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璟 王昉
阿來最新力作“山珍三部”,即《三只蟲草》 《蘑菇圈》 《河上柏影》,以藏區特有的“山珍”:蟲草、松茸、岷江柏為契入點,描繪了其自然生長狀態下所呈現的勃勃生機及珍貴的原生態特質。作者在生態化書寫的同時,為“山珍”分別賦予“守護者”,人物互喻,希冀借助不同年齡、不同階層等各色人群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取向,彰顯出對當今社會“人性的溫暖”a及萬物和諧共生關系之理解,呈現出作家多維開放的人文心態和天人合一的和諧生態觀。
一
綜觀“山珍三部”,作者在描寫冬蟲夏草、松茸及岷江柏的生長環境、成長過程之時,均恰當巧妙地為它們安排了不同類型的守護者:《三只蟲草》中以桑吉為代表的兒童精心守護“三只蟲草”,只為實現家人美好生活的愿望;《蘑菇圈》中斯炯為代表的老嫗用其一生守護著樹蔭下圓滾滾的一朵朵蘑菇,希望它們永遠能夠“靜默卻那么熱烈地散發著噴噴香的味道”b;《海上柏影》中王澤周所代表的中青年文化砥柱希冀運用科學知識實現對“六百歲柏樹”的生命守護。阿來恰是通過對三種“山珍”生命歷程、物種屬性、生存環境、境遇遭際的敘寫,向世人展示了不同人生視野下質樸可貴的人性之美、原住居民天然的生命意識及其內心深處所構建的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和諧共處的美好理想,以詮釋其“文學更重要之點在人生況味”c的寫作要旨。
以《三只蟲草》為例,桑吉對世間一切世故的態度都展現出了兒童特有的執著與善念。在他眼中,蟲草雖可以轉化為支撐全家一年豐衣足食的錢財,但唯獨躺在鐵皮文具盒里的“三只蟲草”意義不同:那是兒孫想給奶奶買骨痛貼膏的孝意、是弟弟想裝扮姐姐的親情、是表弟想為表哥買手套的善舉、是學生想為尊敬的老師買剃須泡和洗發水的敬意。因為真誠,所以珍貴。因此當桑吉為了換回父親所制的精美木箱,忍痛將三只寓意兒童善舉的蟲草與官員交換時,作品的字里行間充滿了世態炎涼的清冷。最終,那三只曾被賦予人間最美好情誼的蟲草,被急于走仕途之路的調研員作為了升遷的籌碼,它們最終落入各類官員的茶杯、冰柜、大行李箱中。在此,作者將三只蟲草從成百上千的采摘物中抽繹出來,實為借助兒童的視野詮釋其對向善天真人生況味的理解,守護蟲草,亦是對“人性保持溫暖的向往”d和對合理人性內核的守護。
《河上柏影》運用“五個序篇+正文+跋語”的獨特創作方式,以不同角度切入拼接,講述了樹與人的和諧共生。小說的一條線索圍繞岷江柏展開,另一條故事線索則從一口“沒有油漆,白花花”e的笨重的柏木箱子切入,從衣箱到書桌再到書柜,柏木在父親手中變換著模樣,陪伴王澤周走過求學、供職、家庭之路,見證了青年一代踏實、務實、誠實的生活態度及其“對世界對人生的憧憬與困惑”f。
阿來在文中毫不吝嗇對柏木箱的贊頌之語,父親、母親、王澤周、三輪車夫、丁教授、貢布等各色人群均對木箱展現出喜愛之情。阿來筆下對數百年自然界痕跡的留戀與鐘情則是對物欲橫流、利益交換等社會現象的鄙斥,就好像王澤周室友貢布那“輕刷了油漆”搭配“锃亮的便于提攜的金屬把手”的木箱一般,雖闊氣、時尚,卻難掩世俗、功利之氣。此處,肯定“山珍”亦是認同如山珍般寶貴的人性品質。木板上“漂亮的紋理,像是平靜河水上的層層漣漪”g,散發著“高雅”“奇特”的柏木香味,同木箱上面時常鋪排的哲學、歷史、文學類書籍均具有“提神醒腦”的功效,時刻提醒著王澤周之輩所應持有的誠懇、公正的價值觀。無獨有偶,父親的拼接手藝體現了其對坎坷命運的包容、隱忍及其對兒子的情意;母親所展現的對岷江柏樹的珍愛與虔誠寓意了其對不堪往事的釋然,恰如村落間的山野,縱使“被砍伐得千瘡百孔”,在新雨過后仍會在“蒼老的深黛色中泛出了青翠的新綠”h。
