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童年沒挨過打

陸子安

爸爸：

我原諒你了。其實你打的那一巴掌并不疼，我只是害怕你都動手打我了，是不是我再不聽話你就真的像大人們說的不要我了。我雖然不喜歡兇巴巴的你，可我依然想要你當我的爸爸。雖然不喜歡總讓我罰站自我反省的你，可我現(xiàn)在的良好品行是因為你的教育。所以，我們握手言和吧。

媽媽：

我不怪你了。我們一起忘了，不用再耿耿于懷那些不足掛齒的過往。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媽媽，這些年總是悉心照料我的生活。誰的童年沒有因為調(diào)皮挨過打，但它并不影響你愛我不是嗎？媽媽，我很早以前就原諒你了。我知道如果能選擇，你一定會管控好自己的情緒。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哭聲戛然而止。爸爸好聲好氣地勸說：“奶奶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你聽話別哭了哦。”剛起床的我聽不進半分勸告，依舊在地板上撒潑打滾喊著“奶奶，奶奶……”

大概是盛夏燥熱的天氣讓我爸失去了勸撫的耐心，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雖然他心疼我肉疼，但很管用——我再也不哭鬧著找奶奶了。

在童年時段里，我最依賴的不是爸媽，而是我奶奶。

最初我是和爸媽一起睡，只是每晚都磨磨蹭蹭不想回房間怕面臨爸媽的“今日自我反省拷問”和“道理灌輸”。來來回回不過是：未經(jīng)允許不得拿取或者接受別人給的東西，見到他人要主動叫叔叔阿姨嬸嬸伯伯等，吃飯不能只吃自己喜歡的，不能站起來夾菜，不能……那會兒總覺他們啰嗦，同樣的道理每天反反復(fù)復(fù)地叮囑著，但現(xiàn)在想來我學會的各種禮儀細節(jié)和道理也就在他們?nèi)找构噍斚吗B(yǎng)成的。

后來，媽媽懷上雙胞胎，生產(chǎn)后帶著兩個剛出生，不足2斤重的弟弟回到家。初次見到弟弟，我瞥了一眼后，默默地走到奶奶身后，拉著她的衣角不肯再向前。

那時候的我對“重男輕女”這種詞模棱兩可，大人總是在飯后閑談時恐嚇我：你爸爸媽媽有弟弟就不要你了，以后好吃的都要給你弟弟，而你只能餓肚子哦……大概是因為弟弟的到來有了危機感，再加上大人說的這些“流言蜚語”，我與爸媽開始生疏，抗拒進入他們的房間。爸媽整天提心吊膽這兩只“小豬崽”不能順利長大成人，衣不解帶精心伺候著，便也無心管我。我也樂呵呵地每天和奶奶睡，她成為我唯一的“稻草”，我怕她也會不要我，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漸漸地依賴越來越強，睜開眼必須看到我奶奶，喊了一聲不應(yīng)我便扯著嗓門兒哭鬧不止。

這天晌午，奶奶剛把我放下安睡，覺得我至少能睡上一兩個時辰，便去了街坊鄰居家串門兒。沒想到我醒得那么早，我爸千方百計地哄我，我都不聽。他一怒之下打了一巴掌，我倒是真的安靜了。從那以后我被安排自己一個人睡一個房間，不得哭鬧。

剛開始我爸還洋洋得意覺得關(guān)鍵時候還是得打一頓管用。后來看我再也沒像小孩子那樣子撒嬌時，他突然對那一巴掌感到愧疚，嘗試著讓我回他房間或者回奶奶房間睡覺，我都冷冷地拒絕，每天到了時間默默地回自己房間。

他幾次想開口跟我道歉，我都躲躲閃閃地不肯與他獨處。

其實我們家只有重女輕男，從未重男輕女過。我雖是個女流之輩，但小時候長得乖巧懂事又可愛，連隔壁村的小孩兒見到我都要追著我跑上幾條街，喊著要娶我回家當媳婦。我爸媽怎么會舍得不要我？我在家的地位好像并沒有因為弟弟的到來受過威脅，衣食住行從來都是以我為先的。

比起我媽，我爸這一巴掌簡直太善良了。

某年臘月二十九，我媽派我去叔叔家叫爸爸幫完忙早點回家，并叮囑我通知到位后趕緊回來照看弟弟，她還有事要忙。小孩兒忘性大，到了地方和其他小朋友玩兒起來就忘形。等回到家的時候我弟在媽媽懷里嗷嗷大哭，額頭上長了一個大包，估計又調(diào)皮搗蛋爬上了樓梯，爬到一半沒力氣又忘記自己身處何處，迷迷糊糊地從樓梯上翻滾而落了。

這樣的事并不是第一次發(fā)生，但我媽那天就像食了火藥一般，暴躁得不行。我弟的哭聲仿佛在吶喊助威，我媽氣不過，放我弟到搖籃里，進了柴房拿起竹條，用力抽打起我來。我的天，那真的是往死里抽！

奶奶見跟平日的懲戒不一樣，攔住我媽，乘此機會我使上吃奶的勁兒哭著跑到最近的鄰居家，希望能得到庇護。可惜友軍太弱，沒能攔住我媽，我還是被抓住狠揍一番，鼻血直流。敵軍太強，好不容易在眾人奮力阻攔保護下得到一線生機，聰明的我一邊哭著抹著鼻血，一邊往村里最有聲望的人家跑。天見猶憐，大戶人家抱起我滿是心疼。看到后面追趕來的媽媽就大聲訓(xùn)斥，內(nèi)容不記得，重要的是她成功讓我媽住手了，留下“有本事你別回來，回來我就打死你”的話先回了家。

我慫，不敢回去。眾人相勸，讓我跟隨奶奶回家，叮囑要是我媽還敢打我，就再過來，他們替我出氣。哆哆嗦嗦地牽著奶奶的手往家走，我媽倒是沒有真的打死我，就是邊哄弟弟邊罵。大氣不敢出的我一直跟著奶奶，不敢離開半步。

往后的童年，我都不敢惹我媽，就怕再來一次毒打。只是從那以后，她也沒對我動過手，甚至沒大聲罵過我。誰也沒再提那天發(fā)生的事，都默契地選擇遺忘。

十幾年后，我和媽媽坐在沙發(fā)上聊起往事。她突然紅著眼睛說最后悔的事是在那一年，一氣之下沒有控制住自己打了我。這些年一直后悔內(nèi)疚著，總覺得對不起我。我笑著說早忘了，誰的童年沒挨過打不是嗎？

女兒：

爸媽都曾犯過錯，都對你動過手。很抱歉爸爸媽媽沒用更好的方式引導(dǎo)你成長懂事，反而讓你在挨打后逼著自己變成大人模樣。我們見過你半夜哭著叫爸媽別打你，你會聽話。看著你眼角帶著淚睡下，爸媽都在懺悔著。初為人父母，爸媽做得并不好，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原諒我們，永遠愛你。

愛你的爸媽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