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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就在四環路

2019-04-25 11:37:42杜梨
西湖 2019年3期

杜梨

“喬喬,你什么時候結婚啊?”

“奶奶,我不打算結婚。”

“你什么時候生個小孩兒,奶奶好放心啊?”

“奶奶我不生孩子。”

“你不生孩子將來可怎么過?奶奶死了以后,看不見了可怎么辦啊?”

“奶奶,我努力賺錢。等你死了以后,我先把你冷凍保存了,然后再去美國,提取你的基因,克隆出一個你,和你一模一樣!把她從小帶大,讓她過上最好的生活,再也不用吃你吃過的那些苦,你就能再活五百年了!”

“你放屁啊!趕緊耍個朋友趕緊結婚啊!”

1

鳥類喜歡親嘴兒,這是幼雛時來自親鳥喂食慰藉的延伸。

小花花臥在喬煙身后的沙發頂,軟軟地貼成一團,羽毛服帖。她一回頭,它便歪頭拿黑亮的滿瞳看她,她就勢含住它的喙,含情脈脈地親上幾大口。花花微微咂咂嘴,很滿意的樣子。回到家就是這點好,她恨不得把它含在嘴里,天天捧著,可鳥自尊心強,不愿意讓她抓,愛惜羽毛呢。

對于一只鳥來說,晚上十二點多還亮著燈,實在是太晚了,況且花花還是只殘疾鳥。從和老王同居后,她難得回家一兩次。鳥聽到她回家的聲息,就隔著門大嚷,奶奶半聾后,這反倒成了獨特的門內鈴聲。待她進門,花花再激動地撲騰來,與她唱好久的歌,更拼命蹬著那僅剩的一條右腿對她寸步不離。由于啄羽嚴重,它不能飛起了,左腿僅存的脛骨已經變成黑紫色了。

多年前的夏天,小花花才兩個月,頭頂的白毛尚未換完,就能品得出那一句“甜甜鵲”的情愫,小喬每喚一聲,它都膩膩地回一句:“啊?”

再也不是那一人一鳥眉來眼去,她軟軟夸它“甜甜鵲,你真是一只甜甜的鵲呀”的時候了。

A

小喬的手指攀上老王攤平的胸,眨眨睫毛,劃過他的皮膚,細小軟糯的男人乳頭,淡棕無味,脂肪層下透出些奶油氣,湊上去嗅嗅,貓咪的小鼻頭一皺,舔一舔,老王禁不住一抖,又用力一剜,老王又一抖。

大腿橫跨到他被空調吹得冰涼光滑的胖腿上,她發誓不再深究那個深夜發生的事,可那個深夜就像一顆毒釘狠狠地扎在她心里,把她明亮的心都染臟了。惡毒的念頭每時都在嘶嘶作響,她恨不得他去死,自殺謝罪,讓她像清理魚那樣,把他的五臟六腑拉出來,再用菜刀剁爛,下到滾燙的銅鍋里,沾上鮮芝麻醬吃。即使她是素食者。

她沉默不語,怕自己一開口,重復的質問又會把彼此推進深淵,只好用滋滋作響的口技代替問題,可是心里還是恨。

老王蠢得很,拿手撫摸著她的頭,發出嗯嗯呀呀的呻吟,對她內里翻滾的恨意全然不覺。他活得就像千層面的奶酪表皮,隨溫度生發顏色,只要她表現如常,他就不會往深里探尋。他哪兒知道只要她想犯壞,就會有一萬種方式。可她沒有,她之所以現在還沒有背叛他,是因為她知道,此時的背叛毫無意義,只會浪費精力和生命。周圍的男人都太沒勁了,背叛帶不來高潮。

小喬趴在老王胸口上,她自己也不明白,既然這么恨一個人,為什么不離開他?

2

那時花花正在雛鳥的黃金童年,天真無邪,小棍兒一挑,見誰跟誰走。每天心情都不錯,清晨就站在陽臺上的晾衣桿上唱歌,只要小喬一睡醒,它就熱情地撲過來,準確地立在她肩頭,用嘴給她梳頭發。她用臉貼著它的羽毛,它從胸腔發出甜蜜的細鳴,這待遇常讓她以為自己是迪士尼動畫片里的白雪公主。

事情發生在一個清晨,小喬被灰喜鵲的慘叫聲驚醒,沖出屋門,發現它脛骨的關節被她的松鼠咬碎了。全都是血。她號啕大哭。老王陪她去三環的野生動物救助中心看,醫生說,鳥兒太小了,碎骨頭不好接,只能截肢。

出事以后,它再也沒唱過歌。

你得相信萬物有靈且美。每當望向它的圓黑眼睛,她都被一種深而明澈的純凈所震顫,驚喜如浪花在心尖上蕩漾,擁有一只聰明的鴉科動物真是這翻滾世間最幸福的事了。把鼻子埋進它的羽毛間,吸一口微微發酸的粉色肌膚的氣息,煩惱飄到了顱骨上方,這可是最高級的“鴉”片。

