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立法評析

[摘 要] "《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二條以探索性或實驗性立法的方式，規定了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明確在七人合議庭中實行法官與人民陪審員分職分權，有利于促進人民陪審員實質性參審。但在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實踐中，仍面臨事實審與法律審如何準確區分、適用范圍如何科學確定、法官如何有效指引人民陪審員等問題，可以通過建立區分規則和程序，嚴格限制適用案件范圍，強化法官對人民陪審員的指引責任等予以完善。

[關鍵詞] "人民陪審員法;參審職權;事實審;法律審

[中圖分類號] D91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8—1763（2019）01—0128—09

Legislative Evaluation of People's Assessors only

Participating in the Mechanism of Fact Trial：

Focusing on the Article 22 of People's Assessors Law

LIU Fang-yong，SUN Lu，ZHOU Ai-qing

（Law School，Xiangtan University，Xiangtan 411105，China）

Abstract： The article 22 of the People's Assessors Law， in the form of exploratory or experimental legislation，

stipulates that the People's assessors shall only participate in the fact review mechanism， it clearly defines the respective powers of judges and People's assessors in the seven-person collegiate bench， and promotes the substantive participation of the people's assessors. However， there are still many problems of the mechanism in practice ，such as how to accurately distinguish between the fact trial and the law trial， how to scientifically determine the scope of application， how to effectively guide the people's assessors and so on. It can be improved by establishing distinction" rules and procedures， strictly limiting the scope of applicable cases， and strengthening the judges’ responsibility for guiding people’s assessors.

Key words： "the People’s Assessors Law; participation authority; trial of fact; trial of law

人民陪審員制度“事實審”和“法律審”問題，即人民陪審員參審職能是否包含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問題，是人民陪審制度的核心問題。[1]傳統意義上陪審團制與參審制界分的主要標志也在于陪審員的參審職權是否包含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陪審員法》（以下稱《人民陪審員法》），以法律的形式確立了我國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該法第二十二條規定，人民陪審員參加七人合議庭審判案件，對事實認定，獨立發表意見，并與法官共同表決;對法律適用，可以發表意見，但不參加表決。本文擬聚焦這一規定，基于對華北、華中、華東、華西、華南6個省市9個試點地區的實證考察，對《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二條進行評析，以期對相關規定的貫徹落實和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的完善有所助益。

一 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立法的背景和內容

我國人民陪審員角色歷來被定義為“參加合議庭審判案件，對事實認定、法律適用獨立行使表決權”"，與大陸法系參審制框架下參審員角色并無二致。200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完善人民陪審員制度的決定》（以下稱《決定》）規定了人民陪審員既參與事實認定，也參與法律適用，但由于法律知識和司法審判經驗不足，人民陪審員無法理解龐雜的法律知識，更多是以“旁觀者”的姿態參與庭審。名義上的“全面參審”，實質上卻是“名不副實”，陪審職權難以落實。[2]實踐經驗表明，人民陪審員在參與陪審的過程中，“陪而不審”現象廣泛存在。為保障人民群眾參與司法，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要求“逐步實行人民陪審員不再審理法律適用問題，只參與審理事實認定問題”，似有借鑒英美法系陪審團與法官分權經驗的考量。之后，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審議通過《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試點方案》（以下稱《試點方案》），最高人民法院聯合司法部頒布《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試點工作實施辦法》（以下稱《試點辦法》），將人民陪審員的職權明確為只就案件事實認定問題獨立發表意見并進行表決，而不再對案件的法律適用問題參與表決。在全國50家法院（包括本文考察的9家法院在內的試點法院）開展為期3年的改革試點工作，探索了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在試點的基礎上，《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二條以法律的形式確立了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值得注意的是，通過比較《人民陪審員法》《決定》《試點辦法》等相關規定，我們發現《人民陪審員法》雖然以立法的形式規定了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但對其適用范圍、審判組織、職權行使等進行了適當限制，事實上確立了人民陪審員與法官“同職同權”和“分職分權”雙軌并行機制。（見表1）

首先，人民陪審員參審職權仍以與法官“同職同權”為原則配置。《人民陪審員法》第二條規定，人民陪審員依法參加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除法律另有規定外，同法官有同等權利。該法第二十一條規定，人民陪審員參加三人合議庭審判案件，對事實認定、法律適用，獨立發表意見，行使表決權。根據這兩條規定，在法官擔任審判長的三人合議庭中，人民陪審員和法官同職同權，人民陪審員既要參與審理事實認定問題，也要參與審理法律適用問題。同時根據《人民陪審員法》關于參審范圍的規定，大部分陪審案件將由三人合議庭進行審理。這就意味著，《人民陪審員法》出臺后，人民陪審員參審職能仍以與法官“同職同權”為原則配置。

