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裁斷

張文軒

在NBA比賽比分膠著時，有爭議且符合回放要求的判罰都需要由NBA回放中心來協助當值裁判做最終判定，而坐落在曼哈頓的林肯隧道對面，從新澤西梅多蘭茲的3號公路向西幾英里的一座淺棕色混凝土建筑內就是NBA回放中心。

走進建筑，墻上裝飾著以歷代NBA球星為代表的推廣照片，再往里就是NBA回放中心了。建筑內部類似于美國宇航局的任務控制中心，整個房間被101個視頻顯示器裹蓋。時間來到晚上7點12分，今晚將有12場比賽開開，這是NBA常規賽最忙碌的夜晚之一，而此時在東海岸，第一場正進行到跳球階段。因此回放中心共計21名工作人員全員出動，他們在回放中心內環坐一圈，專注于每一場比賽的錄像回放。

坐在整個中心最中間位置的一個身材高大，留著山羊胡子，帶著紐約口音的光頭是前NBA裁判喬-博爾吉亞。他的父親是NBA傳奇裁判錫德-博爾吉亞，他也自然而然決定追隨父親的腳步，步入這個吃力不討好的職業。“觀眾討厭你是自然而然的，我過去常常告訴新員工并用來訓練他們的就是：‘別太當回事。他們不討厭你，他們討厭你的制服。這和警察沒什么兩樣，對吧？”博爾吉亞說。

博爾吉亞曾做了將近20年的職業裁判，傷病迫使他離開球場，一步一步走進NBA執行辦公室。作為聯盟專門負責錄像回放和裁判工作的高級副總裁，博爾吉亞全權負責設計了現在聯盟所使用的回放中心，他們的團隊在2014年季后賽期間就建立了一個模擬回放中心來解決一些奇想。

自從2014-15賽季NBA回放中心成立以來，博爾吉亞每周有6天時間待在回放中心，為那些比分膠著的比賽擔任最終仲裁者。他原本在這個休賽期就退休了，但聯盟還是返聘他回去，所以他仍然每周會花上三四個夜晚在回放中心工作，確定一個強硬的犯規是否需要被判定為惡意犯規，或者是進攻路徑犯規有沒有必要吹罰，或者是三分線附近的投籃到底是三分還是踩線兩分，又或者是判定爭議出界球的球權歸屬哪個隊伍，這些都是裁判員們經常遇到的最難解決的情況。

“球擦到那個家伙的手指了嗎？”博爾吉亞說，“你不得不找到一個完美的角度來判斷。球碰到邊界了嗎？球是圓的，從各個角度去觀察得到的結果是不同的，出界球判斷是最傷腦子的，我們要把二維的圖像轉成三維的，然后反復從不同角度去看很多遍，這不像兩分球和三分球的判定，只要看踩沒踩線，碰手出界球是最難的回放判定。你會去找最后碰球的那個球員。你會非常專注，然后也許你就忽視了另一個運動員是否腳踩邊線碰了球。”

博爾吉亞正說著，回放中心的角落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夏洛特！”一個回放操作員大喊了一聲，博爾吉亞時刻留意著四周，把頭轉向了對應的顯示器，“兩分球，三分球判斷！7點16分！”

這次回放是為了判斷一次三分投籃是否有效，有時回放操作員一旦注意到可能踩線的三分進球就會立刻叫在場的NBA裁判通過回放做出判定。有時候在比賽現場的NBA裁判會在比賽進行過程中作出直升飛機的手勢，這表明他想在下個暫停期間看最近這一回合的回放。雖然NBA回放中心判定在一場比賽中官方使用大約在兩次左右，但在回放中心卻會在一場比賽中做出20-30次回放觀察。當裁判來到場邊觀看回放并戴上耳機與NBA回放中心連線之前，回放中心已經確定了該事件的判罰。

有時候裁判在球場上的某些時刻也會帶著情緒工作，所以通過待在回放中心，我的情緒可以從比賽中脫離出來。我可以處在一個非常冷靜的狀態。——考特尼·柯克蘭

你想怎么抱怨NBA裁判都行，他們每場比賽都要做出很多判罰，所以不可避免會漏判，他們也很清楚外界會不滿他們的工作。每做出一次判罰，就有一半觀眾會喜歡這次判罰，另一半觀眾厭惡這次判罰。博爾吉亞估計，每年請求回放中心判罰的大約2200次結果中，只有0.1%的差錯。他說，人為錯誤即使在NBA回放中心也會偶爾出現。截止到3月，回放中心已經做出了1140次回放判罰。其中最普遍的回放判定是投籃到底是兩分還是三分，這占了總數的1/3。另一占比較高的則是進攻方投籃時24秒計時器是否亮燈，這占了總回放判罰的20%。

