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美國)梭羅

編者按：山川大地，日月星辰，春夏秋冬，風雨雷電，花草樹木，鳥獸蟲魚……滋養了多少敏銳善感的心靈！我們不妨學學選文的作者，停下匆匆的腳步，以對自然的真摯、敏銳、細膩和善感，靜靜地凝視漫天的星光，或深深地嗅吸花朵的芳香，或細細地聆聽山泉的叮咚……也許，我們的心靈也會發生奇妙的化學反應呢！還可以學學作家們，以生花的妙筆，繪形繪聲繪色，抒寫所思所感所悟。

春天的第一只麻雀來了！這一年在希望之中開始了，過去從來沒有過這樣！透過一部分還略顯光禿、潤濕的田野，我第一次聽到一種極其微弱的銀色的啁啾聲音，那是發自青鳥、籬雀和紅翼鶇的，仿佛冬天最后的雪花落地時的叮咚作響！小溪在向春天唱贊美詩和四部曲。沼澤上的鷹隼低低地飛翔，已經開始尋覓初醒的脆弱的生命了。所有的山谷，都能聽到融雪的滴答之聲，而湖上的冰在迅速消融。小草在山腰蓬勃地起來了，像春天的火苗一樣——仿佛大地送上一個內在的熱力迎候太陽回歸;而火焰的顏色不是黃的，而是綠的——永恒青春的象征。那草葉，像一根長長的綠色緞帶，從雜草間漂流向夏天。是的，它遭遇過霜雪的阻攔，然而它不久又開始前行了，舉著去年的干草的莖稈，保護新的生命從下面蘇醒。它像泉水一般從地下淙淙地冒出來。它與小溪幾乎是一體的，因為在六月蓬勃生長的日子里，如果小溪干涸了，這些草葉就是它的渠道。多少個春夏秋冬，牛羊都在這條四季常青的綠色小河里飲水，節氣到了，刈草的人便把它們割去供給冬天的需要。即使人類的生命消失殆盡，也是斷不了根的，那根上仍會長出綠色的葉片，生生不息。

瓦爾登湖迅速地融解了。北岸和西岸一帶有一道兩桿寬的運河，流到東西方向時更寬闊。一大塊冰從它的主體上斷裂開了。我聽見湖岸邊的灌木叢里傳出來北美歌雀的吟唱——歐利，歐利，歐利——唧唧，唧唧，唧唧，唧，喳——詫，維斯，維斯，維斯。它也在幫忙破裂冰塊，冰塊邊緣的曲線是多么巨大、多么瀟灑啊，與湖岸遙相呼應著，可又規則得多！因為過去一段嚴寒期的延續，這里的冰出奇的堅硬，上面還有著波紋，活像一塊皇宮的地板。風向東邊吹去，掠過沒有反光的冰面，一無所獲。看這緞帶似的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片燦爛榮光，為湖的容顏增添了快活和青春的氣色，仿佛在訴說其中的魚兒們的歡喜以及湖岸上細沙的歡愉。整個湖仿佛一條活躍的魚、一條銀色的光帶，隨波而動。冬天和春天的對比就是這樣鮮明。瓦爾登湖死而復生了。

暴風雪和冬天紛紛退場，晴朗而柔和的天氣閃亮登場，從黑暗而遲緩的時辰轉換到光亮和富于彈性的時刻，這是一種難忘的重大時刻，表明萬物都在復蘇。最后，一切變化仿佛是突然降臨的。頃刻之間，陽光灑滿了我的房間，盡管黃昏即將來臨，冬天的灰色云團布滿天空，雨雪的水珠從屋檐下滴落。我從窗口望去，看，昨天還是灰色的寒冰的地帶，今日卻是一個平靜而充滿希望的透明的湖。它的胸口映射出一幅夏季夕陽的景色，雖然上空還看不到這樣的云彩，但是仿佛已經和一個遙遠的地平線心心相印了。我聽到遠處一只知更烏在嗚叫，覺得似乎幾千年都沒有聽到過它的聲音了，即使再過幾千年我也絕不會忘記它的聲音——那聲音現在依然甜蜜有力，宛如昨日的歌聲。啊，新英格蘭夏日的天空下，黃昏中，一只知更烏！但愿我能找到它棲息的枝頭！我指的是它，而不是別的樹枝。但愿它不是飛來飛去的候烏。我屋子周圍的蒼松和矮橡樹，很久以來低垂不展，但突然間又恢復了它們的許多本性，看上去更光亮、更蒼翠、更挺拔、更朝氣蓬勃了，仿佛被一場春雨洗過，復蘇了生命力。天漸漸黑了，一群野鵝低空飛過樹林時放聲大叫，嚇了我一跳。它們像疲憊的行者，從南方的湖上趕來，卻姍姍來遲，終于沒完沒了地抱怨起來，并互相安慰著。站立在門口，我能聽見它們翅膀拍打的聲音。它們經過我的小房子時，突然發現了我的燈光，喋喋的聲浪忽然靜下來。它們盤旋而去，落在湖面上。

于是我走進屋子，關上門，在森林中度過我的第一個春日的夜晚。

（節選自梭羅《瓦爾登湖》）

閱讀提示

梭羅（1817-1862），美國早期文壇巨匠。《瓦爾登湖》記錄了作者隱居瓦爾登湖兩年零兩個月中，與大自然水乳交融，從中感知自然、重塑自我的歷程。

作者選取了鳥雀、小草、融冰等鮮明體現春天物候特征的意象，或繪形，或繪色，或摹聲，或狀光影之變，突出瓦爾登湖春天蓬勃的生命力，給人身臨其境之感。

文中比喻貼切、新奇，生動突顯了意象的勃勃生機，例如，小草“像春天的火苗”“像泉水一般從地下淙淙地冒出來”，“整個湖仿佛是一條活躍的魚”等。擬人手法的使用，例如，“小溪向春天唱贊美詩和四部曲”等，也使文章意趣盎然。

文中哪些文字最能撥動你的心弦呢？文章在寫作上給你最大的啟發是什么呢？不妨寫一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