她多想祈求遠古的始祖鳥神,讓花花重新變得健全:斷掉的腿重新長出,被啄成細桿兒的羽毛重新長出,纖長的蔚藍尾羽重新長出,再逐漸變大,比她還高,變成一只巨型甜甜鵲,可以在她難過之際,從天而降把她帶走,伸出寬大的翅膀把她攬入懷中,用胸前灰白的軟絨羽給她擦擦眼淚,帶著她飛向天空,尋云追風。

但是沒用,多少動物都沒用,當你的痛苦源于某個特定的人類,多少動物環繞在身邊也無法治愈。事實上,人與動物之間由于語言不通,只能通過眼神和語調互相琢磨彼此的意思,好在鵲的語言簡單明了,她大致能猜出來是何意。

書房門開了,奶奶從屋里走出來,身上沒穿褂子,棕色的乳房掛在胸前微微晃蕩。她的白色短發扎煞著,間雜著腦后的黑發,瞇著眼睛問她,“喬喬,你怎么還沒睡?”

小喬盯著奶奶下垂的棕色乳房,想起了老王白嫩的胸脯肉,這么一想,她的心臟就受不了了,不是情欲,是委屈。

B

在這短暫的表面和平前,他們又大吵了一架,兩個人面容浮腫地對著彼此:“拉倒吧”、“散伙吧”,然后手挽手出去吃了頓燒烤,席間就提了些“照顧好我的冰箱貼”、“不要總顧著跟貓咪玩而不管它的吃喝”、“哥,借你的錢我會還的”之類的片兒湯話,直到看到烤串上垂涎欲滴的紅湯時,她才有了反胃的感覺,突然想起來,月經已經推遲兩個月了。

她以為是之前吃避孕藥的問題,跟老王一說,老王剛被酒染紅的臉垮下來,像看著自己擺好的多米諾被人踢倒了第一塊。“不會吧。”他們倆彼此安慰著,燒烤也沒心思吃了,只好匆匆打包,買了驗孕試紙回家,不出意外,兩道杠。

老王覺得,可能是他們總吵架,熬夜,作息不規律,小喬身體變糟,安全期和排卵期錯亂導致的。

她還不知道怎么跟家里說,每次奶奶一問她,她就更覺得滿腦門官司。和任何一對意外懷孕的情侶一樣,她不愿意本來談好的分手,因為一個孩子的到來,把兩人重新捆綁在一起受罪,但她也怕疼,人流多疼啊,有朋友告訴過她,是活活從麻醉中被疼醒的,那些公立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還在討論這些女孩的下體。還是在她們出生的醫院,她恐懼得發抖。

如果嫁給老王,勢必要嘗盡這世間所有平凡夫婦所經歷的瑣碎和苦痛,唯一的安慰也是孩子從能跑能跳到青春叛逆之間的那幾年甜蜜,這勢必要犧牲眾多:美貌,身材,事業,心境,青春,實在是筆不劃算的買賣,更別提兩人說一句就打,以后不知要遭多少罪。

3

自從做了腰椎手術以后,奶奶迅速縮水,她走路呈45度向下傾斜,兩條手臂像長臂猿那樣幾乎耷拉到膝蓋,跟小喬說話的時候,常常要努力挺起胸膛。小喬太害怕了,她特別害怕奶奶就如人參果,再落地些就真扎進土里不見了。

“嗯,奶奶,我一會兒就去睡。”

“什么時候結婚啊?你什么時候和小王兒結婚啊?”奶奶走上前,又悄聲問。

小喬翻了個白眼,“奶奶,你別問了,我煩著呢。”她的眼前掠過老王和另外一個女人的畫面,搓了搓臉,胃里泛上一陣虛空。真惡心。

“奶奶很著急啊,你再不結婚奶奶就死了,再也看不見了。”

“別瞎說了奶奶,”她怒視著沙發上剛帶回來的一堆行李,“你死不了,再說我跟你急。”

“那你什么時候結婚啊……” 奶奶嘆了口氣,瞥了一眼沙發上的行李,“又散了?”

“奶奶你別問了,趕緊去睡覺吧!你什么時候不撿破爛,我就什么時候結婚!”小喬連連揮手,看著奶奶緩緩轉過身、向洗手間遲鈍地挪去,橡膠布鞋底劃著瓷磚,沉重的呼吸。小花花也是這么難走,這個星球上最愛她的兩個生命,在同年做了不同的骨骼手術,從此備受引力折磨。

她真想與奶奶和花花一起去月球上生活,輕飄飄慢吞吞地過日子,看藍色星球上生死奪命,昏昏然成仙,不在手中,也不在眉間。

C

待她把手慢慢移到老王的身體時,閉著眼睛的老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別,別。”

“為什么?”她咬牙切齒地抓住他尚軟的小家伙。

“你懷著孩紙呢,怎么能?”老王平翹舌不分。

老王比小喬大十歲,出生在東北工業小城。最早和老王在一塊時,小喬拎著他字正腔圓地糾正,她一定要讓他把話說清楚了,大珠小珠落玉盤,字字利落。外地同事笑她是“北京人的優越感”,她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兒。北京人與否,車房與否,都不重要,她從小看老舍長大,就要賭這口氣。

