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軍


要讓大河文明重煥活力,首要的是建立和諧的文化生態。文化生態和自然生態的雙生態文明,應是生態文明建設的核心內容。
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黃河文明也蘊育著不朽的中華文明。
黃河和長江流域的東方兩河文明是世界上偉大的文明,也是世界四大古文明之一,其文明血脈今天依然流淌在中國大地上。另外三個古文明也都與河流相關,它們是尼羅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兩河流域(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的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印度河流域的古印度文明。
這四大文明起源于距今約4000-5000年前,它們的共同特點是農業文明,這是因為河流提供了豐富的水資源和沖積平原肥沃的土壤,同時,人類也有了馴化植物的能力。黃河流域的植物馴化歷史很早,開始于新石器時代。例如黃河流域長期以來就被視為大豆起源地之一,在距今4000-3500年黃河文明興盛期,大豆的尺寸和含油量都出現明顯分化,表明此時大豆的馴化已經進入一個新的階段,這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黃河物質文明的演進。
黃河文明在歷史上的興衰演變涉及自然、地理、環境、社會、人文等多方面,最終是“文化”的進程。“黃河”之稱并非自古就有。《水經注》中稱“上河”,《尚書》中稱“九河”,大約在漢代有了“黃河”之謂。南北朝范云的《渡黃河》有“河流迅且濁,湯湯不可陵”。唐代劉禹錫曾寫到:“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元代貢泰父的《黃河行》說:“吁嗟雄哉!其水一石,其泥數斗。滔滔汨汨兮,同宇宙之悠久。”泥沙可以為黃河帶來雄渾之感,不過一直以來,泥沙帶來的更多的是悲壯——壯之于奔瀉萬里,悲之于生態色衰。
對此,文化生態學或可給出探索性答案。文化生態是人類各種文化要素的生態系統,是人類生態系統的文化(文明)編碼。新文化生態學指人類與它賴以存在的環境之間的共存關系之文化狀態,包括人類受其環境影響產生的生存和發展的文化狀態、環境被文化的狀態和兩者的系統狀態。新文化生態學或者說生態人類學用文化生態的觀點看待人類的各種系統,包括人的種群與環境、政治與經濟、行為與心理,以及社會和文化的整體系統。學者們探討了不同的文化生態系統,提煉出文化核、文化適應、文化平衡和文化環保等概念。人類學家格爾茨在《農業內卷化》中提出了系統生態學的方法論,關注文化、生物和環境之間的持續相互作用。“注重系統的普遍特性(系統結構、系統平衡、系統變遷),轉向一些深刻的問題:假定一種文化生態系統是通過比較文化核心和有關的各種環境因素之間的不同關系而加以界定的,那么,這個系統又是如何被組織在一起的?調節其功能的機制是什么?其發展和衰落的特有方式是什么?”
黃河文明是一個自足的文明體系,曾經是文化生態的典范。黃河文明的興起來自早期黃河流域的農業生態文明,以及由此帶來的早期中華文明的文化生態系統,包括以下四個方面:
一是“王權制”和早期的“國家”形態,這一國家形態后來在秦代形成統一的帝國。關于早期的王(皇)權制度,學者唐曉峰認為:西亞的兩河流域約在公元前2320年時出現統一國家阿卡德一蘇美爾,形成“兩條河流,一個王權”的局面;而中國的黃河、長江兩流域最早何時共尊一個王權,還是一個尚待研究的問題。不過顯而易見的一點是,黃河、長江流域的統一比西亞兩河流域的統一要難得多,也偉大得多。在筆者看來,黃河文明在其進程中并非一直處于領先地位(包括良渚文化和三星堆文化都相比同年代的黃河流域更為先進),但黃河流域的王權制及其早期的國家形態,是一個文明后來居上的重要支持。
二是黃河流域孕育演化出諸子百家的中國古代哲學思想體系。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的主要分布地區都是黃河流域各省,其中河南、山東為多。這一哲學體系不同于時間相近,偏重自然哲學如科學哲學、宇宙哲學的古希臘哲學,其更偏重于社會哲學,也是國家治理的哲學,有著除了“禮治”之外的“文治”“德治”傳統。很多精髓后來凝練在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統之中。這一哲學體系與王權制度相結合,形成了一種特有的政治文明。
