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亞麗
內容摘要:《八月的鄉村》是蕭軍于1934年完成于青島的代表性作品。當時的東北已經完全淪陷在日本帝國主義的手里,日本的入侵導致同胞過著“亡國奴”的悲慘生活。日本的罪行、人民生活的困苦,蕭軍感同身受,最后將其寫入自己的小說中。此外,安娜和松原這兩個異族形象格外引人注目,他們在戰爭的背景下被異國想象成兩種截然相反的形象類型,在自己的立場上選擇處事方式,尋找民族歸屬感。
關鍵詞:《八月的鄉村》 他者想象 地獄 壓抑
蕭軍的《八月的鄉村》中創造了眾多的人物形象,其中有兩個特別的人物形象,一個是安娜,一個是松原。松原和安娜都不是中國人,他們是異族。他們的形象正好符合了巴柔所說的異族是“在文學化,同時也是社會化的運作過程中對異國看法的總合”[1],筆者就此對二者做一些探討。
一.安娜形象
安娜是朝鮮人,朝鮮與中國被日本侵略,同為被欺辱的一方。安娜不自覺地將自己祖國與中國聯系在一起,對同是弱國的中國充滿了同情,將情感轉至中國。同時,安娜自小在中國長大,中國是她的第二故鄉。安娜的父親極力支持安娜“去和王八的帝國主義者們,做血的斗爭”[2]。這些促使她一步步走向革命。有著相似的經歷和命運,并且生活在中國,安娜自然被想象成一個能與中國產生契合的革命女戰士的形象。
安娜有著天使般的容貌,“眼睛像兩塊黑寶石”“生著濃黑的頭發的一個飽滿的前額”[3],眼睛熱烈地閃著光,是一個“女英雄”,給隊員講革命道理,教隊員識字、唱歌。安娜善良、勇敢、美麗、熱情,仿佛著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在安娜的身上都得到了體現。
蕭明是一個堅定的革命戰士,對安娜體貼入微。安娜與蕭明的愛情符合當時“革命+愛情”的愛情模式,兩個人有著共同的革命信仰,經受了考驗最終將信仰與愛情聯結在一起。
安娜與蕭明同處在被外國侵略的處境之下,他們的結合象征著被欺辱的兩個國家之間有著共同的同理心。安娜采取陳柱的提議,槍斃了自己的愛情繼續投身革命。但槍斃了愛情之后的現實世界依舊如此,現實的艱難苦痛依然圍繞在他們的周圍,安娜迷茫了。薩特說“當人一旦看出價值是靠他自己決定的,他在這種無依無靠的情況下就只能決定一件事,即把自由作為一切價值的基礎”[4]。安娜想要戀愛的自由,但是安娜的愛情自由是與國家緊密結合的,當國家仍然處于被壓迫時,安娜的愛情也是被壓抑的。安娜想回上海,這既是現實愛情受挫的結果,也是無法得到自由,想要逃避的結果。
二.松原形象
在軍國主義教育背景下長大的松原有著強烈的“愛國主義”傾向,最終成為了屠殺中國人的劊子手,兇殘、盡情殺戮,是日本眾多殺戮者的一個縮影。因此,松原被想象成與安娜截然相反的惡魔形象。
松原帶著滿腔熱血來到中國,想要“建功立業”。松原想要做一個“乃木大將軍”,在“精忠塔”上留下他的名字,但是松原和松原們卻忽視了他們的這種“功業”是建立在殺害他人的、侵略其他國家的基礎之上。他們對“理想”的追求在中國造就了一個人間地獄。
松原被父親送到滿洲“為天皇效忠,為大和民族增光”[5]。到了中國,發現中國是一個人間煉獄,到處可以看到倒下去的尸體,日本人可以隨意殺人,并將殺人過程當成笑談“分享”給他人,女人被欺辱至死、拋尸荒野。
松原強奸李七嫂后回到部隊因錯過點名時間被上尉中隊長打罵,“嘴角流著浸浸的血,面頰燃燒一般地痛漲,被罰站在院心”[6],大家都嚴格遵守規矩,沒有人靠近他,也沒有人主動過來關心他。中隊長沒有問清松原為何遲到便開始打松原。長官獨斷,同伴譏笑,就連一個老年兵也要嘲笑他,使松原更加難過。“干女人,挨嘴巴,一定是味道兩樣啦”“沒有經驗的跛腳狗,也要去獵兔子嗎”[7]。松原所面對的是一個沒有理解,充滿譏笑、仇恨的外部世界。
外界對松原不善良,松原對外界也充滿了敵意。
松原到了滿洲之后隨時可以看到尸體,“女人們被割掉了乳頭,褲子撕碎著,由下部灘流出來的血被日光蒸發,變成了黑色。綠色的蒼蠅盤旋著”[8]。看到這些景象,他想到的也僅是回國之后告訴自己的妻子芳子日本人干了些什么。而后繼續尋找女人,想象著見到女人應該是是命令女人自己脫下褲子,還是自己去解開,或是用刀割開,此時的松原已經是一個有著把自己的享樂強加在別人痛苦之上思想的人,遇到李七嫂,便將思想付諸行動。
松原看到李七嫂后忘卻了一切道義,甚至敢把自己思想轉移到天皇身上,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理由。“帝國軍人全是這樣做……長官也是一樣……假使天皇他沒有老婆在跟前……什么人也不會在跟前他也會這么做……”[9]。他強奸了李七嫂并殺死了一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兒。終于,松原完成了自己的蛻變——由幫兇淪為殺人犯,他終于成為了帝國軍人的一份子了,找到了自己的族裔身份——日本帝國軍人。
當外界打壓松原時,松原學會了用暴力手段反擊去打壓外部世界,并通過自己去造就世間更多的罪惡。
松原看到路邊尸體上的蒼蠅,強奸李七嫂后又路過尸體,尸體上的蒼蠅更多更綠了,這里的蒼蠅其實也就象征著松原自己變得更加邪惡。來到中國參與戰爭,自己的心靈就是骯臟了,就像地上倒下的尸體一樣。殺了李七嫂孩子,強奸了李七嫂之后的松原的腐爛程度更重了,心靈上的“蒼蠅”也就更多了。
對待他人的話語時,薩特說“我們是能判斷的,因為人是參照別人進行判斷的;而在參照別人時,人就選擇了自己”[10]。
是松原在選擇自己時是不成功的,松原在參照他人時選擇的對象是那一批同意不成功的對象,他們沒有自我獨立的人格思維,受到了太多的軍國主義思想的侵蝕。其他兵士犯錯與自己犯錯被上級軍官懲罰時,各自遵守紀律。想要被人關愛,但是自己又不愿去關愛別人,這就是一組矛盾。當個人人格尊嚴的需求滿足不了時便會對外界產生一種仇恨,報復心理。