他一面說“從小老師都是這么教的,我也沒辦法”,一面為他咬字不標準感到羞愧。小喬從國外學藝術回來,最喜歡的作家是巴爾加斯·略薩和什么結構現實主義,他不懂這些,但他知道略薩是個外國老頭,挺厲害的。他努力地跟上小喬的節奏,看她寫的東西,每天認真地在家里跳操,力圖瘦下來。按照他的說法,曾經拼了老命地追小喬。精神上走不到一塊兒,就想辦法給她買東西,她想要什么就給她買什么,她想換房子玩兒,他就滿中國地找地方做;她想在車里,他絕不在水里。

如果時間以光碟形式存在,他倆寧可只抽出以上這一片,并永遠停留在這一片。這一片的老王和小喬從來不吵架,小喬的眼睛里只有老王的身體,不是沒完沒了的哭;嘴里只有老王的乳頭,沒有喋喋不休的恨意。

在那件事發生之后,一切都變了。

“我不管。”她用力掙脫他的手,“我就要弄。”

“你弄起來了,我怎么辦?我不好受啊。”老王睜開他的小眼睛,好笑地哀求著。

“我不管,我就要玩。”小喬狠狠地捏著他。

他緊緊鉗住她的手,“別鬧了,這么大人了,懂不懂事?”

小喬氣得從床上滾下去,站在地上,拿起地上的動物枕頭咻咻地向老王狂扔過去。老王用手擋著,那雙小眼睛冷冷地看著她,直盯著她癱坐在地,“有完沒完?鬧夠了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我恨!我恨!”

“你以為我不恨嗎?”老王嘆了口氣,“你每天這么恨我,怎么能過好?”

“因愛生恨。我本來只是渴望你的肉體,你因喝啤酒而日益凸出的肚子,你豐腴如女人的屁股,隨時隨地的欲望和偶然到來的高潮,但我沒有想過,我竟然會因為你不完美的肉體而沉湎于肉欲,以至于寸步難離。我開始會由于占有欲、控制欲而克制不住我的欲望和嫉妒,把你我都投入地獄般的世界里,我很后悔,尤其是那件事發生之后,我更加后悔和你在一起,我嘗試了一萬種疏導自己的辦法,但終究能力有限,我既不能離開你,我也不能殺了你。”

“……我聽不懂,你要是真的過不下去,咱們就分開。”

“人流疼。”

“生孩子更疼呢。”老王甩了甩額前的頭發,盤了盤自己的圓手,“你再想想,不然這樣,對咱們誰有好處?”

“不,我就要生下來。”

“你要不愿意打掉,孩子生了我養,北京養不起我就回東北養。”老王躺下,覺得一切都亂了套,他的思維就如紅腹角雉一樣扁平化,感情在他眼里只有兩種狀態:高興就在一起,不高興就分開。感到痛苦卻不愿離開,就跟她有時做愛時疼得要命,但也不愿意停,這到底是圖什么呢?他實在難以理解。

小喬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就像一團精致的垃圾,腹中的胚胎不過是個可憐的質子,被羈押在趙國邯鄲的秦莊王子楚,不過是用來坐莊的命題,完全是孩童心性的賭氣,沒有什么母性可言。老王也很清楚這點,看見試紙兩道杠,他覺得自己完了。

“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了,你怎么還是忘不掉那件事?”

4

凌晨四點多,小喬被窗外的動靜吵醒,是有人在掏垃圾,轟隆隆是手捶打垃圾桶壁的聲音,窸窸窣窣是塑料袋摩擦的聲音,還有晃來閃去的手電。午夜睡得遲,凌晨又被鬧起來,在這將白不白的黎明里,她的血隨著氣涌上臉,暴怒在獨處時無處遁形。她剛想開口罵,鳥在她的頭頂跳了幾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心又軟了。

奶奶肯定也跟著去搶了,全小區沒誰不知道,這棟樓里有個愛滿院兒撿破爛兒的老太太,總跟清潔工搶值錢的垃圾,把看到的,凡她認為還有利用價值的東西都撿走,路上看見塑料瓶子到處藏,還有用的留在家里,沒有用的就賣給收廢品的。

奶奶不識字,遂把那些東西拿給兒子或孫女看,看看是否還能用。偌大的家里,除了昂貴的實木家具,凈是些不成套的舊椅子和小板凳,別人家扔了的花架子,近視眼鏡,破收音機,洗發水,成堆的破書,盜版光盤和廢磁帶,甚至過期的零食,發黏的糖,發黑的面……塞在書房的每一個角落,生怕人發現,處處小心翼翼。結果,過期的食物塞在縫隙里,招來了蟑螂。

起床去洗手間,不料,在洗手池的臺子上,她看見了奶奶撿來的一管情趣潤滑液,她重重地把它摔了幾摔,惡狠狠地扔進了垃圾桶。看了眼鏡子中的臉,跟熊貓似的,眉頭擰到一起,感到的不僅是惡心,而是對奶奶那種怕潛在的錢財被別人搜刮去,一定要讓所有東西物盡其用的深深無奈。她也沒法想象,那些被奶奶精心撿上來的木頭椅子,都坐過些什么人。

奶奶不識字,不怪她。那她該怪誰?

