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翔
頂著雪白的,月光
趕來看戲的,不只活著的人
隱在燈光的深處,還有一些
閑神野鬼
只有落在,臉上的夜色
還能依稀記住,他們曾經是誰家的親人
躺在黑暗的泥土里,有太多的時間
腐朽身體,也有太多的牽掛
需要起身,回到渾濁的人間
風吹田野,許多人恍惚中
從戲里,一眼看見
逝去的他們
其實,他們乘風回家
也乘風進入,上演到高潮的戲里
而能靜坐下來聽戲,是從背影里認出了
活著的晚輩。她們腦后的
千萬根發絲,會向逝者梳理
今夜想要,看到的臉譜
面向夜空,人和神
同在一臺戲中
只有落幕的,一陣鑼聲
能用黃銅的分量,提醒看戲的人
這一場苦戲,演到結局
該分手了
帶上一身的病痛,她們
聽進心里的戲,都是藥
都是一劑,讓一個鄉間
抹掉淚水,不再疼痛失眠的藥
臺下木樁一樣,坐在人神難分的戲里
看見自己的身世,眼睛里的愛憐
突然趕走了,眼睛里的怨恨
而頭頂上,天空的戲幕
才為人間拉開
都是一群,鄉間女人
她們走過的地方,被提前裝臺進劇情
戲文如符咒,角色是活著的自己
一年之中,能歇在這些戲里
細看一回,自己原來的樣子
往后的生活,就是刀子
掉在身上,也不會害怕
活在戲里,是她們在鄉間
帶上病痛,要生活的態度
戲里江山,再遼闊
裝在舞臺上,也就是幾幅布景
戲里掉根針,廟里的神祇
都能聽見
廟前有路,廟后
有風吹草動的田野,不需要起義
一場鄉戲,能把民間的
江山,一夜顛倒
演戲的人,還掙扎在
復仇的痛快里,穿越劇情
神祇走出廟外,想請更高處的
神祇,也來看戲
夜色深重,一座廟里
千年江山,攜帶萬年風雨
正從演戲人的,眼角眉梢上
落下一滴,炸裂的淚
鎖在廟里,鄉土上
你見不到走動的神,人的影子
也少得可憐
只有帶著響器的戲班
能把鄉間,一年之中的寂寞打破
廟里的關公,甩袖踢袍讓出坐冷的神位
點亮一村人,跪拜過的銅燈
迎接從凌亂的,山水深處
趕來的人,他們很像被自己
刨出來的土豆,滿臉皺褶
坐在神的,地方聽戲
擠在廟外的人,一臉蒼茫
像遇到雷雨前的烏云,不能用憤怒趕走
這個時候,愛情在很少愛情的
鄉土上凄美,復仇在死記
復仇的鄉土上,卻很殘忍
那場搶親的戲,看得鄉下男人
一時痛快,看得女人
一世傷心
被神空守,鄉土上
你不知道這些寂寞的廟
有一些日子,也很熱鬧
一場苦戲,讓天空落下細雨
也讓臺下的女人,心里涌出比細雨
更細的哭泣
這個時候,你的手上
抹著你的淚水,也抹著身邊
比你還命苦的,看戲人的淚水
翻爛活過的日子,每一頁都有女人的血
被年輕時的,生育吸干
失去血的滋養,身體就像
病了的土地
坐在臺下,哭泣著看完
一場苦戲,抵住你吃過的那么多中藥
女人身上,泛濫的生育造成了
一生的悲喜。蒂落風中
送出神的花朵,只能留下
人的丑陋,也只能
托戲里的人,訴說凄苦
戲散了,你心里的戲沒散
擁有的幸福也很短暫,看看走過
身邊的女人,都一樣
人間苦難,扔下鋤頭的人
看見麥子,把天地割黃了
打開夜色,看見那么多表情
替人間藏下清白,也替山河遮掩破碎
如果能給自己,戴上一副神鬼的
臉譜,唱念他們的咒語
模擬他們的手勢,讓沒扔下
鋤頭的人,轉身聽見
天地壓在,心上的哭泣
那些最初,扔下鋤頭的人
站在鄉戲里,像渾身帶有巫術的角色
他們的聲音,更像扎進心里的
一根鋼針??磻蛉嘶秀钡撵`魂
早被穿破夜色的,眼神
勾引得出竅。刮過田野
大風,吼上戲臺
吼得蒼天,隱藏在墨色深處
借來云朵,也難寫人間黑白
看戲的人,看不見廟檐上
掛著戲里的殘月,更看不見山坡上
也掛著,戲里的殘月
掛在山坡上,戲里的殘月
比掛在廟檐上的還瘦,山野之風
再寂寞,也不去打擾
被它照見,幾座老墳上
荒蕪多年的野草里,像有一些熟悉的
影子,向廟里張望
悲歡在戲臺上,驚動
天上人間的時候,這些在地下
寂寞的人,也走了出來
走不回村莊,走不進
廟里的熱鬧,就靠在身邊的絲柏下
隔河聽聽,人間的聲音
戲里的殘月,傾盡剩余的力氣
在山河最貧賤的一角,把熱鬧
寂寞,照進今夜的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