其次，人民陪審員只參與審理事實審機制適用范圍較窄。根據《人民陪審員法》規定，只有在由三名法官和四名人民陪審員組成的七人合議庭中，事實審和法律審才進行區分，人民陪審員只參與審理事實認定問題。七人合議庭僅在審理有社會重大影響的案件時適用，其中，根據民事訴訟法、行政訴訟法提起的公益訴訟案件一律適用人民陪審員只參與審理事實審機制。 比較《人民陪審員法》第十五條、第十六條規定，可知人民陪審員參與審理事實審機制實際上限制在比較窄的范圍內。之所以如此規定，主要是試點經驗表明，全面推行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還存在不少阻礙，條件尚不成熟。從這一角度而言，《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二條規定具有探索性立法或實驗性立法的特點，其適用范圍自然不宜較大。此外，根據《人民陪審員法》第十六條規定，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適用具有一定的強制性，符合適用條件的案件應當適用且必須適用七人大合議庭。

再次，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有別于英美法系法官與陪審團的分權模式。法諺云：“法官不回答事實問題，陪審團不回答法律問題。”傳統意義上的陪審團制，陪審員負責事實認定，法官負責法律適用，法官不參與事實認定。根據《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二條規定，法官應參與審理事實認定問題，并與人民陪審員共同表決。這表明，即便在適用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審理的案件中，法官既要審理事實認定問題，也要審理法律適用問題。這一分權模式與英美陪審團法官僅負責法律適用的模式明顯不同。

二 《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二條立法的意義

（一）雙軌并行：創新發展了陪審制度的中國模式

《人民陪審員法》的頒布施行，解答了中國的陪審制度向何處去的命題，確立了陪審制度發展的中國模式。對于我國陪審制度的發展方向，無論學界還是實務界始終都有不同的聲音，以致有學者提出了“中國的陪審制度向何處去”的命題。《人民陪審員法》首次規定了三人、七人合議庭兩種審判組織，其中三人合議庭延續了人民陪審員與法官同職同權的傳統模式，七人合議庭實行事實審、法律審“兩審分離”，對于事實問題仍由人民陪審員與法官共同認定。事實上以法律的形式確立了陪審制度的中國模式，即在參審制的框架下借鑒陪審團制的實踐經驗，發展有中國特色的人民陪審員制度，既不同于傳統的參審制，也與典型的陪審團制相異，體現了《人民陪審員法》立法的開放性、包容性，也契合了全球陪審制發展中相互融合借鑒的潮流。

（二）漸進發展：采取探索性立法的方式逐步推行

從世界陪審制的歷史演進來看，陪審制度的發展并非一帆風順，而是隨著社會經濟發展水平和民眾綜合素質及認識水平的提高逐漸完善的。如果超越客觀條件和社會承受力而追求數量和規模的快速擴張，都不可避免地會導向低質或異化的結果。[3]人民陪審員制度發展必須要與中國的實際情況相結合，必須要對改革的長期性、復雜性、系統性作充分的評估，走漸進發展的道路。《人民陪審員法》雖然規定了人民陪審員與法官同職同權，但允許在七人合議庭中實行一定限度的分職分權;雖然規定了事實審、法律審“兩審分離”，但將案件范圍限制在較小的范圍內。這些規定合理吸收了地方試點探索經驗，彰顯了務實、穩妥、漸進的立法思路，由此也確立了漸進發展、多軌并行、不斷完善的陪審制度發展的中國道路。

（三）職權分化：回應了社會對人民陪審員的角色期望

當下，對人民陪審員制度引發爭議的一個根本原因在于人民陪審員能否有效參與審判，能否實質影響審判過程和結果，就是理論界常常詬病的司法實踐中出現的“陪而不審”“審而不議”現象。[4]《人民陪審員法》要重點解決陪而不審的問題，增加普通群眾參與司法的平等性和有效性，事實審與法律審的區分是破除陪而不審現象的制度支點。[5]因為法官對法律理解適用較為擅長，而人民陪審員則更具有社會經驗，更了解世態人情，讓人民陪審員負責其擅長的事實認定部分，有助于人民陪審員根據自己的社會經驗、樸素的價值觀判斷案件事實，改變以往“陪而不審”的現象。針對“陪審員只審理事實問題，是否有助于解決‘陪而不審’問題”，我們對律師、法官、陪審員、檢察官分別進行了問卷調查，結果顯示，47.2%的律師、42.6%的法官、52.8%的人民陪審員、43.3%的檢察官認為陪審員只審理事實問題，有助于解決“陪而不審”問題（見表2）。

