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斯琪
內容摘要:蕭軍的《八月的鄉村》是抗戰文學中一部非常有影響力的作品。他的抗戰敘事意味深長,從表層來看,它無疑歌頌了英勇抗戰的東北人民,肯定了抗戰的合理性;但從深層來看,這是一部對“抗戰”具有雙重書寫的小說。它一方面頌揚抗戰,另一方面在文本的敘述中還原生活本身,對抗戰沒有作拔高描寫。
關鍵詞:蕭軍 《八月的鄉村》 抗戰敘事 雙重書寫
蕭軍《八月的鄉村》是較早描寫抗日戰爭的小說,它一經發表就引起文壇的關注,魯迅為它作的《序言》更是肯定了其主題的深刻性。對《八月的鄉村》的研究,學界多從小說的人物形象、抗戰主題和作家的生存意識來進行闡釋,而本文關注的是蕭軍的抗戰敘事。筆者認為,這部小說的成功,是因為它既適應了時代需要,又適應了政治需要。但今天回過頭來再看,它所表達的應該不只是宣揚抗戰那么簡單,在抗日救國的主線下,似乎還埋藏了蕭軍有關抗戰的另一層思考。
一.戰爭:正義與野蠻
抗日戰爭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一部分,而東北人民的抗日歷史早已被納入整個抗日戰爭的歷史中。反法西斯戰爭的正義性毋庸置疑,那么東北人民抗日行為的正義性也是不證自明的。“對抗日戰爭的書寫,本質上是一種歷史的書寫,而歷史的書寫實際上是一種‘歷史記憶的行為。”①關于歷史的書寫,王德威曾說:
我們若視歷史為人類以往活動的記錄或理念的一種類型,必然會涉及到將個別事件、思維組織排比,以形成敘述串聯的過程。換句話說,歷史可視為一種擁有本身話語類型的敘事陳述。更甚于此者,一旦‘語言(無可避免地)介入其中,歷史話語亦必然受制于文化、意識形態及文學等他種話語類型的限定。②
歷史本身就具有敘事性,更不用說文學作品中的歷史事件了,作家必然對筆下的歷史懷揣某種感情。《八月的鄉村》對抗戰的認可反映在文本的組織編排上。它的確突出了抗戰的正義性,但是蕭軍在關注戰爭的同時還關注到了戰爭帶來的影響。
戰爭本身具有雙重影響,它不只是保家衛國,它還有野蠻和破壞。蕭軍富有創見意義的是,他不只寫到了敵軍帶來的創傷,還寫到了抗日游擊隊的破壞行為。小說中革命軍占領了地主家并且殺了地主,還告訴佃戶們可以隨便拿地主的東西。用一套主流的官方話語來看,這是解放了農民,幫他們贏得了自由和土地。但是不妨再看看蕭軍是如何塑造地主形象的,“他瞧不起他的哥哥們吃鴉片煙,賭錢,娶窯子女人……他是樸素的呢!不肯浪費錢,也從不肯讓過佃戶們一個租錢。”③可以看出地主雖然吝嗇,但沒有到大奸大惡的地步,那么“斃他們有必要嗎”的發問就不僅僅是困擾蕭明的問題,也是蕭軍無意中給讀者設置的問題。如果說文本在這里只是小小地暴露了抗戰的不合理之處,那么后面的情節就真正把革命的破壞性提到了值得討論的程度。游擊隊住進地主家后肆無忌憚地破壞屋子里的東西,蕭明對此感到十分不理解,并忍不住嘆息隊員缺乏素養。隊員們在從未有過的舒適環境里住,卻進行不必要的破壞,其中的心態極其復雜,也許是一種底層百姓對富有地主的仇恨心理,也許是破壞東西時的快感,但無論是哪種主觀情緒,都能說明他們身上的野蠻。這種野蠻性也使革命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野蠻的色彩。
《八月的鄉村》在歌頌抗戰的正義之余,也不忘它的暴力與野蠻,這實在令人意想不到,它與下文要探討的人物息息相關,它們共同構成了蕭軍抗戰敘事的重要部分。
二.人物:英雄與庸眾
“九·一八”事變后,當蔣介石政府奉行“不抵抗”政策時,由民間自發組織起來的游勇散兵便成了抗日的主力軍,《八月的鄉村》寫下了一批成分復雜的抗日游擊隊,其中有農民、土匪、國軍士兵等各色人物。如果在和平時期,這些人與“英雄”的光榮稱號無緣。但是在國仇家恨的特殊背景下,他們一下子成了抗日英雄。
在各路勢力欺壓百姓的動亂年月里,抗日游擊隊的形象顯然比正規軍隊更正面,他們的文件中有“不要驚動住民”的明確表述,而且他們“兵不打兵”的規矩也贏得了官軍士兵的信任。作者借了一個官軍士兵之口,贊揚道“這真該佩服人!”。對于他們英雄一面的描寫,蕭軍似乎并不滿足于這種簡短表述,小說還以田老八不無欽羨的眼光打量這支抗日隊伍,意圖已經十分明顯了。他的煩憂有點壯志難酬的意味,這一部分來自山河破碎的現實原因,一部分又源于內心對英雄的崇敬。正是因為他有英雄崇拜的情結,所以孫氏兄弟與禿四的參軍讓他備受刺激。田老八對革命軍的注視,其實也是蕭軍的注視,在政府都不抗日的客觀環境下,百姓自發組織起來的抗日軍隊確實更具有英雄色彩,不然他也不會說:“我那時只想,作品能讓一個戰斗者讀到我就滿足了。”④
