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

前年在越南芽莊的沙灘上,我遇上一個挺著大肚子曬太陽的歐洲中年男子。攀談幾句后我發現,對方剛剛50歲,卻已經光榮退休,拿著養老保險和低保來到東南亞過晚年生活。
仔細觀察一下,在沙灘上有不少類似的中年歐美大叔,都是“提前養老”族。而在越南、泰國這樣的東南亞國家,有大量類似的西方同胞正在享受類似的“降維打擊”。他們共同的特征是中年即退休且大腹便便,據說這是因為在西方,胖是勞動群眾的標志。
前幾天,連岳在公眾號里回復關于996的議論時,直斥那些反對996的西方人都是“白左”。我想,如果這一指責成立的話,那些躺在東南亞海灘上、仍有余力卻早早退休的西方大叔們,應當也在其中。
西方人自然有抗議996工作制的資本,他們靠著祖父們的余蔭,還足以從發達國家往第三世界跳水。而我們中的多數人才剛剛從五環外走出來,如果類比的話,我們是大城市的第一代移民,是西部世界的第一個拓荒者,是全村的希望。
全村的希望在城市里賣命換錢,歸類到這個邏輯,就沒什么大問題了。
人性天然向往更輕松。如果可以,誰不希望能拿著社保體系的救助金,跑到東南亞某個小島上逍遙快活?在互聯網公司日夜辛勞,是一種不得已為之的人生賭局。
很多人不太理解自己事實上是在參與這樣一個賭局。比如說,如果你加入一個互聯網公司,而這家公司提供給你的最核心價值不是什么人生趣味、喝茶看戲,而是未來的財富回報。
中國大量的互聯網公司,遠未到能躺著數錢的地步,多數員工未來的財富回報,都建立在業務持續高增長的基礎之上。因此,員工不加班,則企業喪失了重要的推動力,惡性循環下去,誰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996,也是中國互聯網公司高增長模式下的必然產物。這是一種唯增長論的企業價值觀。996工作制的本質,是企業犧牲員工小我為高速增長的驅動力。這是一份以未來財富回報為承諾的隱性契約。
資本的邏輯很簡單,多勞多得。簽訂這份契約,就證明你即將以業余時間和部分人生價值的犧牲,來換取可期待的未來回報。
過去幾年時間里,中國的程序員其實是相信這套規則的。早幾年在中關村創業大街,10點以后下班的程序員們,臉上都寫滿了興奮:他們真心地以為,自己在參與創造一個新的財富神話,屬于公司,也屬于自己。
阿里巴巴上市之后,那段時間,園區里到處都是買跑車買別墅的新聞,杭州的房價因此也漲了不少。
中國互聯網高速崛起的底座,是造富神話支撐著幾代程序員日夜加班。而996惹起爭議,卻又是這樣一個神話瀕臨破產的標志。
前兩天,有媒體探訪小米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小米員工在上市前曾組團前往北京某高端樓盤看房,興奮不已,而在上市之后,這些看房的人,一個也沒回來。小米不斷下跌的股價,讓不少以為自己可以一夜資產增值數十倍的人看清了現實。阿里巴巴這種級別的公司可遇而不可求,小米也算新貴了,一旦進入殘酷的市場考驗里,一級市場的估值神話就破滅了。
但哀嘆的很多人可能都沒有意識到,潮水已退,自己還沒來得及穿衣服,其實已經進入了一個低速時代。
最近三年,仍然可以持續維持核心業務高速增長的公司有幾家?有個投行的朋友在朋友圈估算過,不會超過20家。而回想幾年前,不少公司只是在望京擺了個攤在地鐵上找人掃個碼,用戶數天天都在漲。
不少企業過往所依賴的資本、技術和風口紅利已經消退,剩下的只有殘酷競爭虎口奪食,因此,員工加班就成了企業前進的一級助推器。對于企業來說,只有不斷地發展,才能給予員工足以安身立命的收入回報。拋開金錢談人性,那只是少數人的特權。
京東在大興建了個托兒所和幼兒園,就成了有些朋友要跳槽過去的理由之一。仔細回想,這事兒有些奇怪:上市之后的京東,凈利潤少得可憐,股價更是只有阿里巴巴的十分之一而且裹足不前,這樣做不是什么好兆頭。
給大家弄個大食堂,或者搞個托兒所,要不是錢多得花不完就是創始人太膨脹。所以,即便是宣稱要把員工當兄弟來對待的劉強東,在股價遲遲漲不上去之后,最近還是冷血裁員。從二月到現在,短短兩個月時間里,先淘汰了數十個高管,又解雇了大量應屆畢業生,最后還要淘汰三類老員工。
這似乎有點兒不近人情,但對于以營利為己任的公司來說,不近人情恰恰是職責所在。互聯網企業曾經呈現出來的溫情,只是源于資本過剩而已。你要真指望哪家企業承包你的收入、假期和生活,基本上等冬天來臨,你就是第一個被裁掉的那個人。
因此,應該討論的不是該不該加班,而是企業會不會信守財富回報的承諾。比如,一家強迫你996的公司,到底會不會給你加班補貼?
這比討論什么想不想加班要更實在,因為加班費是空頭契約里的信物,代表了企業與員工之間的利益共識。愿意給員工加班補貼的企業,至少,未來一定會允許員工共同富裕。而連加班費都沒有的公司,要么是真沒錢,要么就是純粹的剝削。
企業和員工的關系其實很簡單:萍水相逢,各取所需。不愿意賣命換錢,那就找機會安心當個廢柴;愿意拿命換錢,就先擦亮雙眼落袋為安。
或者可以捫心自問,那些宣稱從不加班的公司,你真的敢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