（四）規則銜接：解決了與合議庭評議規則的沖突

民主評議制度是合議制的內在靈魂，如果合議庭審理中缺乏民主的評議機制，合議庭為個別法官的意志所左右，淪為獨任制，那么合議庭相對于獨任制的功能優勢將蕩然無存，多名法官與陪審員的參與、繁瑣的訴訟程序無非是對司法資源的浪費。[6]合議制，客觀上要求由三名以上法官或陪審員組成合議庭，對案件進行審理并作出裁判。民主評議制中的一個重要原則就是少數服從多數，民主評議允許發表自己的觀點，必然會有不同的觀點出現，最簡便的民主方式莫過于遵從少數服從多數原則。之前的《試點辦法》規定了人民陪審員只對事實認定問題負責，雖然客觀上有利于發揮人民陪審員在事實認定問題上了解社情民意的優勢，“揚事實認定之長，避法律適用之短”，但是該規定沒有對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的審判組織作出具體規定，導致對合議庭評議規則產生了沖擊。在試點期間，試點地區適用了“1+2”“1+4” “1+6”“2+3”“2+5”“3+2”等多種審判組織形式，試行了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在由一名或兩名陪審員與法官組成的三人合議庭中，人民陪審員與法官共同對案件事實認定負責，符合“少數服從多數”的合議庭評議規則。但在法律適用問題上，僅有一名或兩名法官進行表決，不符合合議制的規定，兩名法官可能會存在分歧而無法形成多數人的意見，如果僅有一名法官對法律適用問題進行審理，那么事實上將合議制轉化成了獨任制。《人民陪審員法》明確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僅適用三名法官與四名人民陪審員組成的七人合議庭，由三名法官對法律適用問題負責，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也能形成多數的意見，解決了與合議庭評議規則的沖突。

（五）人數優勢：有助于人民陪審員獨立判斷案件事實

一般而言，適當增加陪審員的人數，實現從“少數人參審”到“多數人參審”的改變，能夠使得陪審員的話語權變大，不再盲目附和法官的意見，從而在認定案件事實時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7]采取七人大合議庭的模式，且明確人民陪審員人數比法官多一人，有助于改變之前人民陪審員“權威趨從”的形象。

針對“您認為增加合議庭陪審員人數，是否有助于陪審員獨立判斷案件事實”，我們進行了問卷調查（見表3），結果顯示，52.0%的人民陪審員認為有助于陪審員獨立判斷案件事實，不過法官、檢察官、律師等法律專業人士對此不置可否。人民陪審員作為非職業審判主體，認為大合議庭的模式有助于獨立判斷案件事實，客觀上反映了人民陪審員在大合議庭的審判模式中心理優勢增強了，不敢說不敢言的情況可能會變少，更敢于發表自己的意見。訪談中也有法官認為，大合議庭還是有一定作用，陪審員人數多，陪審員說話也就有底氣，更敢發表自己的觀點。不少人民陪審員接受訪談時認為在大合議庭中更有儀式感，相比三人合議庭會更加認真地對待案件審理。

三 完善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需要重視解決的問題

根據對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改革試點的實證調研，我們認為，完善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仍需要重視解決以下問題。

（一）事實認定問題與法律適用問題如何準確區分

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的區分一直為學界所討論，但始終沒有形成明確的標準。比較一致的看法是：有些問題歸屬為事實問題，有些問題歸屬為法律問題，另外一些問題則屬于法律和事實的混合問題，正如蘇力所說的“糾纏于事實與法律之間”。從司法實踐來看，雖然試點法院積極探索采用事實清單、問題列表等方式區分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但在我國三大訴訟法未明確區分事實審和法律審的情況下，如何區分事實認定問題和法律適用問題，還有待進一步探索。[8]英美陪審團的分權模式或可借鑒，但由于我國是成文法國家，訴訟中的職權主義色彩還比較濃厚，缺乏英美陪審制賴以發揮作用的直接原則、言詞原則、不間斷原則、庭審集中主義、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以及發達的律師代理制等配套制度的有力支撐，英美陪審制中法官與陪審員分別對法律和事實問題進行裁決的模式難以照搬過來。[9]在調研中，我們發現不同主體對事實認定問題、法律適用問題能否區分還有不少疑慮。針對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能否分離的問題，多達64.2%的陪審員、62.5%的律師、49.8%的法官認為不能分離，還有23.2%的法官認為不好說（見表4）。通過數據分析可知：無論是哪一類主體，大多數都認為案件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難以分離。