三是世界文明的交融與互通。絲綢之路為黃河流域帶來多樣性文化,也使黃河文明更具文化包容性。四大文明之間在歷史上早有密切的聯系。從圖2可以看出,四大古代文明之間的交往有陸路和海路兩大路帶,這也是今天“一帶一路”的早期淵源。兩大路帶表明,世界文明之間是一個文化上兼容、物質上互補的共生和共榮的歷史過程,其啟示是:開放的文明則興,封閉的文明必亡。
四是多民族的文化交融。黃河流域是漢族形成的主要地域之一。伴隨著王權制度的建立與發展,黃河流域成為多民族交融的典范,很多少數民族都以不同方式傳承著中華共同祖先的文化。黃河,以它特有的魅力,將多樣性的文化融于一身。
五是黃河流域人民創造出來的與黃河共生的文化知識體系。如敬畏黃河的信仰和祭祀文化、黃河灘地土地平均分配的魚鱗冊經濟文化、節約共享的民間水利組織文化,以及黃河流域人民創造的豐富的文學和藝術文化等,它們共同匯聚為黃河優秀傳統文化的文化基因。
在頌揚黃河文明的同時,人們也在反思黃河流域在歷史上過度開發等生態破壞。表面上看,以經濟為中心的過度開發帶來了黃河自然生態的退化;深層分析,實為文化生態失衡的結果。
首先,人與自然環境關系的失調,破壞了人水和諧。多年前,以“經濟”為中心,忽視生態文明建設的各種破壞行為十分普遍。在黃河首曲,可見狼、鼠、旱獺、草原毛蟲對草場的破壞加劇。黃河源頭的瑪多縣,昔日曾是全國首富縣,今天卻淪為青海省重點扶貧縣。30多年前的瑪多,山清水秀、湖泊眾多、濕地連片、水草肥美、牛羊成群。1980-1982年,全縣人均年收入520元,連續3年全國排名第一;全縣不到1萬人口,擁有79萬頭牛羊。但是,在“突破百萬牲畜”的口號下,政績管理方式導致的過牧現象,使得草場嚴重退化,脆弱的生態在干旱之下無力恢復,造成不可逆的環境惡化。與此同時,金礦的開采,蟲草的挖掘,為做標本而對老鷹、狐貍等田鼠天敵的捕殺,導致鼠害成群、草場荒蕪,由此也引發了該地區一系列的生態災變,使瑪多告別了“風吹草低見牛羊”的魅力景象。如今,瑪多縣正在探尋能夠有效規避當地生態系統脆弱環節的生產生活方式,以實現生態環境高效利用與精心維護的兼容,從根本上解決黃河源區的生態安全問題。
第二,治水和用水的生態。歷史上,黃河的過度利用導致黃河水患頻發。如明代開始固河道,由于沿河森林的大量砍伐,特別是黃河支流河域的森林砍伐,導致中游開始淤沙,河道抬高;同時,由于保證運河暢通是當時治理黃河下游的前提,黃河的分流、堵筑以及堤防修建并非按黃河自身的規律進行,因此造成黃河下游災害頻發。
此外,人口的快速增長等問題也使黃河不堪重負。上世紀90年代開始的退耕還林等舉措,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黃河流域生態環境的好轉.但是,要真正解決黃河的長治久安,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第三,治理行政的問題。我們需要以史為鑒,采取民間自主與政府管理相結合的治理方式,這也意味著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結合。就政府而言,要避免簡單化的行政政策。例如,牧區的簡單私有化可能會破壞游牧文化本來蘊含的集體化的共生經濟文化,導致牧場的資源緊張和生態破壞。就民間而言,歷史上早就蘊含著豐富的治水用水智慧。例如山西歷史上有數百座水神廟宇,在管水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山西介休的洪山泉屬于汾河流域,最后匯入黃河。洪山泉源頭的源神廟是周圍48村的民間水管理組織的所在地,是民間社會管理水務的典范。再如,2016年.在青海三江源生態環境保護協會的影響和支持下,當地德高望重的降央西然堪布發起成立“德迦環保學堂”,誓愿讓德迦成為一個“零廢棄社區”,食用有機食品,并時刻秉持利他之心。僧尼與牧民們承諾并從自身做起不再購買、使用任何塑料包裝用品,家里的塑料制品換成了傳統的木、布制品。在當地人心中,環保不是什么高尚遙遠的詞,而是一種與他們信仰和文化息息相關的尊重與關懷。
總之,要讓大河文明重煥活力,首要的是建立和諧的文化生態。文化生態和自然生態的雙生態文明,應是生態文明建設的核心內容。
責任編輯:馬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