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簱魯∮鹕Y弦的少年

夏桑

王者之戰

在所有人的期待里，這原本應該是一個專屬于羽生結弦的賽場。

3月23日，國際滑聯花樣滑冰世界錦標賽男單自由滑決賽在日本埼玉超級競技場舉行。這是繼在莫斯科大獎賽前的公開訓練中將右腳扭傷后，停賽3個半月的羽生結弦首次參賽。

正值日本櫻花盛開的季節，比賽在家門口舉行，羽生結弦的粉絲紛紛從日本各地趕來，占據了全場90%的座位。盡管在兩天前的短節目（花樣滑冰單人滑項目包括短節目與自由滑）爭奪中，羽生結弦因為第一個四周跳罕見跳空僅位居第三名，人們對于他這一天自由滑的表現仍然滿懷期待。自從2014年19歲的他贏得索契冬奧會男子單人滑金牌，并在4年后的平昌冬奧會蟬聯冠軍后，被粉絲稱為“柚子”的他，已經是受全日本乃至全球矚目的體育明星。

這一天的自由滑比賽，羽生結弦不負眾望。在一首致敬俄羅斯花滑傳奇普魯申科的《Origin》的恢弘樂曲中，羽生結弦身著黑金色花滑服裝，馳騁在賽場中央廣闊的冰面上，干凈利落地完成了3個高難度的四周跳。在一張現場攝影師抓拍的照片中，俯首貼地的他堅定地望向前方的冰面，時間如同靜止了一般。比賽成績公布后，盡管整套自由滑中有一處四周跳周數不足被扣去了執行分，但羽生結弦仍然以總分300.97分暫列第一位。央視解說員在直播中感慨，他是王。

然而，美國華裔選手陳?。∟athan Chen）上場之后，隨著他選擇的平緩深沉的背景音樂，原本狂熱振奮的現場立即陷入了一種安靜之中，日本觀眾放下了剛剛滿場的國旗。5分多鐘的時間隨著陳巍如水般流暢的動作一瞬即逝。最終成績出來，似乎遲緩發聲的解說員都不知道該如何做出評價。去年平昌冬奧會以前，這位出生于1999年的小將似乎才剛剛在國際賽事中嶄露頭角。

“滴水不漏”，解說員最后讀出技術分121.24分，比羽生結弦整整高了10.98分。最終毫無疑問地，陳巍依靠技術分的優勢，以323.42的總分擊敗了羽生結弦，刷新了使用新規則后的花樣滑冰比賽的世界紀錄。

媒體用“Clean”描述陳巍不可思議的零失誤表現。最終，陳巍獲得了這次比賽男子單人滑冠軍，羽生結弦獲亞軍。

這是一場值得被記載的比賽，兩位1994年與1999年出生的年輕人，雙雙突破了110分技術分與300分總分，在花滑世錦賽上實屬少見，在隨后的報道中被稱為史詩級對決和王者之戰。連久經沙場的羽生結弦都在比賽后說：“腦子一片空白，好久沒這樣了?！?h3>“不速之客”

輸掉比賽的羽生結弦后來被帶到媒體區復盤自己的比賽。重新看一遍失敗過程似乎是一件殘酷的事情，但是他依然靦腆地笑著，接受了自己成為亞軍的事實。后來接受采訪時，他說：“我必須變得更強。對我而言，輸等同于死。真的，真的想贏……”他覺得自己完全發揮出了自己的水平還是輸了，“完全是實力不足。（要重回第一）只有訓練，變得更強?！?/p>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個結果。比賽結束后，有人說陳巍四肢僵硬，完全沒有美感，就像一個“為了跳躍而跳躍的機器人”;有的則指責他“長了一張中國人的臉，起了個中國人的名字，卻披著美國國旗給美國隊效力得不亦樂乎”。各種無來由的不滿之聲甚囂塵上。

比賽結束后，關于陳巍的采訪不多，當所有人的焦點還在羽生結弦惜敗時，這位冠軍當前最重要的事情應該是回美國上課了。飛到日本參加世錦賽，實際上是陳巍從耶魯大學的春假里騰出的時間。

19歲的陳巍是耶魯大學一年級的新生，主修統計學專業。他是一個典型的“ABC”和“移二代”。自從父親1988年從廣西到美國留學以來，陳巍一家就在鹽湖城定居。這是一個成功的移民家庭。陳巍的父親是一名醫學領域的高級科研人員，在當地創辦有自己的醫學技術公司和實驗室，母親則是一名中文翻譯，4個哥哥姐姐如今分別在科技、金融與航空航天等領域工作。

2002年，冬奧會在鹽湖城舉行。3歲的陳巍與父母一起到現場觀看了花樣滑冰比賽，從此迷上了這個美麗而優雅的冰上運動。當時他與兩個哥哥還一起打過一陣兒曲棍球，母親害怕年紀太小的他受傷，讓他轉學了花樣滑冰。

當時，陳巍家并不是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他的父母只能負擔得起一周或者兩周一次的教練費用。后來接受采訪時，陳巍還記得母親當時每節課都陪著自己，教練一邊教，她在一旁做筆記;從鹽湖城到南加州上課要開上12到15個小時，她親自開車往返接送。

后來，陳巍很快在這項運動上展現出了過人的天賦。4歲就開始參加花樣滑冰比賽，10歲那一年就在全美花滑比賽中取得了新人組冠軍，成為當時美國該級別花滑比賽史上最小的全國冠軍，又在18歲參加米蘭花滑世錦賽時，拿到了第一個世界冠軍獎牌。

