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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舅

2019-04-28 02:14:22趙文輝
歲月 2019年4期

趙文輝

那是一個秋日的傍晚,從鎮軋花廠下班后我騎著一輛金城100摩托車,行駛在一九九五年的鄉間土路上。我記得那一段時光里,金城100成了我最親密的伙伴,惹得新婚不久的妻子開始沖它翻白眼。其時夏季已過,田間野草正在結籽,空氣中蟬聲聒噪。我這是受瞿大軍之托,去小張莊接他的老舅。瞿大軍和我打小就是秤桿不離秤砣,長大后發展成了那種一夜抽掉兩包彩蝶煙干掉三件航空啤酒的朋友。我主動借車給他,他很謹慎,說別人貴重的東西還是不摸為好。

在小張莊西頭,有一條琤瑽的小溪,水流很急,水面上擰著一個一個漩渦,有不少女人正在河邊采米谷菜。過了小溪,就是瞿大軍老舅的家:一個用荊條編織的柵欄式街門,院墻很矮,用紅膠土摻麥秸垛成的(麥秸明顯放多了顯得很毛糙),南墻上還有一個大裂縫,像一張打呵欠的大嘴。墻角有一間快要倒塌的石棉瓦棚。老舅一邊把鐵門搭穿進門鼻,掛上一把銹跡斑斑的老鎖,一邊沖我解釋:“這戶人家搬城里去了,我給他們看看門,老屋一直住人不打緊,一不住人就廢了。”接著又強調了一句:“我不愿意跟孩子們住一塊,這里清凈,自由。”老舅看我的時候,眼睛好像蒙了一層霧。老舅說他視力越來越差了,上個月去供銷社買鹽,居然被半塊磚頭絆倒,跌破了眉弓。他兩眉之間果真還有一塊壹分硬幣大小的血痂。

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老舅,經常跟瞿大軍一起來找老舅剃頭,老舅好像很不耐煩,給我們剃那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茶壺蓋”,吃飯時候也不留我們吃飯。瞿大軍的弟弟瞿二軍,一個小胖墩,典型的跟屁蟲,我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瞿二軍被一只鵝追擊過,在一條窄長的小巷里,涼鞋都跑丟了,嚇得哭天喊地。小時候我們還喜歡去別人家睡覺,四五個泥孩子擠在一張床上,大喊大叫,鬧得跟暴風雨似的。瞿二軍幸福地躺在我們中間,笑得像個彌勒佛。有一回我扯住他的耳朵告訴他:“有件事你得小心點,小胖墩。有個家伙專門在半夜起來彈別人的小雞雞。”瞿二軍嚇得一撲挺坐了起來:“哥,真的?”那時候的老舅可不像現在這樣干瘦,紅光滿面,走路虎虎生風。他經常挑著一副擔子走村串巷,四處奔波,一個剃頭匠的全部家什都在兩肩。我們村逢集的時候,自然少不了這副擔子,老舅一放下擔子就先生爐子,接著會在一面寫著“深挖洞、廣積糧”的墻上釘釘子,掛上鏡子和黑乎乎的鐾刀布。后來墻上的標語換了,“要想富,少生孩子多養兔”。剃頭的人一個挨一個,瞿大軍瞿二軍送來的雞蛋掛面糗成疙瘩了,老舅手里的推子還是停不下來。他的推子上經年累月都有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老舅今天穿了一件干凈的灰色上衣,里面還有一件白色小褂,一副鄉下人走親戚的打扮。他的腿腳卻不似年輕時的腿腳了,扶著我的肩膀翹了三四下腿才上去摩托車。老舅的手無處著落,我說你抓住我的肩膀吧,老舅貼近了我,一股老年人的悶酸味從后面飄過來。我打著火,掛檔、松離合,我很喜歡這款既節油又體面的摩托,特別是那悅耳的馬達聲總是讓人心馳神往。我壓根就拒絕“幸福250”,因為它是個油老虎,會耗盡我在軋花廠的所有加班補助。摩托在鄉間小道上行駛,路兩旁的楊樹剛剛被伐倒,留下無數個冒著白茬的樹墩子。我們豫北鄉下,習慣把楊樹叫做“鬼拍手”。我看見鄉間狹窄的土道上布滿又干又硬的車轍,道上隆起的土脊摩擦著擋泥板,彈簧式減震不時地將后座上的老舅彈起來。老舅干瘦的手指不斷用力,我肩膀上的肉被揪得生疼。