柏樹蒼老卻仍舊蓬勃,木箱質樸卻散發著自然的香氣。“山”即天然、原生態的生命狀態,“珍”即物的奇珍、人品質的珍貴。作者借助“山珍三部”所指代的三種日漸消逝的藏區物種,將它們的天然性、稀缺性、奇珍性之深層價值與人應具備的童真、包容、真誠等品質相對應,以期在歷史的進程中找回人性的棲息之地。
二
很多人文性的作品中充滿了懷舊的還鄉色彩,對現代性帶來的變革多是單向度的回望,孤立于審美現代性的批判立場。阿來的人文性觀照則呈現出多維的開放性。他既不拘囿于田園牧歌式的經典回望,也不回避現實的摩擦與糾葛,而是既尊重歷史現實的客觀性,也在堅硬的現實中尋找超越的柔護。阿來的文學創作中從未避諱所述生活環境的窘迫及人物生存方式的卑微,但是窘迫卑微下是舒展健康積極的指望與體恤。“山珍三部”中,作者雖承襲了早期文學創作中對以“機村”為代表的藏區人民生活狀態的摹寫,卻未曾交代其地理位置的偏遠、信息交流的閉塞,更多的則是憑借阿來對自然萬物的詩意化感知與描述,肯定物種天然的生存狀態以及藏區民眾所呈現的人應具有的美好、合理的生活方式與積極的生命狀態。
“山珍三部”在向世人展現帶有自然、封閉屬性的藏區生活及藏區人民極具原生態特色的生活方式的同時,作者并未將藏區生活、藏區人民作孤立化敘事,反而將社會的飛速發展、世界觀的繁復多變全方位融入所述主人公生活的各層面中:
他一到桑吉上學的學校,就說,蟲草,蟲草,學生的任務就是好好念書,挖什么蟲草。結果他把學校的蟲草假給取消了。一周后,他的氣消了許多,朋友打電話告訴他,弄些蟲草,走走該走動的地方,至少還可以官復原職吧。于是,他又給學校放了一周的蟲草假。i
塑料大棚里滿是木頭架子。木頭架子上整齊排列的塑料袋裝滿了土,還有各種肥料。工人在那些塑料袋上用木簽扎孔,把菌種,也就是廣口玻璃瓶中的灰色菌絲用新的木簽扎進袋子里。j
混凝土窒息了樹,你們為了弄個平坦混凝土看臺,削去了那么多樹根,樹無法從地下吸取水分和養料了。k
此處,阿來并非否定各地區間交流所帶來的積極效用,也無意將外來生活的負面效應擴大化,而是冷靜且明晰地向世人呈現了當今社會的一種“病態的消費”理念,即不遺余力的采摘、盜伐稀缺物種以“滿足消費社會當中一種特別奇怪的物質占有欲”l。
客觀地回望過去的詩意美好,冷靜地正視現實的困頓失守,不是對立而是超越,兩種視角穿梭疊加于濃厚的人文意趣與價值判斷之中。在這一點上,阿來區別于很多固步于審美現代性單向度視角的現當代作家。例如,與沈從文執著的湘西情節不同,阿來并沒有將藏區文化從中華文化的多民族構成與世界文明的宏闊版圖中標醒出來,而是試圖展現其交融碰撞與差異共生。沈從文用詩意的文學想象重構了一個超越于客觀歷史形態的純粹形而上的審美烏托邦,這里供奉著希臘式完美的人生形式。而阿來認為,邊地也好、民族特性也罷,其根脈都深植錯結于人性的厚土之中,這具有天然生命意識與道德約束力的人性之花將在歷史滾滾駛動揚起的塵埃中永遠綻放不朽。許多作家構建出來的詩意還鄉的空間之維,在阿來這里被無限敞開,因此,他的筆下留戀與回顧之外還氤氳著展望與迎納。
三
