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郵遞員

朱朱

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有一個角落冷冷清清的。那里站著一個少年，說是少年，頭發卻已經全白了。他的身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鐘表上用于標示時間的文字也是五花八門。

“我是時光郵遞員，把您的信件寄往過去與未來！”他扯著嗓門不停地重復著這句話。

雖然很多人從這里經過的時候都會斜眼看看他，但半天過去了，也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光顧他的生意。

“我是時光郵遞員，把您的信件寄往過去與未來！”喊了半天，少年已經口干舌燥，聲音明顯小了下來。“哎，大統領說得一點兒沒錯，人間的業務真是越來越難做了！”他嘟囔道，“這些人也真是的！以前爭著搶著要給過去和未來寄信，現在我們主動送上門了，也沒人搭理……看來，這個月的獎金又要泡湯了！”

很長時間過去了，終于有一個人停下來駐足觀望，這是一個挺著圓肚子的中年男人。

少年趕忙湊上去：“我是時光郵遞員，把……”

“你是什么？”中年男人打斷了他。

“我是時光郵遞員，把您的信件寄往過去與未來！”少年一口氣把攬客口號說完。

“時光郵遞員？”中年男人笑了，“你是在cosplay吧？”

“什么……”少年抓著腦袋。

“你看，你把頭發染白，身上還弄了這些鐘表，這不是cosplay嗎？”

“這可不是染的！”少年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我這頭白發可是所有時光郵遞員里最白、最好看的！”

“你這孩子，是不是有點……”中年男人指著自己的腦袋，問旁邊的一個人。這時候，這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那你說說看，你是怎么把信件寄到過去和未來的？”他又笑著問。

少年聽到他開始咨詢具體業務，便馬上又來勁了：“您只要把您想說的話寫在信紙上，在信封上寫上所要寄往的時間與收信人，然后到時光街……對了，現在您也不用親自到時光街投遞了，我們現在推出了上門取信業務！”

“時光街？”中年男人皺了一下眉頭，“小時候，爺爺講童話的時候倒是提過。”

“這可不是童話！”少年急了，但為了盡快成交一筆業務，他還是將怒火壓了下去。

“嗯……”中年男人盯著少年，想想又說，“你這鐘表倒像是真的，如果不是cosplay，那肯定是賣鐘表的了，這種營銷方式倒是挺新穎的。”

“我不是賣鐘表的！”少年終于按捺不住叫了出來。

“好吧，好吧！那你就繼續在這里cosplay吧。”中年男人見他急了，便笑著離開了，看熱鬧的其他人也一哄而散。

少年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對著那些人的背影吐起了舌頭。

“你說的是真的嗎？”唯一留下來的一個女孩問他。

“你也是來嘲笑我的嗎？”少年看到這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便更加來氣了。

“沒有！沒有！”女孩連連擺手。

“那你離我遠點，別耽誤我做生意！”少年喊道。

“你不是……”女孩繼續說。

“我不是！”少年打斷了她。

“我要寄信！”女孩猛地喊了出來。

“你要寄信啊？怎么不早說呢？”少年聽后立刻換上了殷勤的表情，語氣也柔和了許多，“請問您要寄給誰呢？”

“我想寄給我爺爺。”

“那請您把想說的話寫在信紙上，寫好后裝在這個信封內。”少年拿出用于寫時光信件的信紙和信封，遞給了女孩子，“您告訴我地址，我明天上門取信。”

女孩接過信紙和信封，又問道：“寄這封信需要多少錢呢？”

“這個嘛，”少年狡黠地看了一眼女孩，“不需要錢！寄時光信需要支付的是時間。我看您是第一次寄信，就給您打個折吧，別人寄一封信需要付兩個小時，您付一個小時就成！您以后寄信就找我哦！我叫阿泰，工號851。”

“謝謝！”女孩感激地說。

第二天，阿泰到女孩家去取信。

阿泰拿到信后，信誓旦旦地說：“我是所有時光郵遞員中速度最快、最負責任的，一定第一時間給您送到！”

“可是……我怎么收到回信呢？”女孩問。

“只要收信人收到信，他就會出現在您的夢里。”阿泰說。

“那你什么時候取走我的時間呢？”女孩又問。

“這個您就不知道了吧！我們為每個人都建立了時間賬戶，只等收信人出現在您的夢里之后，時間便會自動從賬戶里扣除。”阿泰熟練地說，“您放心，您的年齡這么小，一小時對您來說根本不算什么！”

說完，他把身上的一個鐘表調到了女孩信封上寫的時間，然后助跑幾步，便立刻消失不見了。

女孩看到這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做夢一般。

正如阿泰所說，寄出第一封時光信之后，女孩并沒有什么反應。“也許，時間對我來說，真的有很多吧！”女孩想。

于是，她便開始寄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她還對阿泰說，她要每天都寄一封。

一來二往，女孩和阿泰便慢慢地熟絡了起來。

自從阿泰當上時光郵遞員以來，還沒有遇到過這么大的客戶，迅猛提升的業績不僅讓他獲得了大統領的多次稱贊，而且也讓他收入頗豐。因此，他對這個女孩也是殷勤備至。

“你們時光郵遞員的頭發都是白的嗎？”有一次，女孩問他。

“那當然！不過我的是最白、最好看的！”阿泰有些飄飄然。

“可是……看你的年紀，也還是個小孩嘛！”