（二）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的適用范圍如何科學確定

人民陪審員參審范圍的確定直接關系到民眾參與司法的廣度和深度以及參與審判的有效性。科學而準確地界定參審范圍是彰顯人民陪審員制度功能的關鍵。倘若參審范圍設置過于狹窄，則無法保障民眾充分有效地參與審判活動。如果參審范圍設置過寬，則容易變成司法的無法承受之重。有關參審機制和參審職權改革旨在推動人民陪審員實質參與審理案件，最大程度上發揮人民陪審員富有社會閱歷、了解社情民意的優勢。[10]實行人民陪審員只參與審理事實認定問題，是否能發揮人民陪審員了解社情民意作用，改善“陪而不審”現象呢？筆者認為合理確定人民陪審員參與事實認定的案件類型，是其中一項重要因素。《人民陪審員法》第十六條規定了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的適用范圍。除該條第（二）項規定較為明確外，對何為“社會影響重大的案件”，尤其是對何為該條第（四）項規定的其他社會影響重大的案件，還需要進一步解釋和明確。如何與該法第十五條規定的“社會影響較大”的案件相區分，也需要進一步厘清。

（三）人案矛盾壓力下法官的指引指示作用如何有效發揮

人民陪審員來自普通民眾，普遍不具有法律專業背景，即便是只參與審理事實認定問題，也必須遵循嚴格的程序規則和證據規則才能保證審理結果的有效性和準確性。人民陪審員的長處在于正確理解和接受法官的提示和引導，“將社會生活中‘活法’——習慣、道德、倫理等規則嫁接到法律適用過程中來，為最后判決的正當性尋找充足的理由，并將判決的社會效果發揮到最大”。[11]然而陪審員受各自生活經歷、教育程度、智力水平等的影響，在“解決事實問題時，人的背景不同，會把不同的先驗因素帶進來”[12]，如果法官不對陪審員做出必要的指示，陪審員在認定事實問題時就難免無所適從。這也是為什么會存在“陪而不審”現象的重要原因。雖然一方面可能是因為人民陪審員作為法律外行，怯于發表自己的看法意見，但筆者認為更深層次的原因在于法官未對陪審員進行充分的指引，使得陪審員無所適從，從而畏于、怠于履行自己職責。對于陪審員能否獨立判斷案件事實，通過律師、法官、陪審員、檢察官四類主體的問卷調查（見表5），可以得知雖然大部分陪審員主觀上認為其能獨立判斷案件事實，但大多數律師、法官、檢察官都認為陪審員不能獨立判斷案件事實。這就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強化法官指引作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世界各國陪審制度發展的經驗表明，陪審員要在參與審理案件過程中發揮出其應有作用，必須高度依賴職業法官在法律規定的限度內對其自始至終的指引、指示。

《實施辦法》第二十三條規定：合議庭評議案件前，審判長應當歸納并介紹需要通過評議討論決定的案件事實問題，必要時可以書面形式列出案件事實問題清單。《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條確認了這一規定。但《實施辦法》《人民陪審員法》均沒有進一步解釋“必要時”的具體適用情況。對于合議庭案件，如果法官沒有提前為人民陪審員列出事實爭議點或者案件事實清單，且人民陪審員沒有提前閱卷的情況下，僅具有樸素價值判斷、無法律專業知識的人民陪審員很難當庭對案件事實作出認定。為了指引人民陪審員對案件事實進行認定，J省S市W區法院試點時曾要求建立事實問題“一案一清單”制度，這一保障措施目的在于明確法官對人民陪審員進行事實認定的指引責任，規范指引方式。然而，“一案一清單”制度并未得到完全貫徹落實。實踐中，很少有法官會主動列明事實問題清單。調查中， 47.2%的法官、30.2%的陪審員認為法官通常不會為陪審員歸納事實爭點或出具案件事實清單。（見表6）