NBA回放中心這個賽季回放判罰一次所用的時間出人意料的短：29秒。每場比賽吹停的時間平均僅為101秒。“我在盡力保持比賽的精彩，裁判在場上必須保證公平，不需要顧忌任何方面，只需要始終保持中立”。考特尼-柯克蘭說，他已經成為NBA裁判20年了，他從事這個行業純粹是一個意外，他過去在巴吞魯日的南方大學打球，他在第一個賽季就膝蓋前交叉韌帶撕裂，就此結束球員生涯，但他仍希望能夠留在球場上，于是成為了一名職業裁判。“但有時在粉絲和球員，還有教練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推動和拉動你，在充滿壓力的時刻下，這很難做到。“

在這個3月的晚上，柯克蘭正坐在NBA回放中心，他的眼睛在兩場同時進行的比賽的顯示器上來回觀察。在這里，沒有球場上那種由于氣氛緊張而隨之而來的頭腦發熱時刻，柯克蘭可以盡可能地保持絕對公平。當你在場的時候，這并不總是那么容易。我問他對于NBA裁判來說最重要的一個特點是什么，他令人信服的回答是：“勇氣！我不是想取悅某個球迷和球員，我只是想盡力保持比賽的精彩。”

我認為NBA回放中心的角色會讓裁判感到有些矛盾。當然，你想讓所有的判罰都是正確的——但是你真的希望一個同事在遠程緊盯著你48分鐘，質疑你的每個判罰嗎？

其實這不是這些裁判的真實想法，他們一點也不這么看，反之，他們認為這是可以給他們提供幫助，可以讓他們用來支配的另一種工具。“待在回放中心真的是為了幫助他們，也是為了幫助比賽，”柯克蘭說，“他們辛苦奮斗努力地服務于比賽，我的角色就是幫助他們正確地為比賽服務。有時候裁判在球場上的某些時刻也會帶著情緒工作，所以通過待在回放中心，我的情緒可以從比賽中脫離出來。我可以處在一個非常冷靜的狀態，來協助我在球場上的搭檔。”

在這個晚上，工作又是非常忙碌，尤其當東部時間晚上7點和晚上8點開打的比賽交錯在一起的時候，一度有10場比賽同時進行，最忙的時候回放中心的裁判們甚至連上廁所的工夫都沒有。在密爾沃基，一個裁判站在投籃球員的身后無法判斷他有沒有踩到三分線，他立馬就做出了直升飛機的手勢，隨后回放中心肯定了這個進球是三分球。當76人和尼克斯的比賽第一節還剩1.1秒時，富爾坎·科爾克馬茲被吹罰了三分投籃的犯規，博爾吉亞迅速判斷防守球員的身體接觸到底發生在什么時候。

出界球判斷是最傷腦子的，我們要把二維的圖像轉成三維的，然后反復從不同角度去看很多遍。——喬·博爾吉亞

在波士頓主場與太陽的比賽中，有一個需要回放確定是兩分還是三分的投籃，與此同時另一場在多倫多主場步行者與猛龍的比賽也需要同樣的回放。在黃蜂和騎士火藥味十足的比賽還剩5分鐘的時候，騎士的主教練拉里·德魯因吃到兩次技術犯規而被罰出場，隨后NBA籃球運營執行副總裁奇奇·范德維奇來電要求博爾吉亞對這次驅逐加以解釋，但是博爾吉亞卻根本沒有時間通話——有兩個正在播放的回放，在密爾沃基，喬治·希爾在第三節結束燈亮時命中了一記三分將比分扳平，他們要通過看回放來確定希爾的出手是否超時。“剩1/60秒，”博爾吉亞說道，“進球有效。”

這個晚上第一次大考驗漸近，四場比分接近的比賽離結束不到兩分鐘，博爾吉亞的眼睛緊緊盯著在多倫多主場和步行者的比賽。猛龍在比賽剩10分鐘的時候還落后12分，弗雷德-范弗利特的一記追身三分和隨后丹尼-格林的兩次罰球讓猛龍在比賽還剩2.5秒的時候領先了3分。步行者掌握球權，球傳到了位于底線的博揚·博格丹諾維奇，博格丹諾維奇在最后一秒跳起三分出手，OG·阿奴諾比對他犯規，并且露出了后悔的表情，但是在場的裁判并沒有吹罰犯規，比賽結束的信號燈亮起，比賽就此結束。

這樣的情況是不能請求回放中心介入判罰的，即使每個步行者的人員都憤怒地向裁判抗議，雖然事實證明這確實是個漏判，博爾吉亞知道這一點，而回放中心其他所有的裁判也知道，但他們不能做出重新判罰。他們幾乎盡全力讓每次判罰都正確——最先進的回放中心旨在使判罰幾乎能達到百分之百的準確率

但這畢竟是一個不完美的系統。

博爾吉亞搖了搖頭。他明白在多倫多主場的裁判正在經歷的感受，每個裁判都明白這種感受。這是一種更糟糕的感覺，因為沒有回放中心對他們判罰的制衡，“在場裁判會徹夜難眠，”博爾吉亞說，“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感覺。我們會在“最后兩分鐘報告”中承認這一誤判，印第安納人會說，‘好吧，我們有什么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