“山珍三部”中,阿來描述了三種不同的藏區特有植物的純真特質及其所充盈的自然界之靈性——“冬蟲夏草”以及圍繞在它周圍的萬物,如分泌出褐色黏稠物質且短促而細小的蟲草、腆著肚子像個巨人的土坡、蓬松著羽毛的云雀、笨拙的旱獺、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孩童等,均在桑吉的兒童視野中呈現出獨有的稚拙感;“蘑菇圈”中珍貴的松茸菌盔緊致、菌柄修長的姿態與春雨過后黑土地里由柳樹、楊樹、樺樹、花楸先后浮現的層層隱約的翠綠共同構成了叢林間勃勃的生機;“岷江柏樹”那蒼老爆裂的樹皮、盤曲遒勁的樹根連同旁邊堅硬的花崗巖石丘共同構成了藏區村落極具原生態生活氣息的物種奇觀。阿來對藏區“山珍”細膩獨特的描摹意在向讀者展現一個美好、平和的自然生態體系。
而這種平和美好的生態體系正在面臨一步步的坍塌。《三只蟲草》中以調研員為代表的欲望者,將蟲草視作其謀取權利的有效工具,同時催生了一連串收斂蟲草的無德商業行為,并造成了蟲草的過渡發掘及價格的瘋漲。《蘑菇圈》通過緩慢生長、靜默待之的一朵朵“圓滾滾”并“熱烈地散發著噴噴香”氣味的松茸,見證了村民、商人、僧人甚至親人唯利是圖的壟斷、破壞性采摘與開發。《河上柏影》則更立體地展現了盲目開發旅游資源所造成的美麗而質樸的村落的消失。被鋪上混凝土看臺的五顆老柏樹其中兩株已完全死去,遒勁的斜枝“早就掉光了葉子,連那些層層疊疊的樹皮也掉光了,露出光禿禿的木質部分”m,剩下的三株則在陽光下茍延殘喘。更甚,伴隨著“實用主義”盛行,官員貢布拍著王澤周的肩膀發出“該換換腦子”的刺耳告誡聲,與靜謐淳厚的村莊一同消失在“施工機械的轟鳴聲”中。若將上述“病態的消費”理念還原為一條清晰的“消費鏈”,那么促成鏈條飛速運轉的代價直指作品中明述的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等現象——“是啊,那些貪心的人用耙子毀掉了我一個蘑菇圈……是啊,那些盜伐林木的人毀掉了我第二個蘑菇圈”n,斯炯在欲望所控的各類毀壞野生松茸的行徑之下感到束手無策,只能發出近乎絕望且空洞的哀嘆。王澤周以現代知識分子的敏銳雖然嚴肅地提出了“文化旅游資源開發這種現代性的行為可能導致的現代性信念的瓦解”o之研究課題,卻其因與經濟訴求、政治環境不符而最終被擱置,使得這一深刻的生態文化命題最終同曾經繁茂蒼翠的岷江柏一同悲壯地走向消亡。
與此同時更應當關注的是,阿來借助“山珍三部”中“冬蟲夏草”“松茸”“岷江柏”等三種主體意象,一方面述說了它們因時代變遷、物質欲望沖擊所遭受的漸趨衰亡甚至消失的無故遭際。更深刻地,阿來則以隱喻的手法,展現了在現代化進程中,調研員、丹雅、貢布等各類人群以帶有干預性的外來生活方式,“影響到別人的生活品質”p。《河上柏影》中,貢布頂著“官二代”的頭銜繼續混跡官場,草率地認為將“寺廟作為旅游資源”即是對當地藏文化的開發、在寺廟“蓋星級酒店”即是對現代化的經濟性詮釋。《蘑菇圈》中丹雅所指代的唯利商人更赤裸裸的指代了一類人赤裸裸的價值觀:“如今我要掙的是一百個兩萬,我想掙的是一千個兩萬……會掙的,不掙那種辛苦錢。如今發大財的,都不是掙辛苦錢的人”q。這一系列錯誤并背離經濟發展、社會進步、文化承傳的思維行徑,正不斷沖擊并逐步毀壞著以藏區人民為代表的人類生存的自然發展過程,從而造成了桑吉、斯炯、王澤周等不同年齡階段、各異生活方式人群對未來生活的困惑及對生存環境每況愈下的無奈。
《蘑菇圈》還娓娓講述了主人公斯炯在機村平淡卻真實的風雨人生。斯炯是不幸的,她先后將三名“沒有父親”的孩子帶到人間;斯炯又是善良的,將自己所犯下“不該犯的錯”歸為“宿債”,獨自一人堅強的承受著“不該讓一個有妻子的男人在我身上播種”r的后果。面對年輕時充斥著委屈、無助的生活,斯炯內心雖“絕望”卻不“空洞”。而真正讓斯炯對未來生活之路產生“空洞”的失落感并整日眼睛濕潤的便是以丹雅為代表的商業利益集團正一步步破壞并試圖最終瓦解斯炯為之守護一生的“蘑菇圈”。
