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

張連友

要說喝酒，東北漢子，誰都能比劃兩下，三五個人湊在一起，三杯兩盞，吆三喝六，侃天說地，倒也熱鬧。可是，跟人家酒神比起來，那是小巫見大巫。酒神喝酒那叫有范兒。平日里，也就晚上打完烊喝一頓，也不多喝，就一杯自己賣的桃花散白。桌上擺著三兩碟小菜，一碟油炒花生米，一碟梅菜拌瓜絲，因?yàn)槭撬拇ㄈ耍t辣椒炒肉絲是萬萬不能少的。在自己的小屋里，兩腿一盤，腰板挺直，將燙過的桃花散白，倒入酒盅，然后慢慢送入口里，輕輕地一咋，酒香立刻沁入心脾，在喉嚨眼里飄蕩。然后，夾起幾粒花生米，嘎嘣嚼出聲響，借著熱酒，吃上幾口紅辣椒，細(xì)密的汗珠在額頭滲出，臉上泛起紅色的光澤。然后在院子里打上幾圈形意拳，便算結(jié)束了一天的日子。

說起酒神，在桃花鎮(zhèn)這方圓百里，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據(jù)說，不論什么酒，你讓他一看一聞一品，立刻就能給你說出名字，產(chǎn)地，香型，特點(diǎn)來。喝酒，也不知道能喝多少，反正就是不醉。起初，人們還不太相信，都認(rèn)為是說大話吹牛叉，可是讓青頭那么一鬧，人們真是開了眼界。

青頭是桃花鎮(zhèn)有名的混混，專門尋釁鬧事，人們見著他都是躲得遠(yuǎn)遠(yuǎn)地，生怕惹上是非。

桃花酒坊剛開張那天，鞭炮剛剛響過，青頭帶著一群小混混來了。手里拎著幾瓶白酒，沖著酒神嚷道，“聽說你會品酒，今天我就會會你，你如果都能品出來，就算你有本事，如果品不出來，趕緊滾蛋！”

酒神一看此人來頭不善，趕緊迎上去笑著說道，“小兄弟，本人就是借桃花鎮(zhèn)開個小店，維持生計(jì)，如有冒犯，多多原諒！”

“廢話少說，你不號稱國家一級品酒師嗎，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我這有幾瓶白酒，你給我說出名來。你要說不上來……”

酒神一看這陣勢，已無退路，“好吧，那我就獻(xiàn)丑啦！”說罷，就拿起酒瓶轉(zhuǎn)動著看了一周，然后打開瓶蓋聞了聞，最后用瓶蓋倒出一點(diǎn)，送入口中，“這是汾酒！清澈透明，水質(zhì)優(yōu)，工藝好，山西人古來有習(xí)武的習(xí)慣，喜歡喝烈性酒。”接著又拿來一瓶，照樣看了看，聞了聞，品了品，“這是北大倉，純糧食釀造，白中微黃，醇厚。這是北方人喜歡的白酒。”

青頭一看著急了，直接拿過一瓶，“品這瓶！”

酒神看聞品后說道，“這是邵家窩棚的地產(chǎn)小燒，也是純糧食酒，但是工藝粗糙，喝時需加熱，蒸發(fā)掉甲醛。”

圍觀的人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酒神！酒神！”人們喊道。

青頭一看難不住酒神，就說道，“你等等，我再取一瓶去。”說完就徑直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拿來一瓶。酒神接過一看，就對青頭說，“兄弟，如果我哪里對不住你，你就直說！這個我品不了！”

“怎么啦，告熊啦？”青頭不依不饒。

酒神不再說話，兩道目光直視著青頭。

“熊啦！熊啦！”小混混們跟著起哄。圍觀的人也都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看來，品不出來了。”

“如果你真讓我品，你得先喝一口！”酒神終于說話了。

“什么？我喝？我喝算你品嗎？”

“鄉(xiāng)親們，我借貴方一塊寶地，開個小酒坊，就是維持生計(jì)，也沒什么得罪大家吧？拿一瓶尿讓我品，是不是太過分啦！”