瞿大軍一家聽見馬達聲全迎了出來。瞿二軍,當年的跟屁蟲,被一只鵝追得大呼小叫的小胖墩,如今已是一個皮膚黝黑、肩寬背厚,眉宇之間英氣逼人的帥小伙了。這個五大三粗的小伙子卻有一件事說出來叫人忍俊不禁:他怕打針,每當醫生用溫開水沖洗針管時,他就會像小時候被鵝追趕一樣哭天喊地,需要我和瞿大軍這樣身板的成年人按住他才能很不順利地完成注射。這時,瞿大軍瞿二軍一邊一個,從摩托車上小心翼翼地把老舅攙扶下來。他們的父親,身材高大微微有點發福的瞿老爹,上前一把攥住老舅的手,往家里讓老舅。穿過門樓,迎門墻上爬滿了一種叫不上名字的攀緣植物,西墻上有幾架白扁豆,東墻根歪著一輛手扶拖拉機,油箱口塞著一塊黑乎乎的破布。

瞿大軍的媳婦,一個叫秀娟的女人從灶房跑出來,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同老舅打招呼。當年嫁過來時秀娟身材苗條,是個雙眼皮,笑起來略帶羞澀,兩頰各有一個酒窩。鬧洞房時,一群發小沒輕沒重,掀開她的大紅襖子,在她雪白的肚皮上畫了一只茄子,那天秀娟哭了鼻子。如今,他們的閨女已經滿街跑了。秀娟也變成了一個略帶悍性的已婚婦女,在收割麥子的間隙里跟小叔子們開一些過火的玩笑,一齊動手脫某個小叔子的褲子都不在話下。秀娟這會兒雙手沾滿了白面,她用圍裙抽打著膝蓋上的面粉,問瞿老爹:

“您和老舅是先吃飯還是先喝酒?”

瞿老爹挑起青竹搭簾,一邊往屋里讓老舅一邊征求老舅的意見:“要不咱先吃點墊墊?吃過飯再一邊說事一邊喝酒,今天,我想領教領教你的賴五枚!”

老舅一聽雙眼發光:“中,中,先墊墊更好。”又不失機地回擊了瞿老爹一句,“你的二六枚也不好惹啊!”

倆人年輕時就好酒,特別喜歡猜枚并且各有絕招,一個喊五不停,另一個二六不分,耍起賴來跟小孩子一樣。好多回,爛醉如泥的老舅躺在“奔馬”三輪車上,被兩個外甥護送回家。“奔馬”三輪的后車幫上,掛著老舅的破自行車。

秀娟和我們說話的時候,一個白里透紅的小臉蛋從她的腰后探了出來。是他們的閨女蒙蒙,去年才上育紅班。更小的時候,蒙蒙一看見我就呆在原地一動不動,垂下頭,縮著脖子和小小的雙肩,像一株含羞草一樣:等我走遠了她又舒展開,恢復了原先的活潑。現在我們已經很熟了,我一招手,她就撲了過來。我抓住她的胳膊,嘴里喊著“一二三”,把她悠上了我的肩頭。她格格笑著,用她略帶撒嬌的奶音笑著。打掃得光光亮亮的院子里,一只母雞正啄著從老榆樹上掉下來的一只知了,知了嘶啞地叫著,撲棱著兩只透明的翅膀,奮力逃生。自從秀娟進了這個家門,屋里院里再也找不見一根草棒,鋼精鍋被清潔球擦得锃亮,還有,在她家的窗紗上,你休想找出一個破洞來。

秀娟回灶房準備晚飯的時候,我背著蒙蒙進了正屋。他們已經圍著一張深紅色的棗木飯桌坐了下來,瞿大軍正給老舅讓煙,瞿二軍手里握著一只綠色透明的塑料打火機,等著點火。老舅美美地吸了一口煙,兩個外甥看他的眼神簡直像見了縣委書記一樣,他很受用。一種久違了的被人尊重的愜意涌上心頭,他將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挺直了腰桿。

老爹和老舅見了面,自然少不了一些老掉牙的問候,接著是夏天的收成和秋莊稼的長勢,瞿老爹如何去縣里參加“文明富裕戶”授牌,縣醫院添置了一臺能把人五臟六腑看得清清楚楚的神機器,據說瞄你一眼幾畝地的玉米錢就沒了。扯到今年的旱情,倆人異口同聲譴責某一位歌星:“死胖子,天天在電視里吼,天不下雨天不刮風天上有太陽,這不,大半個秋天過去了,一滴雨都不見!”

