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韞秀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整個教室仿佛是懸停在虛無空間的一座方舟,或是不透陽光的深海底部一個無依無靠隨波逐流的黑匣子,獨自閃耀。
“喲,看課外書,抓起來!”周思爾拎著水杯經過之秋的位置時,之秋正在讀一本《奔流向大海》。
之秋一把摁住那本書,噘起嘴:“這是本詩集,詩都不能看嗎?沒有詩意的生活還有什么意思?”
周思爾看了看之秋桌上的本子,上面零碎地寫著一些句子。
“你在寫詩?”周思爾笑道,“雖說自習課是挺無聊,但是……你寫詩?”
“對呀,我寫詩。”之秋的眼睛亮晶晶的,她陶醉地把雙手握在胸前,“其實每個人的心里都藏著詩意,就算是數學公式和化學方程式里也藏有詩意。”
之秋瞥了一眼周思爾,笑道:“你要是自習課閑得慌,你也寫詩吧!”
出乎意料地,周思爾沒有嘲諷她,而是認真地說道:“聽上去不錯。”周思爾拿出紙筆,盯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然后寫道:
“在黑色的致癌的夜空之上……”
周思爾遮住了這行字,抬頭對趴在他鉛筆袋上的之秋正色道:“你別看呀,等我寫好了再給你看。”
“哈,好。”之秋忍不住笑了,轉頭看向窗外。夜空是黑了點兒,不過致癌……之秋用一只手撐住下巴,開始回憶從什么時候起,周思爾的眼里總是散發著“致癌”的氣息。
“哐當!”周思爾嫻熟地關上門,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好餓啊!”周思爾向廚房走去,卻被差點迎面撞上的人嚇了一跳,“媽,您回來了?”
“我回來收拾點東西。”媽媽說,“順便給你做了晚飯,趁熱吃吧。”
周思爾往廚房一看,又是他最不喜歡吃的生菜:“媽,您又要出遠門?”
媽媽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接著她又慢慢地繼續炒菜:“思爾啊,我和你爸爸……要分開一段時間。”
屋里瞬間安靜了,媽媽瞥了一眼周思爾,見他不答,又絮絮叨叨地講開了。聲音混雜在滾滾油煙聲中,話語模糊又清晰:“反正你上的是寄宿制學校,一周回不了幾次家,你爸爸平時也見不著人,你回來他也早睡了。我呢,加班時也不住家里。這樣分開,倒落得輕松……”
“好了,媽媽該走了,快吃吧!”媽媽把菜往桌上一放,拎起行李箱走出家門。
周思爾呆呆地望著門口的方向,廚房里忘了關的油煙機隆隆作響,房子里彌漫著令人反胃的生菜味道。
周思爾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過來發生了什么:爸媽長期爭吵后,終于離婚了。從初一下學期的第二個月,他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裝著滿分成績單的書包下面,壓著原本屬于媽媽的鑰匙。
初一下半個學期周思爾到底發生了什么?之秋不知道。
那時候之秋還不是周思爾的前桌,她的記憶局限于一直處于成績表頂部的周思爾突然跌落云端,墜落泥里。
“咳,”周思爾輕輕一咳,一本正經地推過本子,“寫好了。”
“哦喲,真是好奇,作文只寫五百字的同學會寫出什么來?”之秋笑著接過本子,開始讀:
“在黑色的致癌的夜空之上,
有一顆星星,獨自閃爍
可是我錯了
那是一只蜘蛛
掛在窗上的纖弱的絲若隱若現
無依無靠,搖搖晃晃
我感到尷尬
又覺得沒必要尷尬
因為那是一只
同我一樣尷尬的蜘蛛啊”
之秋看完后眼皮挑了挑,這寫的是啥?她嘿嘿笑道:“看上去好高深啊,點撥一下?”
周思爾來了興趣,雙眼放光 :“你看,黑色就像炒焦一樣東西,焦的物質一般能夠致癌,所以說黑夜致癌。前面講蜘蛛無依無靠,后面說我同蜘蛛一樣,表達了濃重的孤獨與絕望。”
“哦,但是兩個孤獨的靈魂相遇,沒必要再尷尬,此處暗含希望,對吧?”之秋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指著詩句說道。
周思爾拿本子一敲之秋的頭,笑道:“喂喂,你不要隨意揣測詩意好不好?詩可是深不可測、不可捉摸的。”
“你還不是一樣,”之秋翻了個白眼,憤憤道,“你還解夢呢!上次我夢見被追殺,你說意味著選擇題連錯,竟然還靈驗了。”
周思爾翹起二郎腿:“這叫心理暗示,怪不得我。”
“你干嘛隨便給人家心理暗示?”之秋說。周思爾沉默了一會兒,答道:“小孩子亂講的,反正也不會有人信吧。”
之秋瞪大了眼睛,滿臉寫著認真:“我信了。”
“嘭!”關門聲響起,樓道上的腳步聲漸弱下去。
周思爾懶懶地從床上坐起來,準備泡一桶方便面當早飯。難得周末,爸爸還是沒有空閑時間,現在連出門前的一句叮嚀也省略了。
周思爾打開電腦,剛登錄游戲界面,聊天框跳了出來,周思爾看著看著,嘴角露出隱秘而興奮的微笑。
“思爾無邪君上線了!大神快帶帶我……”
“這樣又有實力又愿意組團的大神不多了,思爾無邪真俠客!”
周思爾笑了,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我來了 。”
鍵盤的嗒嗒聲控制了全部神經,屏幕上的畫面華麗酷炫。周思爾的手指上下翻飛,他卻不由自主地晃神:本來就是這樣的,不是嗎?人是為了需要自己的人而活。
“喂喂,別玩魔方了好嗎?很吵耶,現在是自習課!”
