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愛迪生”焊出無用良品

祖一飛

在距天安門不到100公里的保定市定西縣楊村，30歲的村民耿帥是個特殊的存在。他一頭長發，胡子拉碴，看上去像是個搞油畫的藝術家；他有一間自己的工作室，里面擺放著許多受人追捧的手工作品；他在快手上有275萬粉絲，制作各種創意發明的視頻在B站播放量超過2000萬次……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一名焊工。

不久前，耿帥錄制的一段視頻在網上熱傳：他從腰間抽出一把菜刀，臉上滿是殺氣。刀面翻過，露出的卻是一個手機，貼在耳朵邊就可以接聽電話。這條視頻時長不到1分鐘，卻引得無數網友在狂笑中轉發。

除了菜刀手機殼，耿帥還發明出各種各樣的“神器”。在耿帥這里，各種無厘頭的想法沒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而是以實物的形式來到現實世界。

盡管很多發明被認為無用，耿帥仍樂在其中，并將這份快樂傳遞給關注他的網友。有人叫他“廢材愛迪生”，有人直言“就喜歡你這股傻勁兒”。憑借一件件親手打造的“無用良品”，耿帥在無數人的笑聲中火了起來，他的命運也隨之改變。

發明界的“泥石流”

在楊村，只要每家每戶打開院門，耿帥住在哪一家馬上就能辨認出來。與別人家不同的是，耿帥家的院子里有一座彩色鋼結構的影壁。影壁正中央鑲嵌著電影《美國隊長》中的標志性盾牌，似乎在宣告這里住著一位“硬核玩家”。

記者見到耿帥時，他和家人正忙著加工腦瓜崩指套和螺母手鏈，這兩樣小發明頗受網友喜歡。指套由不銹鋼和彈簧制成，戴上之后可以讓腦瓜崩的威力增強數倍，被網友贈送外號“友誼毀滅器”；手鏈是參照電影《戰狼》制作的，危急時刻可以用來防身。兩種作品分別售價280元、60元，已經累計賣出去幾百件。但手工制作耗時耗力，能夠量產的只占少數，更多好玩的東西保存在耿帥的工作室中。

耿帥的工作室是一個由雜物間改造的小屋，面積在10平方米左右，冬天開著電暖器仍然冷得透骨。屋內左邊的操作臺上掛滿標尺、鉗子一類的工具，右邊的貨架上擺放著耿帥從一年前到現在的各種發明。最吸睛的是正對著門口的那面墻，墻上貼著200多個大大小小的不銹鋼圓牌，每一個圓牌都刻有網友的名字，“只要打賞滿100元，我就做一個放上去，免得時間長了忘了人家”。

做直播一年來，有粉絲為耿帥打賞1萬多元人民幣，還有人給他買過蘋果手機。更多普通網友的互動方式是在評論里吐槽他，其中絕大多數屬于玩笑性質。“別人是清流，你是發明界的泥石流”“我算是信了，你除了正事什么都會干”……

粉絲留言中“，有用沒用”是永恒的話題。耿帥自己也常常糾結，他剛開始覺得某個東西沒用，做出來卻發現有用，過了一陣子回頭看看又覺得沒什么用。后來耿帥想通了“：是不是有用應該分兩種情況，一種是從使用上來說特別實用，還有一種就是精神層面能給大家帶來快樂，這其實也是一種有用。”

如今每發明一樣東西，耿帥都要在實用性與娛樂性之間尋找平衡。如果單純為了搞笑，他自己首先會覺得沒意思。只強調有用而不搞笑，拍視頻又沒辦法讓大家快樂，“所以我盡量把兩者兼顧”。

看似無用，樣樣走心

小時候，耿帥就喜歡搗鼓各種小玩意兒，他在一次次動手中收獲了不小的成就感，十分享受做手工的樂趣。直到現在，他依然保持著這種天然的好奇心，遇到好玩的、想到有趣的，總想自己動手嘗試一下。

一次，耿帥在網上看到有很多人在討論加特林機槍。他立馬想到，自己是不是可以用螺母做一個類似的模型。剛開始的時候，他只能把螺母焊接成和機槍差不多的樣子，做好之后發現哪里不對再回過頭去改。干干停停兩個多月后，終于在摸索中制作完成。所有作品中，耿帥對它的滿意度也最高。