“什么？尿？”人們一片嘩然。

“太不是東西啦，這不欺負(fù)人嗎？”人們憤憤不平。

“老少爺們，酒是老祖宗給我們留下的寶貴財(cái)富，用好了，可以舒筋活絡(luò)，驅(qū)寒健體，還可以溝通感情，增進(jìn)友誼。”酒神停頓一下又接著說，“但喝酒要講究分寸，不能貪杯，不能誤事，不能傷害他人，更要講究酒品，就跟做人要有德行一樣！否則就是對杜康的褻瀆！”鏗鏘洪亮，擲地有聲。

“耍賴，是吧？弟兄們上！”青頭一揮手，小混混們就圍了過來。

“動粗的是吧？來吧！”說完，酒神稍稍活動一下筋骨，馬步一蹲，做好了準(zhǔn)備。一個小混混揮著拳頭就打了過來，酒神就勢一拉，腳下一橫，一個狗吃屎，重重地摔在地上。混混們一看，一窩蜂地沖了上來，只見酒神閃轉(zhuǎn)騰挪，前推后踢，兩掌生風(fēng)，雙腿打旋，一會兒像螳螂捕蟬，一會兒像猩猩攀樹，一會兒像貍貓逮鳥，一會兒像猛虎下山，看得人們眼花繚亂，一袋煙的功夫，混混們?nèi)吭诘厣相藛押敖小＞粕褚姞睿亚囝^從地上扶起來說，“我出手重了，對不起你們！這樣吧，一會兒，我擺一桌，算是給小兄弟們賠禮啦！”

“不用啦！不用啦，都是我們狗眼看人低。”說完，青頭領(lǐng)著混混們一溜煙跑了。

“酒神！酒神！”人們歡呼雀躍，仿佛都出了一口惡氣。

從這以后，酒神就成了桃花鎮(zhèn)的大名人了。老百姓一傳十十傳百，添枝加葉，抹油加醋，有人說酒神武功了得，十個八個小伙近不了身前，有人說酒神一頓能喝一壇白酒，更有人說，就是武松也未必能喝過酒神。一時間沸沸揚(yáng)揚(yáng)，酒神儼然就成了一尊神。

酒神就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每天經(jīng)營著他的酒坊和菜館，晚上照例喝上一杯桃花散白，打上幾圈形意拳。

不過，酒坊和菜館的生意卻出奇的好。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慕名而來，喝兩杯地道的桃花散白，吃一頓味道十足的川菜。也有自認(rèn)為有點(diǎn)量的放膽跟酒神比劃幾杯，最后都額手稱臣。

酒神的神奇，終于引來一位神奇人物。

這天下午兩點(diǎn)多鐘，一輛轎車直接開到桃花酒坊，一位五十多歲的長者和一個年輕人下了車。“你們酒坊老板在嗎？”年輕人問道。

“在，在，里面請。”服務(wù)員客氣地把兩位讓進(jìn)屋來。

酒神笑著迎上前去，“我就是老板，二位是？”

“我們是油田生活服務(wù)公司的。這是我們的總經(jīng)理！”年輕人介紹道。

“你好，你好。”酒神一邊握手，一邊打量著對方，身材魁梧，四方大臉，印堂紅亮，左邊袖管是空的。從握手的力量看，是習(xí)武之人。“小店是僻壤之地，能夠招來兩位光顧，實(shí)在是本店之幸事！屋里請！”

“我叫武中天，做油田生活保障工作，聽說你這里的桃花散白挺好，想弄點(diǎn)給職工謀點(diǎn)福利。另外聽說你的酒品酒德很高，想領(lǐng)教一下。”

“好說，好說。我呢，沒那么神奇，都是人們誤傳的。不過我的桃花散白還是不含糊的。這樣吧，口說無憑，咱們還是親口品品吧，一來對二位到訪表示感謝，二來我們也好好交流一下。”