原因何在？一方面，人案矛盾壓力突出是法官不想、不能進行指引的一個重要因素。當前法院案多人少是普遍現象。筆者收集了位于華北B市D區試點法院近五年來人民陪審員參審案件情況（見表7），可知該院2016年的普通程序案件總數已經上萬，再加上簡易程序案件，法官的審判任務之重可想而知。通過對部分法官進行訪談，他們表示在司法實踐中，因為法官辦案壓力大，一天可能要開5～6個庭，如果需要在庭前制作事實問題清單、歸納爭議焦點，庭后評議案件時對陪審員解釋清楚案件中復雜的證據規則、法律規定等，毫無疑問會占用大量的時間，法官沒有精力和時間對人民陪審員進行引導，大多數法官并不會列明案件事實清單。還有的法官認為事實審與法律審的區分缺乏統一標準，部分案件難以完全區分開來，即使能夠列出個案問題清單，但因案件基數大，案情千差萬別，歸納總結難度大、效率低。

另一方面也是根本性的原因在于，法官未充分認識到人民陪審員參審的重要作用以及人民陪審員制度實施的初衷，在實踐中人民陪審員被異化為緩解“案多人少”壓力的工具。在訪談中，大多數法官都表達了這樣的觀點：人民陪審員雖然可能起到一定的司法宣傳、調解等作用，但最主要的作用是和法官組成合議庭緩解法院案多人少的壓力。不少法官還認為適用陪審制度的案件程序復雜、周期較長，法官感覺束縛住了自己的手腳，因此在實際工作中法官容易產生畏難情緒和消極應付現象。

（四）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運行成本如何合理控制

社會資源的有限性，尤其是司法活動的高消耗特點造成的司法資源的短缺性，從整體上決定了任何一個國家在進行訴訟制度建構和具體司法行為時不得不考慮尋找建立高效訴訟機制的途徑來緩解訴訟的壓力，減少訴訟成本支出，優化資源配置。[13]當前，法院案多人少、法官辦案壓力大是普遍現象。《人民陪審員法》有關七人合議庭的規定，使得合議時人民陪審員人數較之法官多一人，雖然有助于解決人民陪審員不敢發表自己意見、盲目同意法官意見等問題，但是七人合議庭的運行成本相對而言更高，需要耗費更多的司法資源，更不易緩解訴訟的壓力。首先，法庭設施可能需要改建。例如J省S市W區法院最大的法庭也只能供五人合議庭開庭使用，因此該法院在試點中采用的大合議庭模式一直是五人合議庭模式。如果按照《人民陪審員法》的規定，大合議庭需要由三名法官與四名人民陪審員組成，那么該試點法院還需要重新改建法庭。其次，隨著法官員額制改革的推進，員額法官數量及辦案負荷也是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如果采用七人合議庭模式審理的案件過多，一方面會導致員額法官辦案壓力過大，另一方面也可能會使法官刻意回避適用七人大合議庭，使得一些應當適用該模式審理的案件也不能適用該模式，七人大合議庭的適用成為虛置性規定。

四 完善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的建議

“剛性的程序規定是人民陪審員充分參與法庭審判的保障。”[14]如何解決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在實踐中可能面臨的問題，筆者結合改革試點期間各地的實踐做法，提出以下拙見：

（一）建立區分事實認定問題和法律適用問題的規則和程序

雖然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難以分離是司法實踐中較難解決的問題，但是可以考慮總結各試點法院的經驗，在司法實踐中邊探索邊推行。

1.制定事實認定規則

黑格爾提出：“審判行為作為法律對個別案件的適用，可以分為兩個方面，一是根據案件的直接單一性來認識事件的性狀，二是使事件歸屬于法律之下。”[15]事實認定是從訴訟證據中運用生活經驗和日常邏輯推理得出證據事實，并根據證據事實整合、認定案件事實的過程。而案件的法律適用是對法律規范進行解釋，并運用法律推理將要件事實逐一歸入法律規范，賦予案件最終法律審判的過程。建立民事、刑事、行政不同案件類型相應的事實認定規則，可以有助于法官在歸納事實爭點或事實清單的過程中，根據相應規則來確定人民陪審員需要認定的案件事實部分。

