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肖

中秋小長假,乖妞回到家,一下子撲到大床上:“還是這個床舒服!”我問:“你在學校的床不舒服?”她說:“沒有這個床舒服。”
乖妞在學校宿舍鋪的是棉褥子,家里的大床則是在多年的舊席夢思床墊上,又加了一層乳膠墊,感覺是不一樣。“這還不簡單?給你也訂一個跟這一樣的乳膠墊。”
很快,在淘寶的歷史訂單中找到了買過的那家。成品床墊中最窄的尺寸是90CM,而乖妞宿舍的床是85CM,需要訂制,所以直到乖妞回學校,床墊也沒到貨。
乖妞返校后的第三天,床墊到了。乖妞在電話里說:“等我回家時再帶吧,你別麻煩著跑了。”可我堅持要早點送去,能讓她早一天舒服就不拖后一天。于是,這個周四的中午,我沒吃午飯,趕在乖妞吃過午飯、午睡之前的12點半到了學校。
從校門到宿舍,要經過一片花園,中間有一條蜿蜒的小路。這條路,我們曾多次走過:送她參加特長生考試的時候,中考結束接她的時候,最近一次就是中秋節后送她返校的時候……
盡管乖妞愛說:我都這么大了,不用送了。可我還是很貪戀這送她的時光,我知道,她需要我送的時候只會越來越少。
丟了的自行車和沒準兒的公交車
還是上初中時,就在期中考試的關鍵時刻,乖妞的自行車丟了。
自行車是乖妞12歲生日時收到的禮物,一輛變速山地車,高大上的模樣,乖妞煞是喜歡。上初中后,學校離家遠了,每天早晚坐公交車上學放學,中午到離校比較近的奶奶家吃飯午休,自行車正好用上。我也自此結束了多年來每日接送乖妞上下學的光榮使命。
學校安排有供學生停放自行車的地方,就在大路邊,白天有專人看管,晚上同學們都把車騎回家,也就沒人看車了。乖妞的情況不太一樣,她主要是中午往返奶奶家時要騎車,晚上則要在學校附近找個地方讓自行車安心過夜。
我辦游泳卡的省直健身中心離學校不遠,有個不小的院子,比較安全。于是,帶乖妞去認認路后,每天晚上就把自行車鎖在了那里,半年多來平安無事。
后來,健身中心開始內部改造,不讓進人進車,我們只得另作打算。工作之余,到學校附近打探,找到了兩個不錯的地方。周末,帶乖妞去看了看,自然比較滿意,周一上學就把車停在新的院子里。
轉眼之間,周二中午,乖妞的車子不見了。
聽她細說原委:周一午睡起來,從奶奶家出發時稍微晚了一些,擔心遲到,乖妞把自行車鎖在了學校門口的路邊,想著大半天的應該比較安全。下午放學,急著去趕公交,忘了車子還在路邊呢。周二早晨趕著上學,也沒想起車子的事兒。直到中午放學,要騎車去奶奶家吃午飯時,才發現心愛的自行車已經蹤跡皆無。
沒有批評她,也沒埋怨她,她的閃爍的眼神,她的發紅的臉龐,已經告訴我,她的心里有多么的不舍,還有愧疚。這個時候再嘮叨“天天提醒你小心,你就是不聽”,已經于事無補,也起不到什么積極的作用。等周末有時間再去買輛新車;而雜陳的五味,就讓她自己慢慢品味吧……
其實,奶奶家離學校確實不遠,步行也就20來分鐘。乖妞坐了一次公交車后,聽從我的建議,這兩天中午開始步行往返。畢竟公交車到站時間沒個準點兒,步行無疑更好把控節奏。
我一向認為,如果不是趕時間,步行上下學當是最好的選擇。只是,只是,如今的孩子們,哪有不趕時間的呀?
那讓人放心不下的立交橋啊
期中考試的前一天晚上,乖妞是在奶奶家住的,這里畢竟離學校近一些。下午放學回來,乖妞興奮地說她發現了一條近路,從紫荊山公園的兩個園子中間斜插過來,比以前走的大路要近很多。
那條路我怎會不知道,之所以沒向乖妞推薦,是因為它經過全市最大的主干道金水路時,正好是立交橋的上下口,車輛多,車速快,極不安全。乖妞不以為然:沒事兒,我都是隨著大部隊過馬路的!
