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繼龍
驀然心動
最好有一場鐘聲
把我從人間拔出
帶著整個寺院的寧靜
那里香爐干凈,僧衣干凈
古木和高檐上倒扣著碧宇
質地漸漸加深
角落里還留著,適當的積雪
就被這鐘聲
撞得脆薄,洗得干凈
隨一陣風消散
也沒有怨言
談話的瞬間
你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在一個安靜的仄聲詞里
眉峰蹙了起來
額上罩著些傷神的云彩
旋又浮出一個短暫的微笑
我看到天光重新亮了起來
細細的絨毛,閃著金光
有些人,有些事
終于能看到了盡頭
正如你安坐的背景
一泓無形的秋水,兀自寒涼
偶爾漂過有蟲洞的黃葉
什么都不留住
一個柔軟的皮鉤
從高處垂下來
天花板上立刻布滿
甜美的痛楚
就這樣被釣上去
充滿期待,不無凄涼
重新看到了人間
母親低頭補衣
女兒伸手要抱
枯葉落滿道路
白云替代了衣被
五臟和藥水一樣透明
漸漸出離了醫院的病床
肉體恍惚,恍惚
這不是一個夢,不是
一個夢
獨立中宵,在故鄉山間
看見群星真的在閃爍,旋轉
一如名畫中情形
一顆星驟然奔向山腳
如此決絕
山底必有另一家園
屋宇倒懸水中
草木古雅
人民聚族而居
再也不為發財與進步
憂戚和別離
醒來,無由關心草木
只是一片花瓣的飛翔
支配了晨起的身體
咆哮的風雨,變成了
夢寐的影音。世界的筋骨
繃住,你的焦躁和疼痛上
掛著蝴蝶、蚱蜢和晚睡兒
微小的依戀
一切,為時并不算晚
水光接天。老人們拎著菜袋子
打著傘,漂在空蕩蕩的馬路上
張開嘴來不及發出感嘆
一切,安靜了下來
只有溫柔的細雨在下
很想去看看海,盲目的激情
獨立海邊,連只鳥兒都沒有
它們是不是去了更遠的地方
這無邊的黑色膠水,并沒有
被一夜的憤怒撕碎、拋棄
只不過呈現出更荒涼的本相
哎,這可笑的幻想
天空變得透明起來
盡管最終還會混沌,像大地
暫且抬起頭放開眼光吧
讓眼球變大,讓藍蜻蜓、灰樹葉
傲嬌地打滑,貪婪地飛掠
還有云煙,各色的光
頭發朝上或顛倒著
浮起來,向上走
一如兒時滿載而歸中途又倒空
撲向溫柔的懷里、傾訴
我只是疲倦了,我不要死
還有月亮
穿著古舊的皮膚
含著黃銅的哀愁,一如既往地
守在原地,在你回去的路邊
如不能提供一個臥室,卻能
堵住一個流血的傷口
放出藍蜻蜓、灰樹葉、金羽毛
安靜地飛,飛呀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