說起“文明富裕戶”授牌,瞿大軍插話,他說上頭的富民工程固然好,可到了縣里鎮里就都變了味,縣里的頭頭們就是心太急,去年開始在省道兩邊搞什么“銀色帶工程”,強迫他們建造日光溫室塑料大棚,一沒技術二沒銷路,結果全砸進去了,農民很受傷害。還有縣農委積極推銷的那個“惠滿豐”,一種莊稼助長劑,就像炒菜放味精一樣,放也行,不放也行。提起“惠滿豐”我想起來了,我去縣里開的動員會,主管農業的副縣長以超乎尋常的熱情力推“惠滿豐”,給我們軋花廠也分配了銷售任務。“他們還不懂得讓土地休息。”瞿大軍捻弄著一支香煙,慢條斯理地說,“農藥、化肥用得太多了,應該從別的地方使勁。”我非常贊同瞿大軍的說法,上世紀九十年代是個不太靠譜的年代,大家一心向錢看,發展的步子不小卻踉踉蹌蹌,農業按照工業邏輯進行改造,嚴重地依靠農藥和化肥,第一次使用鋤草劑的農民驚嘆不已,開始相信科學的力量。瞿大軍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擔心土地要被掏空了,他們一家拒絕粗暴的耕作方式。為了使土地免受損害,肥力不至于消耗殆盡,在征得瞿老爹同意后,瞿大軍和瞿二軍用廢棄的胺水桶改制了一輛拉糞車,農閑的時候就去縣城掏糞。瞿大軍不修邊幅,黑漆漆的頭發像松針似的直立著,他平時不喜歡說話,做事非常有耐心。小時候我們一同去雪地逮鳥,他知道如何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他身后的樹墩一樣,一直等到那些麻雀和老斑鳩飛到他身邊,旁若無人地叨食捕鳥筐下的麥粒,甚至好奇地到近前來端詳他,瞿大軍收筐的動作迅雷不及掩耳。同時,他又是一個心里有譜的人,他不止一次對我說,沒有計劃的生活總會使一個家庭垮掉,他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雄心。

秀娟把熬好的玉米糊涂端上來,配飯吃菜做了四個:涼拌黃瓜、蒜泥茄子、韭菜炒雞蛋、菜椒肉片。還有一大盤剛出籠的蒸饃,上面明顯地保留著秀娟裝籠時抓捏的手指印痕。瞿大軍把菜椒肉片移到老舅跟前,瞿二軍把一只蒸饃遞給老舅。我們大家一齊喝玉米糊涂,喝得呼呼作響,誰也不嫌棄誰的吃相丑陋。

老舅喝完最后一口糊涂,瞿二軍眼尖,搶了老舅的碗要去盛,老舅按住了他的手:“中了,中了。”

“才喝一碗咋會中?”瞿二軍甕聲甕氣地問老舅,老舅嘿嘿一笑,“留著肚呢,一會兒準備嘗嘗俺外甥媳婦的手藝。”

一旁的秀娟趕緊接話:“舅啊,您外甥媳婦笨手笨腳的,一會兒做的酒菜咸了淡了沒味了,您多擔待!”

喝過糊涂,收拾飯桌,他們四人繼續嘮嗑兒,我去灶房看秀娟做菜。蒙蒙呢,上了瞿老爹的膝上玩耍,不肯下來,她早已把那里當成了自己的地盤,玩累了就會爬在上面打瞌睡。剛才吃飯的時候,蒙蒙站在院子里為一顆松動的前門牙擔心了很久,在舌頭和手指的幫助下,它終于掉了下來,柔韌的牙根上還有點血跡。她拿著牙齒進屋去,大人們一致夸她長大了,并要她把牙齒扔到屋脊上。

