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璐
內容摘要:動物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書寫對象。蕭軍《八月的鄉村》中出現了數量可觀的動物,主要以兩種形式呈現。一種是作為書寫對象的動物,貫穿于行進場景、農家場景與戰爭場景中,各有特性,是構成場景描寫的重要元素;另一種是作為喻體的動物,分為以人類為本體和以事物為本體兩類,負載著修飾與認知的功能,豐富著小說的內涵。兩種形式的動物書寫呈現出地域性、簡明性、抒情性的審美特征。
關鍵詞:蕭軍 《八月的鄉村》 動物書寫
關于《八月的鄉村》,研究者們多從作品的主題、人物的形象等角度出發進行闡述,成果豐碩。不過,筆者在閱讀中發現,《八月的鄉村》中關于動物的書寫筆墨頗多,饒有趣味。本文試圖對《八月的鄉村》中的動物書寫做一些有益的探討。
一.作為書寫對象的動物
《八月的鄉村》中作為書寫對象的動物首先呈現在行進場景中。第一章開頭即為代表性段落。作者敘述者選取了蛙、蟲子、老鴉們的叫聲作為表現方式,配合著東北大野的遠山、茂盛的野蒿叢,展示了關外蒼莽的風貌,勾勒出一幅救亡路上艱辛跋涉的簡筆圖。
《八月的鄉村》中作為書寫對象的動物還出現在農家場景中,主要表現為對家畜的描寫,著重闡發人與動物之間的關系。集中表現在三處:茅草屋爺爺愛憐小狗雛、游擊隊駐扎王家堡子時動物的群像以及孫二家“大黑”不舍孫二離別的場景中。整體上表現了東北農民的樸實與善良,充盈著綿綿情意。
相較而言,作為書寫對象的動物在戰爭場景中的展現更為多角度。既有戰前的描述,又有戰時的敘述。除此之外,作者還設置了對比結構來展示戰后凄慘的場景。這從王家堡子戰爭災變前后可以看出。戰前 “豬和小的豬仔在村頭的泥沼里洗浴……孩子們趁大人睡下的時候,偷了黃瓜啃吃著。”①;戰后“沒有死盡的狗……尋食著孩子或是大人們的尸身。”②兩相對比,前者描繪的是一片太平祥和的村落中,人畜溫情的情景;而后者卻呈現出戰火侵擾下,凄慘的人畜狀況。這種以動物為書寫對象的描寫,側面地展示著東北大地上的戰火,可謂是血淚交織,悲愴沉重。
《八月的鄉村》中作為書寫對象的動物,其描寫穿插于行進、農家、戰爭場景中,空間上構成了早期東北游擊隊員活動的主要范圍。不過場景之間本質上還存在著因果關系,宣告了農民們反抗日本侵略的真正緣由。正是掙扎在生死邊緣的人畜生命狀態,才使東北的人民淚別村落,勇敢地匯入救亡的時代潮流中。
二.作為喻體的動物
《八月的鄉村》中另一種動物書寫的方式便是作為喻體的動物,即動物比喻。文本中的動物比喻有兩種,分別是以人物為本體的動物比喻和以事物為本體的動物比喻。以人物為本體的動物比喻存在一個豐富的喻體群像。根據所屬身份的不同,大致分為以被壓迫者為本體和以壓迫者為本體的動物比喻。前者選擇下層勞苦群眾、游擊隊員們兩類作為表現對象,后者選擇日本軍隊以及地主階級作為表現對象。
在以下層勞苦群眾為本體的動物比喻中,作者通過選擇承載著傳統倫理意義的家畜類動物,比如安貧知命的牛、踏實可憐的狗來喻指東北人們的生命形態,繪制了一幅被壓迫的生命圖景。在以游擊隊員為本體的動物比喻中,內容稍顯豐富。一方面是以游擊隊員個體性格、動作作為本體,塑造出了勇敢的鐵鷹隊長、如兩只山兔似的梁興。這種從不同的動物身上挖掘特性,來把握各異經歷的游擊隊員的性格的手法,讓人物頗為生動。另一方面則以游擊隊整體為本體,將他們的跋涉生活略微顯現。比如“像蛤蟆一樣地飲水”、“像狼一樣疲乏饑餓”。作者通過動物比喻,從游擊隊員個體特征與整體共性兩個角度,將早期多樣身份的覺醒者們投身于抗日游擊隊的精神風貌進行了生動的映現。
《八月的鄉村》中的動物比喻,除了具有修辭作用,還發揮著認知作用。顯然動物比喻的反復出現,負載著作者對社會的思考。而這與“九一八”事變后,東北人民像動物一樣被淫殺、被踐踏的現實有關。對此,作者發出了怒火與憤懣,控訴著日本帝國主義的入侵,流露出對百姓生存的悲憫。與此同時,作者也于被壓迫民眾中發現了“星星之火”,對奮起抗爭的同胞給予贊頌。這表現為野馬似的隊員、熊列似壯大的隊伍,都寄寓了作家對東北人民原始性活力再發現的歌頌。而這種精神勢必會興起“燎原之火”。小說中字里行間血氣剛健,“這一條條固執的蛇”配合著文中蘊含著象征意義的“流”,表達著中華民族原始性活力暗暗涌動,講述著中國人民“不像牲口一樣活、螻蟻一樣死”的覺醒歷程。
而另一種以壓迫者為本體的動物比喻,主要在日本軍隊以及地主階層身上凸顯。且他們喻體都為“狗熊”、“臭蟲”,包含貶義,表征著日本軍隊、地主階級愚蠢的特征。同理,這樣的修辭選擇包含著作者的認知觀,這是一種吸收左翼文學觀、基于反侵略反封建的背景下,肯定民族戰爭的正義性、肯定階級斗爭的革命性的立場下形成的話語。
不過,以松原為本體的動物比喻在以壓迫者為本體的動物比喻中,內涵稍顯復雜。一方面,作者集中筆力探討了人變成野獸的成因。并不是天生冷酷的松原,最后決定凌辱李七嫂,這背后分明有精神支撐。這就源于30年代的日本侵略的野心日益膨脹,使得日本軍隊可以“名正言順”地為其本國的“榮譽”而侵犯他人。小說中出現的兩個信條“忠君愛國”和“長官也一樣弄得”便是松原下決心的動力之一。其次,松原熱切地渴望融入老兵的沖動,也是造成他冷漠殘忍的又一緣由。軍隊是貫徹意識形態的上層建筑,一定程度上將東北百姓視為低級人。而且軍隊內部等級嚴明,通過集體的力量規范個人,使人最終淪為獸,使百姓的生命尊嚴被踐踏。這在日本老兵眼中的像“獵兔”一樣的中國女人,在松原口中便是被比作“像母雞一樣”的李七嫂。另一方面,作者還從人類心靈深處出發,探究觸發人獸性一面的緣由。作者對待松原,并不是將其身份簡化為侵略者,而是投入了人類普遍難題——與欲望搏斗的主題關照。文本中松原雖是怯懦,但卻一直詢問凌辱中國婦女的話題。而最終凌辱的李七嫂的行為,可以看作是發泄自己性欲望的表現,是欲望作祟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