阿來通篇都在為“蘑菇圈”打造著天賜之物的神圣感,“特有的氣味”“尖塔狀的上半身”“蘑菇開大會”“蘑菇的祖宗”等,這一系列帶有神秘色彩的闡釋將主人公斯炯全部的情感始源地歸結為“人與自然關系的無法割舍”s的共生型生活方式,體現了作者竭力表述的人與自然之間“萬物都相互關聯”t的和諧生態觀。因此,當以村民、丹雅為代表的各類以牟利為目的的商業集團提著六齒釘耙“扒開那些松軟的腐殖土,使得那些還沒有完全長成的蘑菇顯露出來”u時,一向堅強的斯炯哭了,在大眾如此肆無忌憚地破壞自然生態的行徑面前,主人公心里有些空洞,也只能心疼地呼喊著“人心成什么樣了,人心都成什么樣了呀”v之類的無奈之語。因為在斯炯看來,攝像機、GPS等先進技術讓她困惑,而打著扶持資金、銀行貸款、野生松茸資源保護與人工培植綜合體等名目的物質性開發更讓她憂心忡忡。蘑菇圈的未來孰好孰壞?斯炯,這個一生都與自然生靈休戚相關的老嫗已無力控制,只能發出“我的蘑菇圈沒有了”w之類的喃喃自語。
四
阿來平靜飽滿澄明的敘述風格生發出濃郁的地方風情及文化原生態氣息。“山珍三部”作為阿來的最新力作,巧妙地借助藏區的奇珍之“眼”,將濃郁的康藏文化風情與當今社會物利交易,欲望泛濫等普遍社會現象全面鋪排,鏡像出歷史發展的蛻裂之痛。“蘑菇圈”是天人合一的生態之維,人們在日復恒常的生命中漸覺哀婉直至感覺到真正的喪失,歷史不可逆轉席卷而來的變革,人對其的感覺是從抽絲剝繭習焉不察的焦躁不適慢慢熬制成斷裂撕扯下的巨大痛楚。不可阻擋的歷史進程也許是人類不得不面對的自身命運,但自然天地之大美大德和其所涵養出來的天真健碩的生命狀態卻在阿來穩妥精切的語言中,在其敞開的多維度人文觀照下,在被其敘述放緩的時間之流里復活,并留存在了人類永恒的文化記憶深處,這正是阿來創作的價值所在。
【注釋】
acd阿來:《文學更重要之點在人生況味》,《三只蟲草·序》,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頁、2頁、2頁。
bjnqruvw阿來:《蘑菇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60頁、164-165頁、157頁、171頁、155頁、137頁、137頁、184頁。
efghkmo 阿來:《河上柏影》,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0頁、48頁、43頁、40頁、145頁、160頁、128頁。
i阿來:《三只蟲草》,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58頁。
lp阿來:《我為什么要寫“山珍三部”》,《阿來研究》(第6輯),第78頁、79頁。
s程德培:《文化和自然之鏡——阿來“山珍三部”的生態、心態與世態》,《上海文化》2016年第11期。
t[法]讓·波德里亞:《消費社會》,劉成富、全志鋼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63頁。
作者簡介※王璟,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生,山東工藝美術學院人文藝術學院教師
王昉,《中國當代文學研究》雜志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