不知道被奶奶認真從各處撿回來的破爛兒,會不會敗掉家中這平平的風水。她知道這是迷信,但是她實在忍不住這么想。不是沒勸過,奶奶油鹽不進,“我賣破爛兒賺錢哩,買菜你少一毛錢人家都不讓你……”

“您能賺多少錢?家里誰缺您的?腰都做了那么大手術,醫生不讓彎腰您不聽,干嗎非得去!”

“不是偷人家不是搶人家的,我撿破爛你管我做什么?”一扭頭,奶奶關上門,又出去溜達了。

盯著垃圾桶里的那管潤滑液,她開始相信一位阿姨跟她說的話了,“這老人啊,撿破爛,電視上說了,是一種病。這精神啊,出問題了。”她聽不了這話,覺得是糟蹋奶奶,礙于禮貌不得不跟著點頭微笑,如今想來,有幾分道理。

但無論是囤物癖、心理壓力、多年積習這些理由,都沒辦法緩解小喬的痛楚。一個中產知識分子家庭,竟然還殘留著上個世紀大饑荒的余震,快八十的老太太,重病纏身不能彎腰,每日準點下樓撿破爛,回家弓成蝦米做飯,為了拿一個醬油瓶子,竟然跪在地上往柜子里探。小喬每每念此,恨不能給她賈母般的生活,小鳥所帶來的甜蜜安慰也無濟于事了。

這個家里外表看著像樣,實際里面一堆破爛兒。

D

那是一個本來屬于焦糖爆米花和美國電影的夜晚,老王站在商場里玩游戲,小喬高興地過來找他,卻發現老王迅速切換到了微信,在和另一個女人聊天。

后來她才知道,這段關系他們已經持續了兩個月,幾乎是老王和小喬開始的同時,對方也展開了攻勢,用的卻是小喬最不屑的手段。在其離別宴之際,借口喝多了酒,讓老王扶她去洗手間,接著抱住老王,親了他,醉意隨著酒氣從嘴唇滴到三月春寒的水泥地上,還濺出些烤串的油腥味:“你喜歡我嗎?”

老王沒有拒絕。按照他的說法是,當時懵掉了,一切發生得太快,沒來得及拒絕。

小喬只知兩人有鴻雁往來,并不知這前情曲折。她對老王的愛本根植于老王一片日月可鑒的赤誠中,沒想到老王卻是個拎不清的貨。小喬讓他跟對方撇清關系,“有人喜歡吃回鍋肉,我偏偏不喜歡吃亂燉。你跟她說,有什么事兒自己辦,別他媽來找別人男朋友。”

老王是中央空調,賈寶玉的性情,和公司里的女同事打成一片,斷舍不得這么說的,無奈沒有賈寶玉的話術,說那姑娘家中父母雙雙抱恙,令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生出許多憐憫之情,“我不想這么說,我不想傷害她。”

“那你就傷害我吧,我無所謂,成全你們。”

不料,眼前這個老男人的眼淚竟然掉下來,從狹小的眼角處斜劃過鼻梁,又滴到她手背,“可我也不想傷害你。”

“不過呢,你和她在一起,她以后絕對會綠你。我如果喜歡上有婦之夫,想要表白必然直截了當,絕對不會用酒精這么爛俗的手段,以酒借膽。這是懦弱無能,未免太作踐自己。”

“嗯,對不起,我承認我很渣。你讓我做什么我都去做,真的,只要你能高興。”老王像失去幼崽的鯨,在暴風雨到來之際,與龐大的漩渦爭搶幼崽的尸體,徒勞長嘶。

“算了,承認你渣并不能幫我減輕痛苦,只是你自我解脫的一種方式。于我無補。”小喬擤了擤鼻涕,她想象自己變成了她筆下的機器人,安上一個情緒開關,“叭”的一聲,享受肉體的交媾,再無任何情感波動。

和老王的感情就像一盤打口舊磁帶,還是音像店倒閉了、堆在地上沒人搶的那種大街貨。磁條被頑童反復抽出來,踩在地上反復摩擦,再轉好放進收音機里,斷斷續續,七上八下,憤怒和壓抑被扭曲變形,有無限受虐的快慰。

如果沒能在最痛苦的時候與之決裂,稍微平緩后的黑暗會將你徹底吞滅。想走,沒那么容易。

5

再睜眼時,已是中午。

小喬懶懶起床,吃烙餅時神游五方,卻聽見奶奶對母親說,這面是一個相熟的老太太扔到她三輪車上的,說是家里人嫌面有些發黑,決定扔掉,那人就把它放在了奶奶的車上,和平時給她廢品一樣。奶奶預備留了給自己吃,不料媽媽并不知情,用這面烙了餅。