有的試點法院從刑事、民事和行政案件類型出發，對案件事實認定作了較為明確的解釋。其認為，刑事案件的案件事實是判斷某個具體行為是否構成犯罪所必需具備的事實，即根據犯罪構成四要素說來確定事實認定部分，包括主體事實、客體事實、主觀事實、客觀事實四部分。而民事案件的案件事實則是根據不同案件類型的請求權規范基礎，從而解析出來的構成要件事實。行政案件的案件事實則主要是審查行政行為合法性所必須具備的事實，包括行政行為的行為主體、行為內容、行為程序等方面的案件事實。為了確定人民陪審員在不同類型的案件中需要認定的案件事實部分，法院也積極做了一些嘗試。一些法院相繼出臺了相關規范性文件，其中就“事實審”的案件適用范圍、“事實審”與“法律審”的區別、人民陪審員單獨就事實認定發表意見等問題作出了明確的規定。H省試點法院制定了《關于大陪審案件區分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問題的指導意見（試行）》，以此來指導大陪審案件中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問題的區分。筆者認為，可以以此為出發點，探索制定區分案件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問題的一般規則，對刑事、民事、行政案件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的區分制定特別規則。

2.編制《類型化要素事實明細表》與事實問題清單相結合

案件事實問題清單是法官針對每個具體案件所列舉出來的事實清單，能夠幫助陪審員在庭審前較快地了解到案件的爭議焦點，以及陪審員在庭審中需要重點關注雙方當事人闡述的內容，是陪審員進行事實認定的制度保障。但是如果在每個具體案件中都要根據案情列出案件事實問題清單，對于審判壓力較大的法官是難以承受的，因此J省S市W區法院推行的《類型化要素事實明細表》可能是一個有效簡便的方法。《類型化要素事實明細表》是根據案件類型化的共性特點，編制類案的事實審要素信息表，類似于給法官提供類型化案件事實清單制作模板。合議庭可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增減要素，以要素式引導陪審員參與事實審，結合審判實踐，每種案件類型列出可能涉及的事實要素。具體案件審理時，主審法官應當在開庭前結合類案的事實審要素表，擬定待查的事實清單以供陪審員庭審時參考。筆者認為這一方法不僅可以方便法官對事實問題與法律問題進行區分，也可以幫助法官引導陪審員對案件事實進行認定，可以在以后的司法實踐過程中進一步探索完善。

3.建立區分爭議時的解決程序

“法律向下滋生進事實的根部，而事實持續不斷地向上延伸進法律”，當事實因素與法律因素不斷趨近并逐漸交織融合，就產生了區別或定性的難題。[16]因為我國對于事實認定問題和法律適用問題的區分尚處于初步探索階段，在區分事實認定問題和法律適用問題后，適用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依舊存在爭議，或者在技術上存在難以區分的可能，這就需要建立解決區分爭議的程序。有的試點法院在產生區分爭議或無法進行區分時，采取了“事實認定問題擴大解釋，法律適用問題限縮解釋”的原則，在無法判斷爭議為事實認定問題還是法律適用問題時，將其認定為事實認定問題，這種做法可能擴大了陪審員認定事實問題的范圍，但不失為一種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是需要明確爭議解決的主體，筆者主張對于事實認定問題與法律適用問題的區分權及爭議解決時的評判權，可依法授權給合議庭的審判長，如審判長與主審法官非同一人，可由審判長決定是否授權給主審法官。

（二）嚴格限制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適用案件范圍

從世界范圍內看，當前大多數國家是在合理界定的基礎上適當限縮陪審員參審案件的范圍。考慮到陪審員制度改革的目標以及我國的實際，在確定陪審員參審案件時應當遵循必要和有效的原則，從而不僅能夠發揮陪審員了解社情民意的優點，也能保障司法民主、實質參審。在實踐中須嚴格執行《人民陪審員法》第十六條的規定，合理確定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適用的范圍。這一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對該條第（四）項“其他社會影響重大的案件”進行解釋。何為“社會影響重大”？這一規定彈性較大，可解釋的空間也較大。司法實踐中，往往由法院主導這一規定適用的標準，法院或法官對此具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且人們普遍感覺陪審員參與的案件范圍不夠明確，導致陪審程序啟動的條件不具確定性。在“案多人少”壓力和政治效果激勵的雙重需求下，陪審制度被過度啟用，從而滋生出外界對此項制度本身的質疑和誤讀。[17]加之這一條款屬兜底條款，通過司法解釋等方式使之清晰化在技術上也有不小難度。筆者認為，基于《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二條規定探索性立法的特征，應當嚴格限制法院對該條款行使解釋權和自由裁量權，以避免適用范圍泛化。實踐中，應以該規定第（一）（二）（三）項列舉的案件類型，作為應當適用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的案件類型，除非司法解釋作出明確規定，實踐中不能隨意擴大適用范圍。

