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羅德里克(Dani Rodrik)
世界經濟急需美國和中國的“和平共處”計劃。雙方都要接受對方根據自己的情況發展的權利。美國不可按照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印象試圖改變中國經濟,中國必須承認美國對就業和技術泄露的擔憂,接受因為這些擔憂而偶爾受限無法進入美國市場。
“和平共處”一詞,讓人想起美國和蘇聯之間的冷戰。冷戰期間的和平共處,也許看上去并不那么美麗,但它成功阻止了擁有核武器的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直接軍事沖突。類似地,美國與中國之間的和平經濟共處,也是阻止兩大經濟巨人之間爆發代價高昂的貿易大戰的唯一辦法。
美國與中國在今天的僵局,植根于我稱之為“超級全球主義”的錯誤經濟范式。在這個范式中,國家必須向外國公司盡力開放經濟,不管這會給它們的增長戰略和社會模式帶來什么后果。這要求國家經濟模式—治理市場的國內規則—存在大趨同,而那些不一致之處會被視為所謂的“非關稅貿易壁壘”。
按照這個范式,美國對中國的主要抱怨在于,中國產業政策使美國公司難以在華經營;信貸補貼維持著國有企業的運轉,讓它們過度生產;知識產權規則讓新技術很容易被競爭對手復制;技術轉移的要求,強制外國投資者與本地企業組建合資企業;限制性監管在阻止美國金融企業服務中國客戶。
至于中國,它對其出口導致美國勞動力市場大受沖擊,或者其企業竊取技術機密的說法無法容忍。它希望美國在中國對美出口和投資上保持開放,同時中國自身對世界的貿易開放被精心地管理和排序,以避免對就業和技術進步造成負面影響。
和平共處需要美國和中國讓彼此擁有更大的政策空間,讓國內經濟和社會目標的重要性高于國際經濟一體化。換句話說,中國能自由決定產業政策和金融監管,從而構建帶有鮮明中國特色的市場經濟;美國能自由保護其勞動力市場免受社會傾銷(social dumping)的影響,對威脅到技術和國家安全目標的投資進行更多的監督。
反對者稱,這樣的方針將讓世界貿易陷入停滯。但這種看法是基于對開放貿易政策的推動力的誤解。根據比較優勢原理,各國之所以貿易,是因為貿易對自身有利。如果它們采取限制貿易的政策,那要么是因為它們從別處得到補償,要么是因為國內政治失敗(比如無法補償輸家)。問題是,國際協定和貿易伙伴無法可靠地區分這兩者。即使它們可以,是否能夠充分糾正或避免更多政治問題,也不得而知。
許多分析師認為,中國的產業政策在其向經濟超級大國的轉型中起著關鍵作用。果真如此的話,遏制其產業政策將不符合中國的利益以及世界經濟的利益。或者,有些人指出,這些政策總體而言對經濟有害。但是,即便如此,大部分代價都由中國人自己承擔。無論如何,賦權貿易談判員—以及潛伏在其背后的特殊利益—去解決經濟學家也莫衷一是的經濟政策的根本性問題,是毫無意義的。
根據世貿組織成立之前的關貿總協定,當時各國有更大的自由采取自己的經濟戰略,貿易規則比較弱,包含的東西也比較少。但在二戰結束后的頭35年里,世界貿易(相對于全球產出的)擴張速度,遠快于1990年后的超級全球主義時期。
有人會說,這些考慮都是無關緊要的,因為中國加入了世貿組織,必須遵守其規則。但中國進入世貿組織是建立在其已經(或很快就會)成為西方式市場經濟的概念之上的。這并沒有發生,也沒有很好的理由認為會(或應該)發生。你不能通過疊加錯誤來糾正錯誤。全球貿易機制無法與世界最大的貿易經濟體中國相協調,這意味著這一機制亟待修改。

本文由Project Syndicate授權《南風窗》獨家刊發中文版。丹尼·羅德里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國際政治經濟學教授,著有《直接貿易談判:明智的世界經濟理念》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