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她給了自己一個快樂的決定

胡申奧

她緊皺著眉頭，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惡狠狠地盯著那張寫滿化學方程式的演算紙，不耐煩地用筆在上面亂畫一通。舟舟已經不記得這是她第幾次試著配平這一化學方程式，她又失敗了。她終于忍無可忍，將那張單薄的演算紙撕得粉碎。

舟舟收拾好書本，瞇著眼望那天邊的落霞，隨后走了幾步，小心地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門，像只小老鼠般賊賊地看向樓梯間——沒有人，舟舟舒心地笑了。忽然，她像是意識到了什么，瞪圓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她剛剛竟然笑了？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上一次肆無忌憚地笑是在什么時候？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還是父母還未離婚時一家三口逛公園的那個秋天？她不記得了，似乎很久以前，快樂感便遠離了這個女孩兒。而現在，這片廢舊的教學樓天臺似乎成為了她的秘密基地，獨自在這兒消耗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也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樂趣。她踮著腳輕輕地下樓，窘樣連自己都被逗樂了，她靦腆地笑著，卻突然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孤獨，她聽到樓下有結伴同行的女孩兒們嘰嘰喳喳的談笑聲。是的，她沒有朋友。她不善于與人交流，認為違心地說些漂亮話實在難為情，同時也無法理解好朋友為什么就一定要形影不離，那些明明可以一個人完成的事非得兩個人一起，于是她漸漸變得不合群，漸漸形單影只。于是，她不經意間發現了那片天臺，享受著從高處像個法官一樣審視著過往的男孩兒、女孩兒的快感。這個孤獨又驕傲的女孩兒，因為害怕難堪，害怕同情，明明不曾得到，卻偏要嘴硬說我不屑擁有。

夏天的教室總是有股汗味，萬惡的電風扇也總是轉得奇慢，舟舟捧著書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言不發，當然也沒人愿意問候她一句。她實在太冷淡了，說話又有些溫吞，整個人就像一座行走的冰山，似乎任何事情在她心里都掀不起一點波瀾，誰又有閑情熱臉倒貼別人的冷屁股呢？這是周圍同學們的看法。而且，這幾日同學們都在糾結到底是選文還是選理，哪有什么閑工夫管別人呢？其實，舟舟心里也一直搖擺不定，她的成績并不差，甚至在這所重點中學的重點班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在這個重理輕文的學校，選理科可能是她最保險的選擇，這也沒有什么好舉棋不定的，可關鍵是她并不喜歡啊！身邊的人都在說什么升學率、就業率，仿佛只要學理科就能夠前途無憂，學文科就一定會有許多不確定因素似的。舟舟想著，心里一陣冷笑，她實在受不了這些一面之詞。她對著鋪在課桌上的文科填寫表出神，前幾日班主任發下了一沓表格，強調選文的同學填好這張表，選理的同學不填。當時便有幾位男生看也不看就將表格扔進了垃圾桶，還一臉嘲諷地說：“我才不學文科呢？死記硬背的東西無趣得很！”舟舟面無表情地望了眼其中一個正得意地笑著的男生，隨之她聽到了班上其他同學的附和聲。無意間，她又恰好看見有一個坐在角落里的女生愣在座位上漲紅了臉，手中的筆停在半空，而那張表格就壓在手下。舟舟轉過頭，那一刻她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她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將表格遞給老師，老師的詫異和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她盡收眼底。她聽到有人說：“舟舟成績不是挺好的嗎？干嗎選文科呀？”“誰知道啊？大概是發現自己的腦子不夠靈活吧！”另一個女生小聲地回應，但時不時地用一種輕蔑的眼神瞥向舟舟。這些舟舟注意到了，可她仍然目不斜視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甚至，她低下頭笑了，這并非是嘲諷和刻薄的笑，而是她發自內心的愉悅的笑——她為自己的勇敢和堅持本心的決定而感到驕傲，也為自己將要走一條由自己選擇的道路而滿懷憧憬。她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般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何嘗不明白這只是漫長人生中的一個小小的選擇，可能在多年后的自己看來無比幼稚，她此刻還是難以抑制內心的小興奮，不畏他人的眼光，做自己喜歡的事，真好。她那被鏡片遮住的明亮的眼睛正發出耀眼的光芒，她并不知道，她的那束光芒正好被另一個人捕捉到了，她的那抹淺笑也被那個人回味良久。

8月的尾巴，她平靜地走在校園里，穿過長長的走廊，似乎有人在背后呼喊她，她不太確定，呆住了一秒繼續向前走。過了幾秒，她清楚地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不解地回頭，看見一個男生著急地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對她說：“舟舟，你走得可真快！”舟舟一頭霧水，她知道這個男生是自己高一的同班同學，可和她并不熟啊？真是有點兒莫名其妙。舟舟面無表情地站住，男生摸了摸后腦勺兒似乎有點害羞，但還是強裝爽朗地說：“舟舟，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怎么平時不多笑笑啊？老板著臉多不舒服啊！”舟舟愣了，那個男生慌慌張張地解釋說，“我不是那種意思，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你好像總是不開心。你以后一定得多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嘛！”男生生怕自己說錯了什么話，便不敢多言，反倒是舟舟當即便笑出了聲來，她無奈地說，“可我現在才16歲呀，也不老吧！”舟舟轉身想要走，但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緩緩回頭對他說，“謝謝你！”眼神誠懇。舟舟快步走向新班級，嘴角微微揚起，在她16歲的第一天，她收獲了一句贊美。

這個孤傲的女孩兒，笑容燦爛地邁向了她的16歲，或許，這才是一切故事的開始。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