奶奶沖著媽媽露出討好的笑,連連解釋,“我看了看,這面沒什么問題,就是有些發黑……”

小喬正撕扯著手中的餅,眼看著母親臉上白不白、黃不黃,用錯了面也不好吭聲。

眼前一黑,她猛地站起來,把吃了一半的發面餅扔在桌上,“撿桌子撿椅子也就罷了!奶奶你怎么還把別人家不要的吃的拿回家,真當咱們家是乞丐了嗎!我真是受不了了!奶奶你這次真是太過分了!撿什么不行,連吃的都要撿了!” 她踢開椅子,沖到客廳去看電視,胸口嗡嗡直顫。

發作根本沒用,奶奶腦中是“勤儉節約”,每天看著自己的藏貨心生滿足,自認給家里創造了價值,省了好多錢。食品安全不存在,吃不死人就沒事兒。每頓炒菜必然過量,以至自己頓頓吃剩菜,用咸菜疙瘩下飯。饅頭長毛沒關系,削掉熱下照樣吃,小喬往垃圾桶里扔的過期食品,只要被奶奶看見,肯定悄悄藏起來自己吃。

“你不知道,六〇年那會兒,什么吃的都沒有,餓死了……”奶奶那時還在山東農村,險些餓死。幸虧當年六月嫁給了爺爺,去了蘇聯的伊爾庫茨克當勞力,按照奶奶父親的說法,要不在臨朐,憑她干的活兒和食量,恐怕得餓死了。

到了伊爾庫茨克后,爺爺問奶奶,“怎么人家都餓得不行,面黃肌瘦的,我看你還是挺胖乎的?”

奶奶說,“你帶給我那一百個盧布,我只花剩到十個。火車上那么大一個列巴,我一天吃三個!”

有人跟她說,老人都這樣,勸不來的。她心里暗暗冷笑,要么怎么老年人消化道癌癥高發呢。挨過狠餓的人治不好,尤其是烙在胃里的災難,比癌癥更可怕,經時間發酵,歷久彌堅。

她想起那天母親因為撿垃圾一事對奶奶發完脾氣,奶奶拖著身子一瘸八倒地回屋躺在床上,默默地哭了好久,眼睛發紅,臉龐浮腫。小喬心里就像被一萬個小人兒拿毒針在扎,知道老人經受不住這種刺激,可又不能任由奶奶不顧身體,把撿破爛當成畢生事業。

看著浮光掠影的偶像劇,電視機柜的格子中擺著奶奶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兩輛玩具小汽車,一輛淺藍和黃色相間的小轎車,一輛紅色小拖車,她心里更難過了,不用想,這是奶奶給她撿的玩意兒,都快三十了,奶奶也不忘了讓她偶爾看見,高興高興。

小喬抬眼看了屋里烏七八糟的小東西,苦笑兩聲,捶了捶胸口,鳥在腳邊輕叫了兩聲,她松了臉回到桌邊,拿起被她扔掉的黑面餅,蘸著醬,默不作聲地吃下去,吃掉它,就像吃掉奶奶這個讓人煩躁的積習,吃掉愛情中那些隱秘的背叛。

E

“我想把你的肥肚子切開,看看里面的黃色脂肪層有多厚,用蠟燭點燃,讓它在夜里長明。”

小喬用手抓起老王的肚子,有天早晨和老王騎車去地鐵口上班,夏日清晨的風幾乎把裙子撩起,她說,“肥肚皮。”老王就笑。

“誰綴肥肥?”她接著問。

“你綴肥肥。”老王面不改色。

“誰綴乖乖?”她繼續問。

“我綴乖乖。”老王非常得意。

如果生活中只有這些清涼無害的玩笑就好了,輕度止渴的歡樂,然而生活總是快速地墜入爆裂的夏日正午,關于背叛的無盡辯證和夜晚的摔門而出,莫名其妙和好后又是暴飲暴食的慶祝,典型的飲食男女,中式的烈火烹油。

她和老王像生活在巴別塔中,同時受到了上帝的詛咒和撒旦的迷奸,是聽不懂彼此語言的亞當和夏娃,她癡迷的只是他奶油般的身體和乳房,如提香的維納斯,她在他豐腴的懷抱中尋找母系藉慰,沐浴后身上滾動的細小水珠。

小喬剛辭掉了一份傻逼工作,怕父母擔心,還沒有和家里說,只好借住在老王的出租屋里,每日寫些賣不出去的小說。錢的事兒全靠老王接濟,管他借了好幾千。

上半年她幾乎全部浪費在了寫影視IP上,十幾萬字的堆砌過后還是一場空,版權簽出,一分也無,賺到的只有泛濫的肉欲、月經紊亂和心律不齊。她站起身給貓倒吃的,去遠處煮水沖咖啡,坐下一個字也寫不出,還不到兩個小時,就得給老王做可樂雞翅了,剛看了眼未來主義作家塔塔的采訪,糖就炸了,濺了滿墻糊了的甜漿,臉也被濺傷了。

老王剛好下班,聽到巨響沖進廚房,迅速關了火,眉頭擰緊,“你出去吧,別管了。”