秀娟正在案板上切土豆,“梆梆梆”,土豆飛出一片一片的扇面。她把這些土豆片碼齊,“嚓嚓嚓”,仿佛變戲法一樣,土豆絲從刀口處噴涌而出。我問她準備幾個下酒菜,秀娟告訴我六個,一一報給我聽:家常土豆絲、豆角炒肉絲、姜汁變蛋、洋蔥拌豬頭肉,還有衛輝產的素腸罐頭,那個年代的家庭酒席好像都離不開它。說起松花變蛋,這可是老瞿家的家傳手藝,無鉛,帶松花印痕,每個變蛋的中間都有一個糖心,吃在嘴里一股奇異的香。瞿老爹會孵小雞手藝,上坑五天后未見發育的雞蛋都會被挑出來做變蛋,他們把這批無精蛋叫做頭照蛋。小時候我在大街上玩,瞿大軍從家里溜出來,一句話不說,走到我身邊來,把一只沾滿稻糠的松花變蛋突然一下塞到我手里,轉身就跑掉了。他打小就喜歡這樣做。

我說才五個,還差一個。秀娟不回答,忙著往地鍋里倒油。雖然煤球爐已經普及,但一下子出這么多菜,煤球爐難以勝任了。地鍋是瞿大軍盤的,他天生就是一個稱職的農民。秀娟總是承認地鍋有某種美德,讓人心里熱乎。看著丈夫親手建造的煙囪背后積滿煙黑,感覺真是不錯,她往灶里扔柴火比往常更加理直氣壯,又想想一會兒即將舉行的那個重要儀式,心里充滿了熱望。鍋里冒起黑煙,刺啦一聲,秀娟將一碗沒脫皮的金蟬倒進了油鍋。第六道菜的香味飄進我的鼻子,我不由咽了一下口水。剛才我也學他們的樣子,只喝了一碗糊涂。

老舅喝下第一口酒的時候,青筋暴起,飽經風霜的喉頭發出聲響。放下酒杯,他迫不及待抄起一大塊豬頭肉送進嘴里。老舅嘴巴流著汁液,嚼得很香。

“豬頭肉真好吃,只不過老是塞牙縫。”老舅放下筷子說。

“挑肥的吃,挑肥的吃。”幾雙筷子一齊行動,往老舅的碗里揀肥肉。

“夠了夠了。”老舅被巨大的幸福包圍著,雙頰發熱,他又喝下一杯酒,對瞿老爹說,“老姐夫,該說正事了。”

瞿老爹把膝上的孫女放下來,讓她去找秀娟。秀娟鍋碗都顧不上洗,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邊旁聽。瞿大軍交待過她了,男人說事的時候,女人家不要亂插嘴。秀娟穿了一件黑色健美褲,沒穿襪子,結實的雙腿伸展開,在腳踝處交叉在一起,她的腳踝線條優美。她把蒙蒙拉進懷里,小聲交代閨女不許出聲。我已經把帶來的稿紙鋪展開,還有那支經常不出水的鋼筆,輕輕甩了甩,在屋地上甩出一串墨水。

瞿老爹穿了一件白色半截袖,下身是一條黑褲子,他有個習慣,哪怕是新買的褲子也要把褲腿卷到膝蓋處。坐在他旁邊,我聞到他半截袖上有很重的煙熏味。他們那一茬老人都喜歡吸旱煙,那種短柄冒煙袋,前面是一個銅制的金屬鍋,干活的時候別在后腰。他們不再使用荷包裝煙絲,而是選擇了那種廢棄的鐵制鞋油盒,“金雞”牌的圓盒子,一側裝有一個小小的旋柄。瞿老爹吐出最后一口白煙,把煙袋在桌腿上“當當”磕幾下,這才開了口:“今兒把你老舅請來,還有咱村的趙記者——”自從我把田寡婦家老母豬一窩產下32頭小豬崽的消息寫在《新鄉日報》發表后,村里的大人小孩見了我都開始稱呼我“趙記者”。瞿老爹繼續往下說,“主要是來把咱這個家分了,大軍分出去單獨過時光,我暫時跟二軍在一起住,領著他再干幾年老本行,攢一筆錢,給他娶了媳婦我也就歇了。像你老舅一樣,享個清福。”

老舅一怔,好像承受不起“清福”二字似的,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清福?呃,我這腿出了毛病,挑不動剃頭擔子,還有這眼睛也是灰灰沙沙的,一開始還不服這口氣,給人家刮臉,結果割了三道口。從那后,再沒人找我剃頭咯!”

