要變量,九年級學生比七年級學生更期待成為精英。
表3和表4所示分別是針對女生樣本和男生樣本的多層次模型分析結果。
假設2試圖分析母親職業對女性青少年的職業期望是否有影響,即相對于母親從事非精英職業的女性青少年,那些母親從事精英職業的女性青少年是否更期望進入精英職業。表3中的三個模型分析了女生的職業期望受到何種因素的影響。在模型3中,母親從事精英職業的女生比母親從事非精英職業的女生期望進入精英職業的發生比上升了33.6%。模型4顯示,當控制其他變量,單獨加入父親職業時,父親從事精英職業的女生比父親從事非精英職業的女生期望進入精英職業的發生比上升了25.9%。在模型5中,當同時加入母親職業與父親職業時,女生的職業期望只顯著受到母親職業地位的影響,而不受父親職業地位的作用。具體來說,在控制了父親職業與其他變量的情況下,那些母親從事精英職業的比母親從事非精英職業的女生,職業期望為精英的發生比仍然上升了24.6%。因此,表3的模型有力地證明了女生的職業期望更多受到與自己同性別的母親所從事職業的影響,假設2得到驗證。
假設3試圖檢驗父親職業對男性青少年的職業期望是否有影響,即相對于父親從事非精英職業的男性青少年,那些父親從事精英職業的男性青少年是否更期望進入精英職業。表4的三個模型分析了男生的職業期望如何受到父、母親職業的影響。在模型6中,當控制了其他變量后,母親是否從事精英職業對男性青少年的職業期望不存在顯著影響;模型7顯示,在控制了其他變量后,父親從事精英職業的男生比父親從事非精英職業的男生未來期望進入精英職業的發生比上升36.3%。如果將父、母職業都放入模型中,正如模型8顯示,父親職業仍然對男生職業期望存在顯著影響,而母親職業對兒子職業期望的影響依然不顯著,系數值進一步下降。綜上所述,男性青少年的職業期望顯著地受到同性別父親職業的影響,假設3通過檢驗。

表2 全樣本職業期望的多層次模型分析結果[注]在早期版本的模型中,筆者還納入了家庭藏書量、家庭經濟條件、是否獨生子女等變量,但統計結果并不顯著,亦不影響父母職業的影響系數,故而被排除在本文之外。
注:*表示p<0.05,**表示p<0.01,***表示p<0.001;括號內為參照項。