在商量明早幾點吃飯時,想著讓乖妞能多睡一會兒,保持精力充沛,就對她說:“明天早晨我騎車去送你吧,節省一些時間。”乖妞說:“我現在這么沉,你哪帶得動啊?騎得費勁,估計比我自己走也快不了多少。”
乖妞在整理第二天要帶的東西時說:“好多啊。”一天之內要考的五門課的課本和資料都要帶,書包太沉了,要分出一部分裝在提袋里。我說:“那這樣吧,我明早陪你一起走路去學校,你背書包,我拿提袋。分擔你一點,我也順便鍛煉了身體。”又說:“我準備帶你走一條更近的路!”“是嗎?”乖妞的眼光里滿是期待。
其實,我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交織紛亂的立交橋。
早晨,牛奶、雞蛋是必不可少的。牛奶里加了麥片、枸杞和乖妞最愛的桂圓;煎雞蛋往往第一個有點粘鍋,樣子不怎么好看,完美的第二個給了乖妞。
出門,看到書包還是比較沉,就跟乖妞建議,我來背書包,她拿提袋。乖妞不肯: “我的書包你背不成,再說我用雙肩背,也不是很沉。”
順河路離河還有一段距離,臨近金水河還有一條稱不上路的小徑。當我們走上小徑真正地順河而行,頭上是綠蔭,耳邊是柔風,沒有了馬路上的車流奔涌和早市的喧囂紛擾,不像是去上學,倒像是春日踏青。
乖妞倒是沒心思欣賞風景,滿腦子都是考試:“老師說這次數學特別難,要我們有心理準備。你說我能考及格嗎?”我說:“及不及格真不好說,你最好能得幾分,別剃光頭了,哈哈……”乖妞嗔怨:“你討厭!”
“《我是歌手》結束了,今天晚上播什么?”“《爸爸去哪兒》的電影。”我故意轉移話題,緩解她考試前焦灼的心情。“明天《最美和聲》第二季又開始了。”“沒有羽泉,我不看!”
說著,走著,金水立交到了,這份擁擠和混亂遠遠超過我的想象,因為此前我也不曾在早高峰從這里經過。沒有紅綠燈的路口,拉著乖妞的手,左拐,右閃,等待,急穿……到了路對面,喘了一口長氣,有點后怕,看來今早來送乖妞是明智的。繼而要她答應,以后決不獨自走這條路。
曾經被送的孩子如今想多送送孩子
學校到了,在前一個路口停下,乖妞接過我手里的提袋。時間比我們預計的還早一些,她說要再復習一會兒。跟她說:考試考的都是平時的積累,關鍵不在這考前抱這一會兒佛腳。乖妞不置可否,或許就沒聽進去吧。
看到同學了,乖妞急步迎過去。我就站在路口,看她的背影已經完全是大孩子或者說是少女的模樣了,回味著剛剛戛然而止的送她上學的感受。那個多少年風里雨里在我的自行車后座上上學放學的小妞,仿佛是突然間跳下車座,大步流星地走了,簡直要走出我的視野。忽然很慶幸,即使乖妞能獨立騎行了,我還有機會送她上學,比如這個春日的早晨。
一直到背影消失在校門里,乖妞都沒有回頭。她不會想到,她的老爸還在路口那兒站著,久久地看著她的背影,腦海里浮現的是那段幾乎已經會背的龍應臺《目送》里的話——
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訴你:不必追。
多年以前,也是這樣的初春的早晨,剛剛過完寒假的我,又要去學校報到。早晨起晚了,母親準備好的早餐,我一口也來不及吃,就提起行李上了長途汽車。
車已經發動了,突然傳來一聲尖厲的“等一等”——是母親!只見她端著一碗牛奶跑來。既要加快速度擔心趕不上,又得小心翼翼怕灑了牛奶,母親的樣子很狼狽。
當時我那個囧啊,扭過臉去不看她,真心不希望讓別的乘客知道那是我的母親。
母親從車窗把牛奶遞進來,一個勁兒地對司機和旅客說著好話:“真對不起!耽誤大家了!可我兒子早晨啥東西都還沒吃呢……”
車上再沒有人催著開車。
那個送我去參加夏令營的母親,那個送我去外地復讀的母親,那個把熱牛奶送到長途車上的母親……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送過我了,如今我去哪里也堅定地不讓她送,盡管我早已開始回味并貪戀被送的時光。
輪到我一次又一次地送我的孩子了,送她上學,送她上輔導班,送她去參加夏令營,給她送床墊然后在晚上接到她的電話說“床墊好軟,跟家里的一樣舒服”,送她……送她……
每到開學季,媒體上都要討論家長要不要送孩子上大學。對我來說,這根本不是問題,無須討論——乖妞日后上大學時,我是一定會去送的。
無關溺愛,無關自立,我只想在還能送她的時候再多送一程,因為——她是我的孩子,我不想錯過她人生中的每一個重要節點,縱然終會錯過,且不止一個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