“我可不是小孩！”阿泰眉頭緊皺，“我是所有時光郵遞員中最成熟、最穩重的！”

“可是……為什么會這樣呢？”女孩的視線一刻也不離開阿泰的那頭白發。

“叫我該怎么給你解釋呢！”阿泰撓了撓腦袋，“這么說吧，你知道你們人類世界的宇航員吧？”

女孩點點頭。

“宇航員到太空是不是要經過很多訓練？但和我們相比，那只是小菜一碟！我們成天在時光里穿梭，頭發可不就都白了。”阿泰將話鋒一轉，臉上換上了驕傲。“你要知道，一個時光郵遞員的頭發越白，就說明他送的信越多！”

“原來是這樣呀！”女孩仍舊盯著阿泰的白發，只不過，剛才她眼中的好奇此刻已經變成了崇拜。

“你不要一直盯著我的頭發好不好……”阿泰有些不自在了。

“噢，對不起。”女孩說著把視線從阿泰的頭上轉移到了他身上，又開始盯著那些鐘表，“你這些鐘表……”

“我得趕緊去送下一封信了！”阿泰找了個借口，不耐煩地站了起來，然后便一溜煙跑走了。

幾個月后，當阿泰到女孩家取信的時候，卻發現那里大門緊閉。對此，阿泰并沒有放在心上，便急忙向下一個目的地趕去。一個人的時間再多，每天都寄時光信也會一點一點耗光的，也許女孩已經感受到自己的時間開始減少了吧。

接下來的兩天，女孩家的大門仍舊緊緊地鎖著，阿泰開始有些慌了。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她的時間多著呢，這不會對她產生什么影響！”他不停地念叨著。

可是，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第三天，當阿泰憂心忡忡地去取信時，發現女孩早已經等在了那里，她兩眼通紅，顯然是剛剛哭過。

“你、你怎么不寄信了？”阿泰不敢看她。

“奶奶去世了……”淚水從女孩臉上流了下來。

阿泰猛地松了一口氣，然后安慰道：“你別太傷心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對你們、對我們都一樣。”

可女孩哭得更厲害了。

“你、你還寄信嗎？”雖然阿泰明白在此時問這個問題有些不合時宜，但他可不想失去這個對他至關重要的大客戶。

“奶奶已經去世了。”女孩嗚咽著。

“那你就不寄信了？”阿泰追問道，他的心已經懸到了嗓子眼里。

“那些信本來就是為奶奶寄的，自從爺爺去世后，她一直很傷心，”女孩斷斷續續地說，“我就想幫她寄一些信給爺爺，好讓她不要那么難過。剛開始的時候，奶奶真的很開心，她說她每天晚上都會夢到爺爺，就好像他還在她身邊一樣！”

“什么？”阿泰如遭了雷擊一般，“這些信不是你寄給爺爺的？”

“是我代奶奶寫的，她年紀太大了，根本無法握筆。”

“落款呢？落款是誰？”阿泰近乎咆哮。

女孩被他嚇到了，猛地停止了哭泣：“當然是奶奶。”

“壞了壞了！”阿泰發瘋一般叫道，“你為什么不早說！時光信雖然不分寄信人，但付出時間的是落款人！”

女孩打了個激靈，隨即僵住了。

很長時間過去，她才緩過神來：“也就是說，是我害死了奶奶，她本來還好好的，是我……”她滿臉絕望。

“不，不！”阿泰狠狠地拽著頭發，“不是你，是我！”

女孩抬頭盯著他。

“是我太貪心了，本來寄一封時光信只需要十分鐘，可我沒想到……我想你那么小，時間多的是……”阿泰已經語無倫次了，“我沒想到落款人是你奶奶！”

“你為什么要這樣？”女孩呼的一下站起來質問阿泰。

阿泰癱在了地上，看起來比女孩更為絕望。

“因為我需要錢，我媽媽病得很嚴重，你們人類常說，時間就是金錢。但在我們的世界，金錢就是時間。我們買任何東西都需要用時間去交易，我需要錢！不然我媽媽就……”阿泰面無表情，“我不得不送更多的信，一刻也不敢偷懶，想盡辦法掙更多的錢。”

“請繼續幫我寄信吧！一封信，我付兩個小時！”平靜下來后，女孩告訴阿泰。

阿泰疑惑地看著她。

“我要給爺爺和奶奶寄信，我想天天都和他們在一起！哪怕……”女孩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哪怕我很快變成一個老太婆！這樣，你也有更多的錢給你媽媽看病了。”

阿泰沒有回答。他只是調整了一個鐘表的時間，便從女孩面前消失了。

從那以后，阿泰仍是每天來女孩家取信，不過，他并沒有按她說的做。每寄出一封時光信，他只是按規定收取他應得的十分鐘。

他知道，時間不管對人類，還是對他們，都是彌足珍貴的。

他不得不更加努力不停地加班加點送信。

哦，對了，他把之前一直用的那句攬客口號改成了：我是時光郵遞員，把信件寄給您至愛的人！他還為此開辟了一條“親人專線”，聽說，生意相當不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