但是松原的本質中還是有善良的一面的,但是這種善良在看見女人后便被一掃而光。松原會想到妻子的話表明了他其實還是有良知的,包括在路上看到倒下的尸體會流露出一點都同情,而不是像其他士兵一樣視而不見。當他脫變成一個戰爭機器之時,他殘忍地殺了李七嫂的孩子,強奸李七嫂后沒有殺李七嫂,在這一點上是具有一點人道主義的態度,至少留李七嫂一條性命。松原一方面受著軍國主義的教育,在他國建功立業。另一方面妻子反復叮囑他不要欺辱中國的女人,他雖然覺得妻子的話是不對的,但是多少還得記得妻子的話語。妻子的話與自己受到的教育是有矛盾的,這對矛盾讓松原在行事時有些許疑惑。他想要像其他士兵一樣去征服中國的女人,發泄自己的欲望。妻子的話讓他有一瞬間的動搖,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這樣做。松原無法中合二者然后做出理性的判斷,也無法給自己定位。
松原既不是一個日本完美的士兵,因為他仍有一點憐憫之心;也不是一個正義之人,因為他犯下了錯誤,且并沒有悔悟之心。而且,周圍人都在瘋狂地殘害中國人,并將其作為自己的戰果,在這種環境下,松原受到外界影響,如若一意孤行只會被周圍孤立,為了擺脫這種現狀,只能迎合周圍,將自己變成和周圍人一樣。在變成周圍人的過程是一個再社會化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松原的再社會化受到外界侵蝕和自身的影響,但由于種種原因,這種社會化在一定程度上是失敗的,松原始終在外界和自身之間搖擺不定,讓自己成為自己的困境。
三.安娜與松原形象比較
安娜和松原都是特殊環境下進入中國,然后被中國人民所想象的形象,在這兩個形象中包含了眾多的因素。二人被想象成不同的形象,同時,這二人在一定程度上的被想象代表著對二者所代表的國家的整體想象。安娜是正義的一方,是天使,她來到中國是為了幫助中國人民。松原是邪惡的一方,是惡魔,來到中國是為了奴役中國。
庫利提出“鏡中自我”的概念,指人們通過觀察別人對自己行為的反應,形成自我觀念。一個人通過反省、經驗和他人的反饋,逐步加深對自身的了解,而形成的“自我認識”的概念。安娜與松原二人都在他人的評價、自己認識逐步認識自我。“通過自由承擔責任,任何人在體現一種人類類型時,也體現了自己”[11]。正是在這種選擇中安娜決定選擇幫助中國人民抵抗日本侵略,松原選擇為自己的國家效忠。
薩特在《禁閉》中說“他人就是地獄”[12]。松原的他人包含了三個部分,一是他人不能善待自己;二是自己不能善待他人;三是自己不能正確認識自己,這三個原因導致他人成為松原的地獄,松原也是他人的地獄。
不管是安娜還是松原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歷史情況,蕭軍將這一段歷史通過文字敘述出來。瑪喬麗·博爾頓在《英美小說剖析》中說:“故事不能自我講述,不論誰講故事,為了達到講述的目的,他總得站在一定的相關的位置才行”[13]。蕭軍就是站在被欺辱、被損害的一方去敘述中國被損害的歷史。
參考文獻
[1]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
[2]【瑞士】榮格:《潛意識與生存》,高適譯,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3]【法】薩特:《薩特讀本》,沈志明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
[4]崔一:《韓國現代文學中的中國形象研究》,延邊大學,2012年.
[5]馬寧:《中國現代小說中的日本形象研究》,吉林大學,2009年.
注 釋
[1]【法】巴柔:《從文化形象到集體想象物》,《比較文學形象學》,孟華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20頁.
[2]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63頁.
[3]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25頁.
[4]【法】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周煦良、湯永寬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第31頁.
[5]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39頁.
[6]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44頁.
[7]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44頁.
[8]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39頁.
[9]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41頁.
[10]【法】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周熙良、湯永寬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第30頁.
[11]【法】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周熙良,湯永寬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第26頁.
[12]【法】薩特:《薩特讀本》,沈志明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3頁.
[13]【英】瑪喬麗·博爾頓:《英美小說剖析》,林必果譯,重慶出版社,1988版,第41頁.
(作者單位:中南民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