（三）強化法官對于人民陪審員的指引責任

貫徹落實陪審員只參與審理事實審機制，必須強化法官對陪審員參與事實審的指引、提示義務，明確法官對案件涉及的事實認定、證據規則、法律規定等事項及應當注意問題的解釋和說明責任，努力增強指引意識，提高指引能力。在指引方式上，仍然可以考慮借鑒法國、俄羅斯等國頗具特色的問題列表制度，探索建立符合我國國情的問題列表制度，化繁為簡，按圖索驥，依據一定的規則引導人民陪審員作出適當的判斷。只要通過合理制度設計，保障人民陪審員能夠作為平均理性人依據常識、情理和良心作出判斷，就可以建構程序的正當性基礎，也可以使參與其中的人民群眾發揮出常識、常情、常理判斷的優勢。筆者認為可以根據審判流程建立庭審前、庭審中、庭審后法官指引機制，幫助陪審員認定案件事實。

庭審前，法官應當幫助陪審員歸納案件事實爭點或者列明案件事實清單，幫助陪審員了解基本案件事實，并告知其在庭審過程中需要重點關注當事人闡述的哪些內容。考慮到適用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的案件都是案情較為復雜、有重大社會影響的案件，應當通知陪審員按規定提前閱卷并列明案件事實清單。必要時應召開庭前會議，進行以下指引：1）告知爭議焦點，讓陪審員對案件核心內容預先掌握了解;2）說明證據的基本類型，告知其證據采信的基本規則;3）提示法律條文，告知案件審理可能涉及的法律條文，將與該法律規定有關的事實具體化，以便陪審員在庭審中集中關注與法律條文相關的事實。

庭審過程中，法官應當充分保障陪審員提問的權利，首先可以采取讓他們自主提問的方式，在法庭辯論環節結束之后詢問陪審員是否還有問題詢問，并明確“提問不打斷”原則。在對法官訪談中，有些法官提到他們會在庭前事先安排陪審員在庭審中發問，促使陪審員在庭審敢發問進而想發問，增強陪審員的參與感，引導陪審員認真參與庭審。筆者認為，這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指引方式，當然前提是讓陪審員明白為什么要提這樣的問題。在庭審中，法官還有一項更重要的指引任務，就是根據證據規則提示陪審員在庭審中排除依法不能適用的證據。

庭審后即合議過程中，根據《人民陪審員法》第二十條第二款的規定，合議庭評議案件時，審判長應當對本案中涉及的事實認定、證據規則、法律規定等事項及應當注意的問題，向陪審員進行必要的釋明。法官應當引導陪審員主動發表事實認定意見，同時引導陪審員先發表意見，從而改善陪審員不敢發言、盲目附和法官意見的現象。筆者認為，可以考慮出臺更明確的七人合議庭合議規則，將實踐中如陪審員先行發言等行之有效的經驗加以總結歸納。

鑒于訪談中部分法官反映不知如何指引陪審員，筆者建議可以加強對法官這方面的培訓。法官要履行好對陪審員的指引職責必須認識到，“具有公民意識的公眾對司法活動的參與，是司法在實際上取得民主性、公正性結果而不流于形式的重要環節”。[18]同時，陪審員參與審判能從社情民意的角度，從普通群眾樸素的價值觀來看待問題，能使民眾更容易接受判決結果。只有從內心高度認同陪審員制度的價值，法官才能在陪審員參與審判過程中扮演更積極、更關鍵的“引路人”角色。

五 結 語

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審機制是對傳統人民陪審員制度的創新發展，有助于陪審員基于日常生活經驗和樸素的價值判斷對事實問題行使實質裁判權，充分發揮陪審員了解社情民意的優勢作用。但是作為一項仍有待探索、完善的制度，其生命力在于理論上是否可以提供有力支撐，技術上是否可以提供可行方案。更為重要的是，其價值功能和實踐效果能否獲得廣泛認同。因此，仍有必要對其實際運行情況持續進行跟蹤研究，經由從實踐到理論的路徑，在實踐中不斷予以完善，在理論上予以科學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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