小喬還是堅持做完了可樂雞翅。老王也不問她傷情,端盤子看電視啃雞翅,嘴里吱吱作響,像耗子過墻。小喬冷臉端著菜去了小屋吃飯,聽見他在后面說了句,“如果不想做就別做,何必強迫自己。”

小喬忍住了把雞翅倒進垃圾桶的沖動,她忍了下來,卻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而忍。奶奶在廚房里忙碌的黝黑剪影浮現在了她眼前,奶奶愛穿不同顏色的無袖棉背心,上面各色的小花總能帶給她驚喜,“奶奶你今天花褂子很好看。”

回家了,奶奶定會殷勤備至地跟在她的身后對她噓寒問暖,問她吃什么喝什么,小喬常常厭煩地揮揮手,讓她不要管了。她痛恨那一刻的自己,但是這痛恨抵不過習慣性的拒絕和心理上的膩煩。她痛恨自己不能把在心里關了許多年的小女孩放出來,讓她重歸熱情和癡粘。

老王的出租屋就在北四環,她的家在西四環,如果她想回,她完全可以立即打車回去。她望著窗外的欄桿,眼淚撲簌簌往下滾,自虐似的忍耐,是不是更能體會奶奶的痛楚和被忽視?長年撿垃圾的奶奶,向家人炫耀撿到寶貝的奶奶,用邊緣發藍的眼珠長久望著自己的奶奶,在模糊的淚中被幻化成星星斑斑的光點,浮在她的靈肉之上。

她從小屋里走了出去,正在吃雞翅的老王嘬著骨頭,沾著油花的手拼命點著手機屏幕,她從容地把盤子端走,從窗口把雞翅一根一根扔了出去。

一回頭,老王站在門口,冷冷地問,“好好的東西,你扔了干什么?”

“這些雞翅想飛走,我只是幫它們而已。”

“煮熟的雞翅,怎么飛?”

6

“鴰兒?”

小花花踩著一條畸形的腿,千里迢迢地從大廳過來找她了,叫了她幾聲,她把它端上來,“怎么了,花花?”

鳥只顧呼哧呼哧喘氣,她手指貼著它肚皮,極燙,鳥類體溫高,她和它頂了頂腦門。過了一會兒,母親在門口探了下頭,走進來,字字惴惴,“你以后別對你奶奶發脾氣,她上周剛查出來生病了。”

“什么病?”她才明白,一向厲害的母親怎么今天中午按下不表。

“胃里長了個結節,醫生說造影結果不太好,可能是癌。”

“哦。”她不說話了,蟬鳴打透窗紗,她開始飛快地計算她和母親之間的傷害量變反應,是母親說出奶奶生病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大,還是她提出懷孕這件事給母親的打擊大。

哭了一會兒后,就覺得把爺爺帶走的心臟病要在她身上發作了,她恨啊,她怎么能不恨,她恨奶奶沒吃過一口現炒的菜,天天吃饅頭咸菜和油炸腌物,幾兩白酒。

過去的貧窮把奶奶徹底給毀了,還告訴她,勤儉節約是美德,放他媽的屁。她就想讓奶奶揮霍,怎么揮霍都沒人管,吃多少珍饈佳肴都不為過,像慈禧那樣浪費才是正道。

過去奶奶總是很嚴厲,不像現在這般虛弱,小喬天天和奶奶都有說不完的話,企圖從她那兒得到一些夸獎。童年的樂趣之一就是幫奶奶拾柴禾填灶,再撿回些瓶瓶罐罐和她一起賣錢,小喬喜歡聽奶奶夸她:“好孩子,崗(很)會過日子!”

有玩伴罵她,“你奶奶是老撿破爛的,你是小撿破爛的。” 她聽了會傷心,但仍會四處幫奶奶撿罐子。

奶奶是那種死要強的家庭主婦,無論家里有多少活要做,也想從外面多多少少賺錢回來,活著就是為了蒸山東饅頭那一口氣。

小喬三歲多,奶奶賣過山東鹵肉,小喬騎三輪車帶著爺爺和鹵肉到大院門口出攤,“爺爺我還想吃一塊腸子……”只要她說一句,爺爺就切一塊,后來鹵肉攤就倒閉了。

小喬上幼兒園,奶奶和別人合伙賣燒餅,推著一米高的鐵桶到處走街串巷。那時她害怕理發店林立的塑料人頭,幼兒園組織小朋友游街,經過一個把“人頭”擺在頂端的理發店,嚇得幾乎暈倒。第二次再去,她恰好看見奶奶和燒餅鐵桶站在街邊,連忙向奶奶沖了過去,說什么也不再加入游街隊伍,因此逃過一劫。

燒餅生意不好做,奶奶又申請去大院里當清潔工,每天四點多起來掏垃圾,有時透過窗口,她能看見奶奶戴的小白方帽子和藍色套袖,心里就倍感安慰。

隨著成長和書本所生漲的羞恥心,讓小喬徹底與過去的小女孩決裂,她不再幫奶奶撿垃圾,并深以為恥,每當奶奶把黝黑的胳膊虔誠地伸到小區巨大的垃圾桶中,祈禱著會有值錢的金屬或塑料制品,她的內臟就像被奶奶用力踩扁的易拉罐,擠擠挨挨地撞在一起,咣當亂響。