“好啊，爽快！”

“服務(wù)員，給我弄幾個菜，把酒端來！”酒神吩咐道。

很快，酒菜就擺上了桌。

酒神依然是兩腿一盤，上身溜直。武總雖然沒有盤腿，但上身也是筆直。酒神倒上酒說，“敢問武兄貴庚？”

“五十二，屬馬的。”

“長我四歲，我屬猴。那我就稱呼你武兄啦！我，一個外鄉(xiāng)人，能夠得武兄賞臉，不勝榮幸，來，為我們的緣分，干了！”

三杯酒下肚，吳總說話了，“我喝了一輩子酒，什么酒沒喝過？你這桃花散白地道，醇香清冽，綿軟入口，回味無窮！如果沒猜錯的話，應(yīng)該是川酒。”

“武兄好眼力！這是四川某知名酒廠的真貨！來，為武兄的眼力，干一個！”

“那我就不明白了，這么好的酒，為什么不裝瓶？利潤得差多少啊？你又是怎么弄來的？”

酒神并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了出去，不一會拿著一個皮囊回來了。“武兄，你再嘗嘗這個？”說著就給武總倒上一杯。

“這是？”

“喝了再說。”

吳總喝完就覺得，一股綿軟的帶著小火苗的香氣，順著喉管悄悄地向上爬，在喉嚨里打幾個轉(zhuǎn)，然后充溢到鼻腔，周身血脈奔流，飄飄欲仙。“好酒！”

“這個是桃花散白又加了幾道工序而成，市面上是見不到的，我又用皮囊封存五年，徹底濾去雜質(zhì)，顯得更加綿軟！”

“初次見面，酒神兄就這么豪爽，義氣！你這皮囊？不會有什么說道吧？”

“還真讓武兄說著了，這皮囊是傳家之寶，當(dāng)年我爺爺鬧義和團(tuán)的時候就背著它。爺爺酒量大，刀法好，每次上陣之前都要喝上幾口，喝完酒，大刀舞得呼呼生風(fēng)，不知道多少洋鬼子死在他的刀下。”

“英雄嫡傳啊！那你一定會武功啦！”

“能打幾圈形意拳。”

“正好，我在四川當(dāng)兵的時候，學(xué)了幾招峨眉拳，一會兒跟酒神兄切磋一下。”

“你在四川當(dāng)過兵？”

“鐵道兵，我這胳膊就是修大涼山隧道被石頭砸斷的，后來就復(fù)原轉(zhuǎn)業(yè)了。”

“英雄啊，當(dāng)年三線工程，你們貢獻(xiàn)大了！我們當(dāng)?shù)厝硕挤浅＞磁迥銈儭！本粕裾f話時，眼里閃著興奮的光澤。

“是的，條件非常艱苦，好幾個戰(zhàn)友都長眠于三線工程。我算是幸運(yùn)的。”

“來，為共和國的英雄敬上一杯！”

二人一邊喝，一邊嘮，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走，咱們到外面比劃兩下，回來再喝！”吳總提議道。

說著，兩人就來到院里，雙拳一碰就練起來了。別看吳總單臂，打起拳來真不含糊，拳出帶雷電，腳踢力千鈞，招招見功夫，絲絲入扣，酒神拿出他的形意拳，閃轉(zhuǎn)騰挪，避實(shí)就虛，擊打攀爬，兩個人進(jìn)退蹦跳，你來我往，走馬燈似地打得難解難分。不一會兒，院里就聚滿了圍觀的人。一刻鐘后，酒神一個鯉魚打挺跳出圈子，雙手合十，“武兄好功夫！今天就練到這，咱們喝酒去！”

兩人又連喝三杯，一壇五斤裝的桃花散白已經(jīng)見了底。

“我來油田二十多年了，油田漢子喝酒就很仗義，但也沒有跟酒神兄喝得這么痛快！”

“是的，石油工人直性，豪爽，喝酒氣派，都愿意喝高粱酒。”

