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學謙 葉翌晨
一、案例要旨
公司股東認繳出資的期限尚未屆滿,但公司經法院強制執行仍不能清償債務的,股東的出資義務應當加速到期,股東應當在未出資本息范圍內對公司債務承擔補充賠償責任。
二、基本案情和裁判結果
原告李某于2017年向昆山市人民法院起訴被告陸某、馮某,要求兩被告作為昆山市星原建設工程有限公司的股東在未實際出資的范圍內共同承擔本金3574118元及利息226420.37元的賠償責任。經法院審理查明:原告李某曾以星原公司欠其工程款未付為由于2015年向該院另案起訴星原公司。該院作出(2015)昆花民初字第0100號民事判決書,判決:“被告星原公司支付原告李某代為收取的工程款357418元”。后星原公司不服該判決,上訴至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蘇州中院二審維持原判。嗣后,星原公司并未按前述生效判決履行付款義務。原告李某于2017年3月向昆山法院申請強制執行。該院于2017年8月作出(2017)蘇0583執2742號執行裁定書,認為“在本次執行程序中,本院依職權對被執行人的財產進行了調查,暫未發現被執行人名下有可供執行的財產線索,申請執行人亦未能提供被執行人其他可供執行的財產線索,故本案已符合本次執行程序終結的條件。本案本次執行程序終結之后,申請執行人如發現被執行人由其他可供執行的財產線索并一經查實的,仍可申請恢復對本案的執行。”并據此裁定:“終結江蘇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15)昆花民初字第0100號民事判決書的本次執行程序。待今后發現被執行人可供執行的財產后,申請人可向該院申請恢復執行。”星原公司設立于2008年3月13日,注冊資本為13000萬元。股東共有2人,即被告陸某、馮某,二人認繳的出資分別為11050萬元、1950萬元。該公司2014年10月28日的章程約定:陸某認繳出資11050萬元的出資方式為貨幣,其中850萬元的出資時間為2008年3月13日,1700萬元的出資時間為2013年5月8日,8500萬元的出資時間為2054年12月31日前。馮某認繳出資1950萬元的出資方式為貨幣,其中150萬元的出資時間為2008年3月13日,300萬元的出資時間為2013年5月8日,1500萬元的出資時間為2054年12月31日前。兩被告在2054年12月31日前應繳納的出資實際并未繳納。該院于2018年6月5日作出(2017)蘇0583民初18070號民事判決書,認為:原告已就生效判決(2015)昆花民初字第0100號民事判決書申請法院強制執行,在執行過程中也明確查明星原公司無財產可供執行,該次執行已由法院出具執行裁定書裁定終結,據此能夠認定星原公司確已不能履行前述判決付款義務。兩被告作為公司股東,未到庭舉證證明其已實際繳納出資,亦未舉證證明其已在未出資的范圍內向其他債權人承擔了相應義務,應當承擔舉證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前述情形已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十三條第二款規定適用的前提條件,兩被告應當在其未出資本息范圍內共同承擔對星原公司付款義務的補充賠償責任。遂判決支持了原告李某的訴訟請求。后被告陸某、馮某不服該判決,上訴至蘇州中院。蘇州中院認定,在星原公司資本顯著不足的情形下,陸某、馮某以出資義務未到期進行抗辯,實質是以公司來規避債務,遂判決維持原判。
三、分析探討
我國現行的注冊資本認繳制實施后,出資期限的規定引發了債權人利益保護問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十三條第二款規定:“公司債權人請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資義務的股東在未出資本息范圍內對公司債務不能清償的部分承擔補充賠償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資義務的股東已經承擔上述責任,其他債權人提出相同請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訴辯雙方爭議的即是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問題,即股東在出資期限尚未屆滿的情況下應否對公司債務承擔補充賠償責任。目前的司法實踐中存在兩種不同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只有在公司解散與破產兩種情形下,股東的出資義務才加速到期,其他情況下則不能要求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該觀點的法律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第三十五條規定,“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債務人的出資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資義務的,管理人應當要求該出資人繳納所認繳的出資,而不受出資期限的限制。”另一種觀點認為,公司無法清償債務危及債權人利益,股東的期限利益應該喪失,債權人有權請求股東提前履行出資義務,在未出資范圍內對公司債務不能清償部分承擔補充賠償責任。筆者認為,在經法院執行程序查明公司無財產可供執行這一特定情形下,應當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十三條第二款的規定,認定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由股東在其未出資本息范圍內對公司債務承擔補充賠償責任。理由如下:
(1)認繳制下的公司股東出資義務只是暫緩交納,而非永久免除,股東在享受期限利益的同時也應當受到公司章程約定的按期繳納出資義務的約束。在確實存在公司無法清償所負債務時,股東仍以出資期限尚未屆滿為由拒絕繳納出資,既不利于保護債權人的合法權益,也不符合平衡保護公司股東和債權人利益的立法目的。
(2)在特定情形下,應當適當放寬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的條件和途徑。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十三條第二款規定的前提之一是“公司債務不能清償”。司法實踐中對“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判斷存在障礙往往也是持上述第一種觀點的人所依據的理由之一。但在法院執行程序中已查明公司財產可供執行并作出終結執行裁定的情況下,應當認定公司已不能清償到期債務。此種特定情形之下,應當允許申請執行人直接起訴未履行出資義務的股東對公司債務承擔補充賠償責任。
(3)現行的法律雖賦予債權人選擇啟動破產程序實現權利,但在司法實踐中,由于企業破產案件的影響較一般案件而言社會影響更大,破產程序的啟動往往受限較多,很多股東將此作為轉嫁經營風險的工具。在當前大力推進基本解決執行難工作的大背景下,適當的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十三條第二款規定作擴大解釋也為破解執行難問題提供了有益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