瞿老爹笑笑,用他厚實的大拇指按了按煙窩,接著說下去:“把大軍分出去過時光也不是壞事,給大軍一壓擔子,往后他也是一家之主了,早磨煉早成才。我呢,可以一門心思對付二軍的婚事。還有個好處就是免生氣,將來二軍娶了媳婦,鍋碰勺勺碰碗,難免要起煙火。今兒咱們說好了,當著你老舅的面,讓趙記者寫個分家文書,一個家就變成兩個家了。具體咋分法,叫你老舅說吧。”

這時蒙蒙鬧著要尿尿,秀娟讓她一個人去院里,蒙蒙說天黑有貓貓。窗外真的什么都看不見了。秀娟找來一只鋁皮手電筒,牽著蒙蒙,掀竹簾的時候,一只偌大的長著似眼花紋的飛蛾趁機飛進來,“呯”地一聲撞在日光燈上。我看見老舅正銜著煙卷傾身去接瞿二軍遞過來的火,他兩只手攏著那兩只手對過火后又親昵地拍拍二軍的手——這就是我們豫北鄉下的對火禮儀。老舅吐了一口煙,“先不急說,等等外甥媳婦,咱不能背著她說事。”

趁這個空檔,我和瞿大軍也去了一趟廁所。院里的風涼絲絲的,非常舒服。剛立秋那幾天,空氣依然潮濕使皮膚發粘,今天好了,很干爽,感覺風是鋒利的。我仰起頭,看見第一批星星已經掛在了村子的上空。

重新入座后,老舅像當年給我們剃“茶壺蓋”一樣干脆利索地宣布了分家方案:“好,咱先把正事說了再痛快喝酒,我這指頭早不耐煩了,今天非跟老姐夫比個高低。好,說正事,你家這座新房給二軍,老房給大軍,大軍你同意不同意?”

瞿大軍點點頭,說我沒意見。

“電視家具都是雙份,各人屋里歸各人。你爹孵小雞攢下兩萬塊存款,大軍一萬二,二軍八千,大軍還得翻蓋房子,二軍你同意不同意?”

瞿二軍點點頭,說聽老舅的。

“還有啥事呢?”老舅拍拍腦門,想起來了,“幾畝地按人頭分,你爹那份將來留給二軍。院里的樹各家歸各家,新院的樹長得小,二軍你吃虧了。”燈光下的瞿二軍有顆方方正正的大腦袋,一臉粉刺,他照例嗡聲嗡氣地回答老舅:“俺哥說了,等俺結婚給俺打一套組合柜哩。”

老舅贊許地望著瞿大軍說:“那是你兄弟倆的情分,分家該咋分咋分,我一碗水必須端平了。趙記者你都記下了吧?”我點點頭,告訴他我先記個草稿,一會兒再謄寫一遍。

剛才提到組合柜,秀娟一怔,這事瞿大軍可沒跟她提過,沒提過她也不會反對,她懂得如何維護自家男人的臉面。這時她接過話頭逗瞿二軍:“要是娶個媳婦不孝順,不聽二軍的,咋辦?”

瞿二軍一聽兩只眼睛就瞪圓了:“敢!不孝順咱爹,一腳——”說著,真把面前的小板凳當成了未來的媳婦,一腳踢飛出去。大家嘩一下笑了。我突然想起了那年村里唱戲,《墻頭記》,張木匠被兩個兒子丟到墻頭沒人管,大乖還說:“你要掉往墻里掉,掉到墻外可沒人管飯。”臺下的瞿二軍早已忍無可忍,咆哮著沖上戲臺,用磚頭在“大乖”頭上砸了一個窟窿。那一年他十四歲。

秀娟接著逗二軍:“說到結婚,二軍是不是已經談好了?”

“沒有,沒有!”瞿二軍連連擺手,臉上的粉刺越發紅了。

老舅一直就喜歡這個外甥,也跟著逗:“俺二軍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真沒有自由一個?”