如今的小喬,只會感到難堪。那天她把一些外賣的紙殼塞進奶奶的小三輪車里,奶奶又驚又喜,“好孩子哩,會過日子!”“奶奶!這不是什么會過日子!收垃圾不叫會過日子!”她氣急敗壞地頂回去。奶奶收起笑容,但眼里還殘留著喜悅,“好好,不叫會過日子……”

小學里無數個被奶奶接送的日夜,奶奶蹬著那輛綠色小三輪車,積水的膝蓋突突地上下,她坐在一邊,穿著深藍的羽絨服,紅領巾從領口探出,臉仰起來,尚能感覺鵝毛大雪飄搖落下,幾顆星子在深藍的黎明中閃爍。

修了半年冶源水庫,一口氣能扛六個麥垛,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蓋高樓的奶奶要離開她和這個星球了。想了想昨晚奶奶說的話,小喬琢磨,要不要快速和老王結婚,把孩子生下來?

她無法給奶奶錦衣玉食的生活了,一個婚禮和一個孩子,在奶奶還能看見的時候,這應該是個不錯的禮物。

“怎么治?”她垂頭喪氣地問。

“看醫生是建議保守治療還是開刀吧,你奶奶肯定不愿意再受那個罪了,這么大年紀折騰不起了。”

“唔。”鳥仰頭望著她倆,小喬看著它純真的小黑眼睛,為什么連一只小鳥也不放過呢?為什么小花花都不能擁有健全的雙腿,快樂地蹦來跳去呢?為什么這個家里就連一只無憂無慮的生物都不能有呢?

“那這樣的話,我要不趕緊結婚算了,趁我奶奶還能看見。”

“結婚這件事你還是再考慮考慮。”母親用手指摸了摸鳥的脖子,鳥舒服地抻長了脖子。

“不考慮了,我覺得誰都差不多,主要是孩子等不了了。”她使勁絞動著手指,這句話說出來后,母女倆再次沉默了。

母親松弛的蘋果肌緩緩顫抖了一陣,臉色紅綠青紫變幻,眼睛被火烤得爆出來,她等著急風驟雨的咒罵,哎,為了奶奶,什么都認了。

良久,媽媽說,“你愛怎么辦就怎么辦,但我是一分錢也不會給的,真不要臉!”

F

“假以時日,我的肚子會趕上你的肚子,最后超過它。”

老王接到小喬的電話,趕到小喬家,把小喬和她的行李又接了回去。出租屋在老小區里,沒有電梯,兩人蹣跚地把行李大包小包地從一樓又扛回了六樓。

他們躺著,互相把頭貼在對方的肚皮上,“我想像南極的企鵝母親,把肚子里的蛋轉移給你,然后下海去填滿肚子,吃飽了在海浪中搖搖晃晃地上岸,英勇地躲避海豹的襲擊,最后用飽滿的肚皮貼冰滑行,飛快地沖向你,希望你能好好孵蛋,讓我看到一只完整的寶寶。”

“……”老王不知道這話怎么接。

“我想和你去北極辦婚禮,帶上我奶奶。”

“……奶奶受得了嗎?”

“那去貝加爾湖吧。”

“好,那我努力攢錢。”

“婚禮只是給她做個樣子。”

“嗯,我知道。”

“咱們不著急結婚,都再考慮幾年。”

“嗯。”

小喬看著天花板上落了灰的玻璃燈,這間屋子的采光極差,屋里家具逼仄,銀斑小貓軟糯地走過來,貼在老王腿邊。被母親大包小包地趕回老王的出租屋后,她時不時地去醫院探望奶奶,父親請了假,經常陪在床邊,她要避開兇神惡煞又極度絕望的母親。

對于老王來說,小喬的選擇無疑是加重了他本身漂浮的重量,他快四十了,不具備在這個城市扎根的能力,不愿意在沒來得及享受生命時,就被一個孩子占去精力,對他來說,模擬人生要比真實人生更加有趣,至少在那里,他可以快進時間,讓磚塊變成別墅,孩子迅速成長,女友進入墓碑。但他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年齡擺在那里,孩子不過是一次次崩潰和彌補的荒謬產物,無非是做工再辛苦些,送回老家去養吧。他安慰自己,角色轉換太快,他來不及喘息。

老王起身去洗手間時,手機依然會上鎖,小喬沒有指紋,也不知道密碼,早先還有怒不可遏的控制欲,自從得知懷孕,她不知道為何全無了興趣,并每日三省吾身,是不是她給老王帶來了太多的不自由。她真正擁有的那個廣闊世界,是他這樣狹窄的小房子裝不下的,起先他是要游戲之外的陪伴,而她只要他工具性地作用于床,未經審慎的思考就在一起,又不假思索地結婚生子,是不是隱藏了更大的災難?