表3 女生樣本職業期望的多層次模型
注:*表示p<0.05,**表示p<0.01,***表示p<0.001;括號內為參照項。

表4 男生樣本職業期望的多層次模型
注:*表示p<0.05,**表示p<0.01,***表示p<0.001;括號內為參照項。
假設4和假設5試圖檢驗青少年職業期望是否更多受到同性別父母職業的影響,即一方面母親職業對女性青少年職業期望的影響是否大于父親職業對其職業期望的影響,另一方面父親職業對男性青少年職業期望的影響是否大于母親職業對其職業期望的影響。當不考慮母親職業時,父親職業會對女性青少年職業期望產生影響,但如果直接比較表3的模型5中父親職業與母親職業變量的顯著性水平,可以看出同時加入父母親職業后,女性青少年的職業期望只受到母親職業的影響。因此可以得出結論,相對于父親職業的影響,女性青少年的職業期望更多受到同性別母親職業的影響,假設4得到驗證。
在表4中,模型6—8均顯示,男生職業期望始終穩健地只受父親職業的影響,而模型6和模型8顯示,母親職業對男生職業期望并無顯著影響。因此,相對于母親職業的影響,男性青少年的職業期望更多受到同性別父親職業的影響,假設5得到驗證。
對比分析表2—4的結果后,發現其中的一些控制變量對青少年職業期望的影響存在差異。表2全樣本模型和表3女生樣本模型都顯示年級和身體健康影響學生/女生的職業期望,而表4的男生樣本模型卻發現,年級與身體健康這兩個變量并沒有對男生的職業期望產生影響。關于常住地對職業期望的影響,模型顯示這一變量僅僅對女生的職業期望有影響,而在全樣本模型和男生樣本模型中,這一變量對職業期望均不產生影響。以上這些結果顯示,相對于男生而言,女生較高職業期望的形成受到諸如年級、身體健康和常住地等更多外部條件的制約。
代際流動率是反映社會機會結構公平公正的重要指標。已有研究表明,成年人的職業獲得與其在青少年時期的職業期望息息相關,當前各個國家的代際流動普遍呈現代際繼承模式,那么青少年的職業期望也應表現為代際繼承。鑒于已有代際繼承模式機制的研究更多從宏觀結構視角解釋代際流動的原因,且缺乏從性別視角探討父母職業分別對男性和女性職業的影響,本文引入微觀的社會化和性別視角,使用CEPS調查數據,深入到個體成長的家庭環境中,以此探究代際繼承模式在時間序列上更為早期、更加深層次的微觀機制,并提出增加代際流動,促進社會公平公正的政策建議。
第一,正如各個國家的代際流動所普遍呈現的代際繼承模式,青少年的職業期望也表現出代際繼承這一特征,即相對于非精英家庭出身的青少年而言,精英家庭出身的青少年更期望進入精英職業。這意味著社會不平等的代際傳承早在個體進入勞動力市場之前就已經發生了。原生家庭是個體生命早期社會化的重要載體,通過言傳身教、耳濡目染,父母的職業會潛移默化地影響青少年期的職業期望,進而影響個體未來的職業選擇。這對出身于較低社會階層的青少年而言,受制于父母職業的影響,會對自己未來的職業期望相對較低,這會阻礙這些青少年未來向上流動。針對這一結論,本文認為:教育部門可以重點針對較低社會階層的家庭開辦家庭學校,對家長和子女就職業愿景、職業門類、職業規劃等方面進行系統的培訓,為青少年的職業期望提供多樣性的選擇,幫助青少年樹立更高職業理想,進而增大代際間較高的流動比例。
第二,女生的職業期望更多受到母親職業的影響,而較少或不受父親職業的影響;同樣,男生的職業期望更多受到父親職業的影響,而很少受母親職業的影響。父親和母親對男女兩性職業期望的影響是不同的,職業期望的代際繼承機制存在性別差異。因為兒童在社會化過程中,傾向于按照同性別和權威性兩個標準選取模仿對象,即女生選擇母親作為模仿對象,男生選擇父親作為模仿對象。這一結論啟發我們,女性將母親作為模仿對象,未來的職業期望更傾向于與母親類似,而大量的研究表明,成年女性從事的職業無論在社會聲望、社會地位還是收入等方面都低于男性,這就會造成女性青少年的職業期望相對較低,從而阻礙其未來向更高層次職業流動。針對這一結論,本文認為:在家庭教育中,父親應該更多地參與女生的教育,幫助其拓寬視野,增強自信,樹立更高層次的職業期望。
第三,相對于女生,男生更期望進入精英職業。這一點與以往的研究結論一致,精英職業中男性更多。相對于男生,女生精英職業期望的形成受到更多外部條件,諸如城鄉居住地、身體健康、年級等因素的影響。也就是說,女性更高職業理想的形成更多受家庭背景、身體狀況、年齡和教育資源的制約,而男性則可能沖破這些束縛。針對這一結論,本文認為:出身于較低階層家庭的女生在職業的向上流動上受到的束縛和阻礙是最嚴重的。因此,政府應該出臺相關政策,給予貧困家庭的女生以專項資助;另外,無論在家庭教育還是學校教育中,父母和老師都應該給予女生更多的物質和精神方面的關愛,以幫助較低階層家庭的女生沖破束縛,實現代際向上流動。
囿于數據的限制,本文僅僅探討了個體在家庭社會化中同性別權威模仿機制導致男女兩性分別受到同性別父母職業的影響,而較少受到異性別父母職業的影響。而青少年社會化的載體除了家庭之外,還有學校、同輩群體和大眾傳媒等,這些載體如何在社會化過程中影響青少年的職業期望,其影響機制是什么,將會在后續研究中做進一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