蒙蒙已經睡著了,秀娟起身去往床上放她,走到里間門口又回頭揭發瞿二軍:“早就自由好了,還以為我們都不知道。”

“誰?哪個?”我們一起來了興致。

“哪個?開理發店的艷菊唄!一天往人家理發店跑八趟,給人家搬煤球、換燈泡,啥事都離不開他!”

我天天上下班從“艷菊理發店”經過,門口有一個條紋狀的旋轉彩柱,那個叫艷菊的姑娘,大家都知道,她勤勞、正經、雙腿修長。我突然想起,有一回經過理發店門口,看見艷菊正在纏毛線,瞿二軍也在,并且相當有耐心地伸出自己的手臂,替這個年輕姑娘支著毛線卷。艷菊垂著雙眼,正飛快地繞線團,神情無比專注。

“天天往那跑,上摩絲是不是不要錢呵?我明兒也去剪個流海,打你的旗號,是不是也不用掏錢。”門簾一挑,秀娟抱閨女進了里屋。我一看,可不是,瞿二軍的三七分頭濕漉漉的,還帶著梳子梳理的齒印。瞿二軍一張臉紅得像柿子:“我不跟你們說了!”他跳起來往外面跑了。

瞿老爹也禁不住笑了,他的一口牙還是自己的,一顆也沒少。他們家祖傳孵小雞手藝,瞿老爹擁有方圓幾十里內最為靈活的手指,他一只手能抓六只雞蛋,在自制燈箱上照蛋的時候,那些皮薄如紙的雞蛋能像大師手中的太極球一樣來回滑動,卻毫發未損。孵化室的溫度控制,瞿老爹從來不需要溫度計。從簸籮里抓一只雞蛋在眼皮上摁一下,就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了——溫度高了,他會吩咐瞿大軍把所有簸籮上的棉墊子掀開晾半個小時;溫度低了,就讓瞿二軍往炕眼里添幾把柴火。雞蛋出殼那一天,他一整夜都不合眼,隔一會兒端著一大茶缸涼水,“噗噗”往雞蛋上噴。這一門手藝,一直是瞿家摟錢的耙子。雖然瞿大軍虛心好學,盡得瞿老爹真傳,現在真把他分出去單干,瞿老爹卻又不放心起來:“大軍,你單干中不中?”

秀娟望著瞿大軍,用眼神送去了鼓勵。新生活即將來臨,他們決定迎頭而上,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心甘情愿去白手起家。瞿大軍霍一下站起來,我看出他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激動:“爹,您教我的技術我都掌握了,我還專門做了筆記。我打算用您給我的一萬二當底墊,甩開膀子大干一場。您呢,也不會丟下我不管,常去看看,做我的技術顧問吧。”瞿老爹點點頭,他很欣賞大兒子那股鉆研勁,在識別鴨崽的公母技術上,瞿大軍有所創新,不用再掰開鴨崽的肛門,用手摸就能摸出公母來。有幾年孵小雞生意走下坡路,還是瞿大軍去鄭州引進一批康貝爾鴨種蛋,扭轉了局面。

瞿老爹寬慰地笑了,他又想到一個問題:“你準備一開始盤幾眼炕?”炕多,簸籮就多,孵出的小雞小鴨就多。

“五眼。”瞿大軍輕輕地說,卻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好,有膽識!人手不夠咋辦?”

這時,秀娟接上了話:“俺娘家兄弟初中畢業了沒事干,準備叫他來幫忙。”

瞿老爹放心地點點頭,秀娟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他老瞿家上輩子燒了高香啊。瞿二軍被老舅從外邊叫了進來,他們繼續說分家的事。老舅又拍拍腦門:“還有啥呢,還有啥呢?沒啥了趙記者就寫文書吧,讓他們一人摁一個指頭印就成了!”老舅看著兩個外甥輪番給他倒水遞煙,樂呵呵的,隨手拆下一根掃帚棒,剔著牙,看我寫文書。我把分家協議在印有“輝縣趙固軋花廠”箋頭的稿紙上謄寫一遍后念給大家聽:

“今有瞿國忠家庭成員中二子(瞿大軍、瞿二軍)均已成年(其中瞿大軍已成家),準備分家另過獨立生活,父親為子女生活考慮,愿將自己所有財產分與二子為業,為劃清產權,避免爭議,團結和睦,特立此分家協議為憑……”

我把從軋花廠帶來的印泥盒子掏出來,等著他們簽字后摁指頭印。瞿二軍忽然攔住了我:“慢,俺爹的房呢?”