有了孩子后,更得想清楚。小喬把老王黑屏的手機扔得離肚子遠了一些。

7

看著病榻上的奶奶,她不知道自己選擇保留這個孩子是不是雪上加霜。

但奶奶知道了這個消息之后,無疑是高興的,她抓著喬煙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遍又一遍地詢問,這是否是真的。虛弱之下,她常常露出平日撿到大紙殼子的那種喜悅,咧開嘴,努力地囑咐她一些注意事項,也會小心避開兒媳的鋒芒:“在我床墊的右下角,有我平時賣破爛兒攢下的錢,你拿去買點好吃的,補充點營養,你看你瘦的……”

“奶奶……我不瘦,你看看你現在瘦成什么了?簡直一把骨頭,就別管我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從化療中清醒過來的奶奶,飽受藥物的副作用折磨,胳膊上很快就沒了肉,只剩下松垮的皮偎在骨頭上。全身都疼,皮肉碰不得,一吃飯就痛,只好打營養液,但就算這樣,還在關心小喬。

小喬輕輕撫摸奶奶的臉,這張八十多歲的臉,不像其他老人那樣皺紋密布,只有眼角笑起來會有皺紋、右臉笑渦處有些笑紋罷了,皮膚依舊光滑發亮,看不見毛孔。她至今無法接受,她和奶奶不能再共同度過十幾年這個事實,她所觸及的肉體在不久之后將在熊熊大火中化為骨殖和灰燼。

或許死神根本不是披著黑色斗篷,而是身著白大褂,混入醫生和護士的普通形狀,他接觸到的皮肉會逐漸枯萎變薄,徹底消散于虛無。她多么希望自己能留住她,留住她的尸體也好,讓她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像神秘博士那樣,永恒地存在于這個世界,永遠都在她身邊。

她把臉輕輕地貼在奶奶的手中,如果能從自己的生命積木中抽出幾塊來給奶奶燃燒就好了,把她鮮活、彷徨、毫無病痛、飽受精神折磨的青春撥出來一部分填給奶奶,讓奶奶用最原始的勞作精神將其馴化回收,拋棄那些農耕文明中無用的思想,在清晨小米粥的香氣、中午爆炒的熱浪、晚間燉肉的小火、鍋碗瓢盆的洗涮、掃帚和拖把的碰撞中生存踐道,把惡毒的欲念和傷心回憶都像垃圾那樣扔掉,再從中尋找真正的寶貝回收利用,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只要關心是不是吃飽穿暖,像老王和奶奶那樣生活在生活中,結婚,生子,做飯,想盡一切辦法賺錢,哪怕撿垃圾也可以,降低自尊,暫且忍耐,總有勝利的一天。

她想象自己用盡全部力氣抱住奶奶瘦骨嶙峋的身體,為她注入全部的能量,讓奶奶重新變得豐腴美麗,光滑如初。她下定決心,用力默念,如果奶奶能等到看見孩子那天,她便是賺到了;如果奶奶等不到孩子出生,那她就日夜祈禱,讓奶奶的靈魂轉世,投入她的子宮,她要給奶奶以徹底的新生,無上的榮光。

妊娠反應不久后便到來,成為了她忠實的朋友,清晨的嘔吐過后,快速沖個澡,把牙刷上兩遍,再涂上孕婦無害的唇膏,輕掐兩下臉頰,讓它們變得粉紅,出門去面試。那些有意于她的公司,也在知道她懷孕之后,以各種借口拒絕了她,甚至都不用有什么表示,只是輕輕地笑一聲,眉毛上挑,擺出一副“So what are we doing here? Its just wasting of time.”的表情,她就懂了。陌生人的輕蔑無所謂,他們不過也是身居其位的混蛋,替他人擠早高峰賣命,她看著那個HR面試時脖子落枕的表情,算了。

離開最后一家公司,小喬輕飄飄地走在大街上,陽光照得玻璃幕墻如殺人利器,她在猶豫要不要去喝一杯咖啡,但是很快想起有孕在身。她想起奶奶說二十三歲那年她曾生下過一個女孩,生下來就死了。正值新年,公婆在家里過著春節,丈夫還遠在蘇聯打工,她帶著死孩子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無人問津。

不知為什么,奶奶講過的這個冷酷細節,從那個年代的小小山村汩汩流出,給她一種無敵的英勇溫暖,讓她覺得在這條順天府大街上,即使從某個角落沖出暴徒,拿著匕首沖向她的子宮,她也有絕對的自信反殺,并親手割下歹徒的頭顱,安慰未出生的小小嬰孩。這么一想,她甚至有了順產的勇氣。

小喬走進那家有著紅色人魚標志的咖啡館,點了一杯低咖啡因的拿鐵帶走,全北京的灰喜鵲似乎都飛來了,它們雙腿康健,翅膀有力,在斑斕交叉的樹枝中高亢又短促地呼朋引伴、自在又兇猛地疾呼,這是回家的號角。夕曬如波濤洶涌,她心中惦記著瘸腿的小花花,走得更快了。

(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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