他原本可能一如既往地朝著職業運動員方向發展。上高中時，他就因為訓練，只能在網上上課。直到進入耶魯大學之后，他離開了家庭，一個人搬到位于東海岸的學校里。耶魯大學提供了讓他一邊當職業運動員，一邊當學生的完美條件：學校曲棍球隊的一個冰場供他使用;下午的上課時間可以隨時調整;由美國奧委會成員組成的專業訓練康復項目等待著他的加入。

在今年3月《紐約時報》拍下的一張照片里，他悠閑地踩著滑板，途經學校數百年前的建筑，穿梭于教室、食堂、冰場和宿舍是他每天的生活。也就是在這不久之后的春假里，普通大學生陳巍出征日本世錦賽。

技術以外

花樣滑冰是競技運動中少有的兼具技術與藝術的項目。它需要運動員一面身輕如燕地在廣闊的冰面上如藝術家般追隨音樂的節奏表達自我，一面又要他們歷練出前所未有的空中飛旋技術，在落地的一剎那用堅實的雙腳穩住冰刀，鉚緊地面。與雙項并濟的羽生結弦不同，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陳巍更偏向于技術流派的后者，被稱為“Jumper”。

自從2016到2017年的賽季中，他在一套自由滑里完成5個四周跳，其中包含了4LZ、4F、4S、4T這4種不同類型的動作之后，開始被中國的冰迷叫做“五四青年”。如今，他也是全世界第一個能在同一個節目中完成5個四周跳的花滑選手，在平昌冬奧會上甚至完成了6個。

四周跳有著嚴苛的技術要求，在最頂尖的滑冰選手中成功率也不過66%。在跳躍過程中，一個完成1440度旋轉后落地的選手，要承受相當于自身體重7倍的沖擊力。2017年，羽生結弦正是在練習四周跳時拉傷了右腳韌帶。在這次世錦賽之后，一家媒體在采訪時也直切主題地問羽生結弦，在自由滑中使用多個四周跳，是為了保住獎牌還是沖擊冠軍？羽生結弦坦然地回答，就是為了奪金努力。

對于在技術上一路領先的陳巍，也早有人對他做出預測：如今已經進入“六四”時期的他，過幾年會不會出現五周跳或者“七四”？羽生結弦接受采訪時曾說：“所謂藝術，就是正確的技術”。

后來陳巍意識到自己在藝術方面的缺失，開始放慢自己在技術上的步伐，找來舞蹈藝術家一起設計動作。他說：“當然，四周跳非常重要，我將繼續努力，在訓練比賽中，我確實從四周跳得到了很大的樂趣。但是花樣滑冰不僅僅是關于四周跳，還有很多關于旋轉、步伐和舞蹈編排等。”

普通少年

似乎一切看起來都太成功了。除了花樣滑冰之外，生活中的陳巍還精通鋼琴、體操、芭蕾和冰球，進入耶魯之后，有網友評價他：一個典型的中國式精英家庭出來的孩子。

但這一切就意味著與成功等同嗎？《紐約時報》的記者曾在這次世錦賽開始不久前，到耶魯大學跟訪了陳巍一天。那時2019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剛剛過去3天，陳巍遇到了一起上課的同學Sophie Ascheim，她是一名制片人，監制的影片剛剛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獎。他們一起坐在400人的大教室里，聽一名客座教授講授變態心理學。

“這里的人們都各自做著許多瘋狂的事兒，但他們回來之后，都是一個個普通人?！苯邮懿稍L時陳巍說。

在經歷了開學前明星般的待遇之后，陳巍開始了一個正常學生的生活。在耶魯大學，他主修統計學，打算輔修生物工程或者醫學預科，因為父親從事醫學科研工作，他覺得未來也極有可能從醫。他很早就明白，滑冰不會是生命中的一切，“我認為，在學校里樹立新的人生觀，會讓我在冰上享受更多的樂趣。此前，我所做的只是滑冰，因為我喜歡滑冰。但同時，它并沒有給你足夠的時間去了解世界上正在發生的其他事情。所以，離開冰面一段時間是很好的。”

對于這個19歲的世界冠軍，未來還有無限可能?，F在他所要做的，只是考慮如何把大學里所有課程都挪到上午去，這樣下午就可以到學校的冰場里練習。在那里他沒有教練，有時他會拜托一個朋友幫忙把訓練視頻錄下來，然后發給千里之外的教練拉斐爾·阿魯圖尼安，由他進行遠程指導。

拉斐爾教練此前在接受采訪時曾提到過自己訓練的觀念：“我總是讓運動員們做好準備，去面對他們職業生涯中的一切問題，就像父母們心里明白，孩子總有一天得自己面對生活?！?/p>

這是一個成功的美國花滑運動員，更是一個獨立而自由的普通青年。

大多數時候，陳巍總是一個人在學校的冰場里待著，伴著耳機里的音樂訓練，結束后再獨自把鏟出的碎冰塊打掃干凈。他說，在那種安靜之中，他更加深刻地建立了自身與冰以及音樂的關系。

在競技場外，作為朋友的羽生結弦大概是理解他的。比賽結束后，被問及對陳巍的評價，羽生結弦用生澀的英語提到了陳巍對于觀眾和競爭對手的尊重，以及只有滑冰少年能理解的那份美好：“He appreciates the ice?！?/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