后桌的兩個男生望向之秋三秒鐘,然后周思爾的同桌拿出一副撲克牌:“那我們來打牌?”
之秋笑哭:“你們不能安靜地看會兒書嗎?”
“沒辦法呀,太無聊了。”他倆整齊劃一地翹起二郎腿。
“那,寫首詩吧!”之秋雙眼放光。周思爾卻一臉嫌棄:“你這是什么特殊嗜好,慫恿人寫詩是你的職業嗎?”
之秋吐吐舌頭:“我覺得你的詩寫得不錯,再寫一首?”
周思爾的眼神閃了閃:“好吧,再寫一首。”周思爾翻開本子,略一沉吟,提筆寫道:
“鵲童
我向牛郎抱怨我的工作
他說,你的工作多清閑
只要管管鵲橋
一年上一次班
不知多少人羨慕
他不會懂我的憂傷
我抱著雙腿,獨自蜷縮
在深海般無際與重壓的夜空中
一只喜鵲向我報告一場打架
‘快,帶我去!
腳尖點上喜鵲的背,一只,兩只……
我在星空下奔跑
夜的涼風舒展我的肺
跑著跑著
忘了該去往何方……”
“怎么樣,有沒有感到一種迷茫?”周思爾笑問。
之秋看看詩,又看看周思爾:“你為什么老是寫孤獨、絕望與迷茫?”
“因為我現在就是這么感覺的。”周思爾聳了聳肩,“怎么,這樣寫不好?”
之秋連忙搖頭:“不不不,詩的真諦就是表達思想感情,我覺得你的詩寫得很好啊,通篇不見揭示主題的詞。”
“不如我們一起切磋切磋詩藝吧!”之秋一拍桌子,雙眼放光。
周思爾瞥了一眼側目的前面的老師,以書遮臉:“咳咳,上課。”
周思爾開始寫詩了,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不過用之秋的話來說,那是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流淌著一股自然的詩意”。
“周思爾,你知不知道你的詩里總是彌漫著一股棄兒的氣息?”之秋捧著周思爾的本子認真地說。
之秋嘆了口氣,開始晃腿:“唉,其實我也挺有同感的。鄉下小孩又黑又瘦,我奶奶總嫌棄我是個女孩,小時候老師也不喜歡我。但是,我媽媽說我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小孩。”
“騙人。”周思爾突然答話,嚇了之秋一跳。之秋猶豫道:“啥?我媽媽說的又不是客觀評價,我也知道我不漂亮。”
周思爾搶回本子,把筆尖摁在本子上,濃墨一圈圈暈開。“我孤獨的時候,媽媽也沒有在身邊啊。”周思爾輕聲說。
當他孤獨的時候,當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里,靠在窗臺上隔著玻璃仰望夜空時,陪伴在他身邊的不是虛擬游戲的玩伴,不是小玩具與手機,是詩意啊!
詩,是對生活與情感一種本能的表達,是一種美麗與希望的載體,是……是對完整的家的渴望與失去它的迷惘。
他一直假裝毫不在意,假裝家庭破碎對他的生活沒有影響,卻一直不愿面對赤裸裸的事實。
“你媽媽肯定有一天會回來陪你的!”周思爾被之秋的話嚇了一跳,而之秋繼續理直氣壯地說,“你說的,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目標是第三人就沒用了好嗎?心理暗示可不是期盼別人怎么樣的。”周思爾無奈道。
之秋可不愿這么認輸:“那就當作祈禱好了,你相信祈禱嗎?真的會靈驗的。”
周思爾回家沒有喊“我回來了”的習慣了,因為家里一般沒有人,但這次似乎有點不一樣,他一進門就聽到他的房間里有聲音。
走進陰暗的房間,周思爾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伏在書桌上,翻著他的日記、他的詩,一邊翻一邊哭。
“媽?”周思爾叫道。媽媽聽見了,幾步跑過來抱著周思爾哭:“思爾,你受委屈了!媽媽不走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想象了無數次的畫面真的出現,周思爾驚訝于自己的冷靜:“如果是為了我而把你們勉強捆在一起,那就不必了。”
“不是的,”媽媽搖頭,“是爸爸媽媽太幼稚了,分開的這一年我們想通了很多。兒子,原諒我們吧?”
周思爾不易察覺地點點頭,他聽見詩的旋律在轉動。
“初二這年功課落下太多了,還是重讀一年吧。也不用去原來的寄宿制學校了,我們給你找了所普通學校,以后每天都要回家一起吃晚飯。”媽媽看了一眼周思爾,繼續說,“而且重讀遇上以前的同學,會尷尬吧?”
尷尬嗎?周思爾想,若是遇見以前的那群朋友,他們應該會羨慕才對。不知怎的,周思爾想起之秋說過她也留過級,她的那種孤獨感就是在留級遇到好老師后才消失的。
周思爾知道,每個人心中都流淌著一股自然的詩意,那詩意就像相處多年的陌生人,存在卻不相識。直到那個女孩把它扯出來,介紹說:這是詩,你們要好好相處,才有了迷惘中祈禱的信念,才有了年少與詩的一場約會。
專家點評
這確實是一篇富有詩意的作品,一個優秀的孩子在青春期里遭遇了生活的不平靜。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父母離婚是天大的事,但有時候這種遭遇無可避免。怎么辦?本文用細膩的富有韻味的文筆表達出:每個人心中都流淌著一股自然的詩意,用詩意對抗黑色的夜空,它就能夠助你安穩地度過青春期。本文的不足之處是結尾處媽媽歸來的那一筆,似乎顯得過于“心想事成”了。
兒童文學作家 張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