老舅“嗨”一聲,“真是的,現在先跟你住一塊,將來老得不能動了兩家輪,你哥倆還能讓你爹住大街上?”

瞿二軍不同意:“得說個清楚,要不將來唱《墻頭記》咋辦?”

瞿大軍也點點頭同意:“我看干脆等二軍結過婚,就讓爹跟我住一塊兒,秀娟做的飯菜爹特別喜歡吃。”

“想得美!”瞿二軍眼一瞪,對瞿大軍的提議非常不滿,“讓趙記者寫上,爹跟我住一輩子,你咋知道將來我媳婦做的飯菜爹就不喜歡吃。”

瞿大軍有點惱了,斥他:“你個小屁孩,懂個啥?我說讓爹跟我就跟我,別爭啦!”

瞿二軍呼地一下站起來:“我說不中就不中!”

倆人擼起袖子,相互不讓,老舅也找不出決斷的辦法。最后瞿大軍氣呼呼地對我說:“輪就輪,爹輪到誰家就住誰家上房,不過上房不分給爹,俺兩家房子當中那一間算俺爹的,俺倆將來不孝順了,就讓爹把五間房當中那一間用抓鉤扒了。寫吧,寫上!”

我按瞿大軍說的加上了這一條,瞿大軍接過協議刷刷簽名,摁了指頭印,瞿二軍也簽名摁了指頭印。兩人看著摁完指頭印的分家協議,深深地吸氣,鼓起胸膛,感到美好的日子注入到他們身上的力量,又興奮又憧憬,剛才爭執的怒氣也煙消云散。瞿老爹激動得嘴唇抖動,一拍桌子大聲宣布:“我還有三千塊錢棺材本留著防老,這下還能不放心,他老舅給倆孩兒分了吧。”說著他噔噔噔起身去里屋枕頭底下取來一個油紙包。

瞿大軍瞿二軍堅決不要,瞿大軍對瞿老爹說:“爹,你留著慢慢花吧,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你和俺娘操勞一輩子,一天福也沒享過。俺娘走得早,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想吃一個大豆角,啥是大豆角,就是香蕉呵,娘一輩子沒吃過連名字也叫不上來。”瞿大軍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瞿二軍的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誰也沒有想到,瞿大軍的話還沒落音,老舅突然趴在桌子上嗚嗚哭起來,一根筷子掉到了地上。老舅一邊哭一邊拍桌子,嚇了大家一跳。老舅是被一種突然襲來的傷心攫住了,這種感覺如此強烈,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終于承受不住,才趴在桌子上嗚嗚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拍桌子:“我那兩個兒子,要是有大軍二軍一半好,我就算上輩子行好了!你們不知道,兩個兒,還有他們的媳婦,是怎樣刻薄我的!”

在今晚這個時刻,秋夜如此寂靜,痛苦的往事帶著猛烈的力量又回到老舅身邊,無可阻擋。

老舅也是兩個兒子,沒有閨女,都已成了家,老大住的五間紅磚藍瓦房,老二住的是“明三暗五”新式現澆房。這兩座房子,幾乎耗盡了老舅的精血。分家的時候他們各不相讓,爭一只簸箕,老大老二差點打出人命。他們厭煩老舅,尤其是老舅手里的推子不聽使喚后。輪流著養活老舅,到誰家都見不到一張笑臉。有一回,老舅撞見老大媳婦用條帚把挑著老舅的衣裳,扔進了他的洗腳盆里。老大媳婦說那上面有老腥氣,拒絕他使用洗衣機。二兒媳婦早晚兩頓腌蘿卜條,老舅嚼不動,只好吃淡飯。老舅后來就自己找了一處廢棄的院子,自己起火,不去麻煩兩個兒媳婦了。經過老家長調解,一個兒子一月包他十五塊錢生活費,還經常拖欠。去年冬天沒有吃的油了,他去找老二催要生活費,一進門,老二的一張臉就耷拉下來,從頭到尾理都沒理他。講到這,老舅直哆嗦,“今兒為啥我見了豬頭肉不想放筷子?一年到頭,吃不了幾頓肉啊,我手里一個子兒都沒有,打個醬油也得沖他們去討!”