制作過程雖然不易，但有前期的設計規劃可供參考。做什么、怎么做，才是讓人更為頭疼的問題。像喜劇演員想段子一樣，創意并不容易產生。耿帥一有空，腦子就轉個不停。他總在想生活中有哪些不便之處，對他來說，不便就意味著有發明改造的空間。偶爾有想法冒出來，他會立刻拿出本子記上。

把耿帥所有的作品看一遍，你會發現他是一位不銹鋼愛好者，幾乎所有作品采用的都是不銹鋼材質。他最新完工的一件“冬暖夏涼暖氣椅”也是由不銹鋼管焊接而成，通上家里的暖氣就可以給椅子加熱，通過調節回水閥還可以控制溫度。

一個月前，耿帥就有了做暖氣椅的想法。他用了一天時間去思考如何制作，之后一邊做別的發明，一邊思考暖氣的回水、排水問題。考慮到鋼材不好改動，制作成本也比較高，他先用塑料管做了一個簡單的模具，確認靠譜之后才決定動手。耿帥和父親花費兩天時間把椅子做了出來，制作過程和成品視頻在快手發布后，總共收獲了近300萬次的播放量。耿帥希望能把椅子變現，“不銹鋼還是挺貴的，做這個椅子花了將近700元。”但他覺得，考慮到運輸問題，賣掉椅子并不現實。

相比之下，做直播掙錢更快更輕松。耿帥在介紹欄里寫著“每晚八點半不定時直播”，但實際上他很少能做到每天直播，基本上是兩三天一次，每次直播平均能收到粉絲打賞1000元左右。

在河北農村，日入1000元是個不敢想象的收入。為了留住網友，耿帥要想辦法說得有趣。因為工作和性格的原因，他以前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而現在，“為了直播不健談也要健談”。

不甘平庸的焊工

走紅網絡后，耿帥被很多人稱為“保定愛迪生”“農村發明家”。他自己卻不這樣認為，“我應該談不上是發明家，從來都覺得自己是個做手工的，做一些喜歡的東西給大家看看而已。”

以前，同村的人都知道耿帥有電焊的本事，常有人找他修補農具。除了焊工，耿帥還干過許多工作。回想起來，耿帥覺得收獲最多的還是在廠里工作的時候。在一個汽車配件廠里，他接觸到了車床、沖床、模床一類的機械設備，學到了不少金屬材料加工的知識和技能。

但對于以前的這些工作，耿帥只覺得枯燥，他說，自己沒有一直工作下去就是因為厭倦了重復。

6年前，耿帥就計劃動手改變生活。他摸索著做了一臺烙玉米餅的機器，打算批量生產玉米餅機器，賣給小商販賺錢。那時候他還不懂電器原理，一代機每次烙一張餅，一天也就能烙100多個。幾年間斷斷續續的改造后，這臺機器裝上了電和氣，一次可以烙出4張餅。也是在這個時候，耿帥對未來的規劃有了調整。他打算用一年時間進行一場實驗，看能不能靠做手工掙到錢。當時耿帥已經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就這一年大膽去試，不管結果怎么樣，拍視頻賣一些自己喜歡做的東西可比烙餅有意思多了。”

2017年，耿帥在快手上發布了第一個視頻，視頻中他展示了自己用管鉗做的一個螞蚱造型。短短5天，閱讀量就達到68萬，有2000多位網友關注了他。很明顯，這場實驗比耿帥預想的要好很多。“我本想能有個10萬8萬的關注量就很好了，每天做一些東西，賣掉之后來維持住基本生活就可以。”而現在，有200多萬粉絲在關注著他，每次出新東西總有人喊著要買。

受益于粉絲經濟的耿帥并不喜歡“粉絲”這個稱呼，他覺得自己和網友是平等的，屏幕后面的那些人可能比他要優秀得多。“中國有很多人喜歡手工，熱愛創造，只是沒有像我一樣選擇這條路。”

現在，耿帥腦子里還有十幾個想法等著做出來，他一邊操作已經構思好的作品，一邊去想新的創意。在這個時間差中，耿帥思考的是技術問題如何解決，怎樣才能把東西做得更好一點。

（于立薦自《環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