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已是許多年

柏笙

奶奶去世那年，我被送到外婆家。

從一個小鄉村到另一個小鄉村，一路踏著泥濘披著星光，爸爸帶我見到了她：“乖，叫外婆好?！?/p>

我輕輕地說：“外婆好。”

那個老人站在門后，看了我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嗯?！?/p>

我就這樣住了下來。

[1]

在我的印象里，陪我長大的是奶奶，爸爸說外婆也抱過我，我看著眼前不茍言笑的老太太，表示十分懷疑。

剛來這里的下午，她一個人在內屋忙前忙后，我百無聊賴地刷論壇。到了飯點，她端著碗飯走到我面前，言簡意賅：“吃飯吧?！?/p>

我退出網頁，剛想說話，卻見她已經回內屋了。

我吃完飯，她洗好碗，我睡覺，她忙碌。

我不知道一個小小的舊房子有什么忙得她不肯歇息，她沒和我說話，我也無從說起。

[2]

大表哥結婚時，按照習俗在祠堂辦酒席。

許多素未謀面的親戚朋友都回到這個深山里的小鄉村，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外婆穿上新衣，眉眼間也是掩不住的笑意。我站在一邊，看她抱著表哥，親熱地說：“喔，我的孫兒，奶奶也愛你?！?/p>

她掏出糖果，一把把地往他手里塞，那是她最愛的孫兒，她愿意將最好的給他。

我是她的外孫女，就多一個字，卻讓她不愿對我笑，連話也不愿多說。

[3]

學校放假，爸爸給我打了錢，叮囑我買點水果回家。

我提著滿滿一袋蘋果，路過一個賣火龍果的攤子，想著她可能沒吃過，買些給她嘗嘗。

回到家，她在門口修椅子，“乒乒乓乓”響個不停。

我剝開一個火龍果，遞給她：“外婆，你嘗一嘗?！?/p>

她看一眼，驚道：“喔，這是什么東西喔？沒見過這么紅的，不敢吃喔?！?/p>

我看她一臉認真，莫名想笑，勸了一番，她仍是不肯吃，最后那一袋蘋果和火龍果全都落入我的腹中。

[4]

也是后來我才知道，爸爸年輕時家里條件不好，對于爸媽在一起的事，外婆很反對。

我還記得爸爸喝醉的那次突然和媽媽吵了起來，他坐在石凳上面紅耳赤地吼：“我知道你家人看不起我！你媽、你哥覺得你和我一起是委屈了你，我這么多年都沒被你家人正眼看過！”

后來生下我，外婆沒來看過一次，她看不起爸爸，也不喜歡我。她有她的孫兒，我是個女孩兒還是她最不看中的女婿的孩子，她不愿分一點愛給我。

等我長到16歲，爸爸想把我送回家鄉讀書，她打電話過來表示無力照顧我，即使我很乖也不行。

[5]

有一年回家鄉拜年，媽媽牽著我到外婆家，她剛好坐在門口休息，見到我們，連忙招呼我們進去坐。

媽媽很久沒有回家鄉，她們一見面就激動地相擁而泣。

后來外婆帶我去洗臉，她第一次為我擦臉，還笑著說：“喔，你的皮膚有些粗糙，要不要抹點粉？”

我想，大概是媽媽在，我才能幸運地享受到那微小的溫柔。

[6]

我一直認為外婆不愛我。你看，她不和我聊天，我在家除了聽她忙碌時發出的“乒乓”聲，就是她的小腳摩擦地面的聲音;她也不吃我給她買的東西，有時硬塞給她，她就拿個鐵罐子收起來，放在儲物箱的角落;她不讓我買衣服給她，一年四季都是一身花色的老式衣褲;她從不對我表達愛，不知道我的小名，有時看我一會兒，甚至不記得我的名字。

爸爸接我回去的那天，她在門外站了好久，給爸爸拿了厚衣服披上，又提了一大袋干菜，說我媽媽喜歡吃，多帶點兒回去。

我從車后座探出頭，依舊如來時一樣叫她：“外婆?！?/p>

她聽到了，回頭，忽然道：“你不在這里，屋里又清靜了?！?/p>

車子發動后，我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她是舍不得我嗎？

可是，她不是不喜歡我嗎？

我一時摸不著頭腦，到家整理東西的時候，媽媽從一袋干菜里發現一個鐵罐子，打開一看，里面有葡萄干、香蕉干和各種堅果。

媽媽從小不愛吃這些，她說：“這是你外婆留給你的?！?/p>

那一瞬間，我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7]

我的外婆沒吃過山珍海味，就連火龍果都因為它的顏色過于艷麗而不敢吃;她不善言辭，不懂和外孫女溝通，只好總是待在內屋假裝很忙碌;那個老太太總是很嚴肅，話也不多。我一直覺得她不愛我。

但是爸爸對我說：“外婆也抱過你，那時候你小小的一團，縮在她的懷里，她高舉著你，說，‘喔，我的外孫女，快點長大喔。”

編輯/王語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