“這個你也知道？”武總略感驚奇。

“我跟他們喝過，一進(jìn)門就要大高粱。別看說話高聲大嗓的，但人都很好。”

“這讓你說對啦，別看他們好喝酒，說話粗，但是，直性，好相處。油田開發(fā)初期，那是青天一頂，荒原一片。荒涼啊！下班后，在帳篷里，干什么？沒什么干的呀！喝酒，唱歌，聊女人。野外作業(yè)，條件艱苦，小伙子們找對象都很困難，一提起女人，各個都把眼睛瞪得溜圓。一個勘探小隊(duì)長，三十歲了，終于找了一個媳婦。這下可把他手下的兄弟們樂壞了，各個都跟自己娶媳婦一樣。”

“今天咱們喝得開心，我就把油田工人喝酒時最喜歡唱的一首歌，唱給你聽聽。”說罷，武總清了清嗓子就唱了起來。

黑黑的土地，

黑黑的油，

黑黑的漢子我能喝酒，

喝酒就喝大高粱，

半斤八兩潤潤喉，

一杯白酒下了肚，

手握剎把有勁頭。

兩杯白酒下了肚，

山嶺荒原任我走。

三杯白酒下了肚，

石油滾滾腳下流。

豪放堅(jiān)定，鏗鏘有力，一幅石油工人頂風(fēng)冒雪，戰(zhàn)天斗地，勘探、鉆井、采油的壯闊畫面，呈現(xiàn)在你的面前。

“我也為武兄唱一首。”武總的豪放，勾起了酒神的心事，“這是我用前半生的感悟?qū)懙囊皇赘瑁闶切撵`懺悔吧。”

云厚了，天變低，

水汽大了要下雨。

心事太重惹煩惱，

貪欲太強(qiáng)毀了自己。

啥是多，啥是少，

來得光明硬道理！

啥是對，啥是錯，

對錯都在百姓的心坎里，

百姓的心坎里……

低沉，蒼涼，如泣如訴，仿佛一只受傷的野狼，在荒原上，對著蒼天大地哀嚎。酒神眼睛里含著淚花，緩緩地說，“我是一個罪人，我曾經(jīng)在監(jiān)獄里蹲了五年。”酒神獨(dú)自喝了一口接著說道，“我原來在四川某品牌酒廠任副總，國家一級品酒師，主管銷售。按老大授意給人批了一百噸白酒，老婆背著我收了二十萬禮金。事發(fā)之后，我把一切都扛在了自己身上。服刑期間，老婆因自責(zé)自殺身亡。可憐我那年輕的妻子，還不到三十歲，連個孩子都沒給我留下就匆匆走了。”說著，酒神眼淚流了下來，武總趕忙遞過去一塊紙巾，酒神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出獄后，看著破敗的家，我?guī)缀鯁适Я嘶钕氯サ挠職狻Ｗ阕阋粋€多月，我才緩過勁來，家鄉(xiāng)是不能呆了，于是我就輾轉(zhuǎn)流浪到桃花鎮(zhèn)。一開始，在小酒廠當(dāng)師傅，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里的人很愛喝酒，于是我就回去找老大，老大沒忘舊情，就每年給我批三十噸白酒。”說著，又獨(dú)自喝了一杯，“武兄啊，我，職位沒了，老婆沒了，我還要什么錢啊？我，開酒坊就是為了我和白酒這段不解的情緣。活了大半輩子，我終于明白了，人啊，到一定程度之后，最可怕的就是一個字——貪！”說完，好像卸掉了千斤重?fù)?dān)一樣。

“想不到酒神兄還有這樣的經(jīng)歷，不過，我也明白了，為什么剛才你不回答我的問話，為什么不裝成瓶賣。雖然你犯過錯誤，但是我覺得大雨沖刷過的心靈更加純凈，你永遠(yuǎn)是我的兄弟！來，為我們的緣分，為今后的友誼，干杯！”

“干杯！”兩只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撞出的聲響在桃花酒坊上空久久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