庸眾是抗日游擊隊的另一重身份。小紅臉、劉大個子最關心的不是革命,而是生活方面的事情,他們的革命多少有點“阿Q式的革命”的意思。更使英雄形象大打折扣的是,孫氏兄弟的革命竟是魯迅所說的“想當奴隸而不得”。他們的父親做了一輩子的良善安民,而到頭來仍被權貴們欺辱,他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加入革命軍。由于理論素養的缺乏,這支隊伍的整體素質顯得非常低下,他們那種散漫的態度和粗俗的言行使其更接近魯迅筆下的庸眾,而不像救國救民的抗戰英雄。特別是他們對蕭明的精神圍剿,更暴露出他們身上丑惡的一面。梁興、李三弟等人根本就是魯迅筆下無聊的“看客”。革命理論上,他們是一個階級的兄弟,應當相親相愛,而實際上他們賞玩著蕭明的愛情,又踐踏著蕭明的人格和尊嚴,他們閑來無事的謠言成了“人血饅頭”。蕭明不僅被愛情給擊垮了,還被同伴們的冷漠和疏離傷害了。
三十年代的中國,“啟蒙”話語被“救亡”話語打斷,小紅臉、劉大個子、梁興等人本該是啟蒙話語中被喚醒的對象,而國難當頭,他們卻充當了抗戰的主力軍。也正因為他們這種雙重身份,才使得抗戰具有正義與野蠻兩種特性。
三.革命意識形態:凝聚與強制
在抗日的大時代下,救亡殺敵的氛圍籠罩著中國大地,抗戰文學自然是無可避免地帶上濃厚的戰時意識形態色彩,《八月的鄉村》就是這樣一部小說。意識形態會內化于人們的思想、生活中。李七嫂、孫氏兄弟的行為就是當時社會意識形態的真實反映,這表明戰時意識形態具有極強的凝聚力,它能把不同身份、經歷的人凝聚到一起服從于這個大背景。不僅如此,小說中人物的英雄性和抗戰的合理性幾乎都是為這個觀念服務的,蕭軍的此種意圖再明顯不過。但是正如前文所分析的,《八月的鄉村》是具有雙重書寫的小說,那么與戰爭的破壞性和人物的庸眾身份相對應的,則是意識形態的可利用性和強制性。
小說因為意識形態而產生的一個革命軍內部的沖突,就是戀愛與革命的問題。陳柱之所以能分離蕭明與安娜,正是因為他指出他們的戀愛于戰時的意識形態不符,于革命是有害的。但不能被忽視的是,如果戀愛于革命有害,那司令陳柱帶走了安娜豈不是在自害?畢竟他也愛著安娜。陳柱前后矛盾、表里不一的言行未必能反映出戀愛不符合戰時意識形態,倒是側面反映出他利用了意識形態的價值標準制約了情敵。另外,陳柱在身份上是革命軍里最有權力解釋意識形態的人,當他表明戀愛會妨礙革命時,其他人幾乎就只能被動地認可,意識形態在這里管控著相信它、維護它的人,而意識形態本身又不得不服從于權力,也就是說它本身就存在被利用的可能。基于此,陳柱的小動作才顯得合情合理,并且輕而易舉。但為什么陳柱利用了戰時意識形態就能成功?原因還在于它本身有著強制性,認可并服從它的人并不是自由的,如果人們想維護它,就必須犧牲掉自我。在安娜從小接受的教育里,它主動認同這種意識形態,并將它內化成自我評價標準,陳柱只是以外力影響了她,而真正使她放棄戀愛的,則是她對戰時意識形態的認可。比起安娜的革命之路,蕭明只能算是半路出家,他心底對這套意識形態的認同度不及安娜,因此他表現出來的是傷感頹廢。
究竟戀愛是否會影響革命,這很難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意識形態需要營造出一種戀愛會影響革命的氣氛,這樣才能保證革命不會節外生枝,所以在許多“革命加戀愛”的小說中,革命穩穩地占了上風。意識形態的確會被有權有勢的人利用,但它自身也在利用(控制)其他人,就連正直和善的鐵鷹也會以與陳柱同樣的論調規勸蕭明不要為了戀愛傷害革命。蕭軍本想以戀愛的失敗來凸顯嚴峻的革命,卻無意中凸顯了意識形態的另一面。
《八月的鄉村》的雙重書寫,使文本變得更有意味,蕭軍在鼓勵人們奮起抗日時,也還原了一場真實的戰爭生活,其中有偉大,也有殘酷,它使蕭軍的抗戰敘事顯得真實而獨到。
參考文獻
[1]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
[2]謝淑玲:《東北作家群的審美追求》,遼寧民族出版社,2007年版.
[3]房福賢:《中國抗戰文學新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
[4]王德威:《想象中國的方法》,百花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
[5]顏琳,萬蓮姣:《紅色的追隨者與疏離者——蕭軍<八月的鄉村>中蕭明形象分析》,《名作欣賞》2008年9期.
注 釋
①房福賢:《中國抗戰文學新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50頁.
②王德威:《想象中國的方法》,百花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295頁.
③蕭軍:《八月的鄉村》,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64頁.
④邢富君:《岸柳青青訪蕭軍》,謝淑玲:《東北作家群的審美追求》,遼寧民族出版社,2007年版,第113頁.
(作者單位:中南民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