他的兩個兒子我見過,也聽瞿大軍說過,一個比一個叫人不可思議。大兒子很懶,除了每隔一個星期跳起來猛抽老婆的嘴巴,整天無所事事。大媳婦是一個大腿肚的女人,啥時候嘴都不停,胖得像一頭注射過激素的母豬。我還見過老舅的二媳婦,手臂有很重的汗毛,顴骨突出得簡直要掉下來。就是她,結婚后第七天就開始不老實。老舅的二兒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右臂刺了一條龍,據說在迷狗弩狗方面小有名氣。

在那無休無止的訴說中,老舅氣得老淚縱橫,他讓我們看了他的雙眼:“村醫說了,白內障,去縣醫院割一刀就能看清東西,就這么簡單,我去找他們,他們誰也不管我。現在一塊磚頭就能把我絆翻,摔斷胳膊腿掉進河里也是遲早的事。”

瞿大軍的眼里一下子積滿了液體,他望著老舅,記起他那寬大溫暖的膝蓋,曾經讓他在上面淘氣地蹦跳,如今老舅卷起褲子,小腿肚居然干癟得可憐。瞿二軍聽著,咬緊了牙關,他緊攥拳頭,突顯出了手上的肌腱。后來,兩個外甥安慰老舅,給老舅遞煙。瞿大軍說:“舅你別說了,你來跟俺們過吧,俺和二軍養活你,俺爹吃啥你吃啥,俺爹穿啥你穿啥!”

老舅還在哆嗦,不停地用手擤鼻涕,伸手抹在板凳腿上。他的煙滅了,他重新點煙,火柴老是熄滅。瞿二軍打著火機,伸到他面前。瞿老爹勸他再吃點菜,老舅用喑啞的嗓子說:“我吃不下。”

那晚的分家儀式結束得很冷清,最后老舅像只傷心的老斑鳩一樣爬上我的摩托車。我把老舅送到了小張莊,一路上有好幾次老舅差點掉下來。在經過那些白茬樹墩時,低矮的灌木叢中一只知了尖叫一聲飛跑了,它一定為自己不凡的警覺感到驕傲,其實我根本就沒看見它。我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氣,空氣中,是屬于秋天的所有氣息。

摩托車馳進老舅殘破孤獨的小院,熄了火,我聽著發動機冷卻下來發出的滴嗒聲,然后下了車。車燈我沒關,老舅一張臉拉得很長,與我來接他時判若兩人。他頭陷進肩膀里,目光空洞,步子也變得晃晃悠悠。他摸索了半天也打不開鎖,直到我上前幫忙,把門鼻從門搭里抽出來。

門開了,一根捆扎啤酒的尼龍草做成的開關繩在門后,吧嗒一聲,一只十五瓦的小燈泡被點亮了。屋里灰沙沙的,老舅像個被打垮的人那樣失魂。我掃視一下他的屋子,簡陋得讓人吃驚。一個燒制的豁口的揉面盆,一只電池漏酸的半導體收音機,一張床,一個破凳子。

我和老舅告別,老舅很迷茫地點點頭。我走出老遠了回頭看,他還沒有滅燈。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實,夜里無數次被驚醒,老感覺有人在敲門。天快亮時,我剛剛真正進入夢鄉,街門突然被擂得咚咚作響。鄰家的狗被驚醒了,傳來猛然的吠叫聲。開門一看是瞿大軍和瞿二軍,倆人滿頭是汗,尤其是瞿二軍,頭上熱氣騰騰,就像一臺汽車發動機一樣。他倆來借我的摩托車,做事謹慎一直不肯觸碰我的摩托的瞿大軍破了先例,他打著火后在空檔狀態下拼命加油,就像動物園的游客激起野獸的咆哮那樣。光柱刺破黎明前的夜空,每加一次油門燈光就更亮一些。瞿二軍剛跳上車,摩托嗖地一下就躥了出去。這根本不是瞿大軍平時的脾氣。

天亮后我得到確切消息:老舅跳井了。一九九五年秋天的那個深夜,老舅就這樣離開了人世,結束了他本還能夠延長的日子——那孜孜不倦的折磨終于到頭了。我知道是什么帶走了老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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