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豆的出現

湯飛

一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客廳里亮著溫暖的燈光。媽媽華窈正在準備飯菜，爸爸顧自鳴坐在桌前翻閱報紙。

他們的女兒小乙，屬兔，今年還不滿五歲，正在院子里玩耍呢。

小乙活潑可愛，有次觀看了一部以兔子為主角的電影后，就纏著爸爸給她買兔子。小乙早上睜開眼便問“兔子在哪兒”，晚上臨睡前也一定要讓爸爸講兔子的故事。因為她還小，不便于養寵物，爸爸又不好令她失望，于是便和小乙有個約定。爸爸根據成語“一燈如豆”的諧音“乙等如豆”，給尚未出現的寵物取名“如豆”，仿佛它已經是家中的一份子。

此時媽媽做好了可口的飯菜，吩咐爸爸去院子叫小乙吃飯。

爸爸點點頭站起身來，剛往門口走了幾步，忽然聽見小孩子的喘息聲。“嗨喲！”這聲音分明出自小乙之口，“你好……你好沉啊，如豆！”借著燈光，爸爸瞧見小乙懷里抱著東西。

待小乙走到石階前，爸爸才看清，女兒懷里抱著的竟然是一只狗！驚得他扶了扶眼鏡，叫道：“天吶！”

媽媽聽到后，連忙跑過來查看情況。小乙緩緩地走到門口，輕輕放下那只小狗，她用肉乎乎的右手握住它的左前腿，歡喜地說：“爸爸媽媽，如豆提前來到我們家了！”

那小狗的身子約莫尺許，毛發略長，頭部的毛呈亮金色，而背部卻有若隱若現的淡黑色。一對三角耳聞聲即立，大而圓的眼睛在燈光的映襯下泛起碧光。此時，小家伙溫順地靠著小乙，全然當她是要好的朋友。

媽媽走到小乙身邊，小狗立即站起身，豎起耳朵，直直盯住她。小乙抱緊它，說：“如豆，她是媽媽，那個是爸爸，以后咱們是一家人啦！”

媽媽說：“小乙，我和爸爸很好奇你跟如豆是怎么認識的，你一邊吃飯，一邊告訴我們，好嗎？”

吃飯時，小乙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飯桌上，而在小狗身上，扒兩口飯就要望一眼小狗。媽媽說：“小乙，講講你和如豆的故事吧，今晚，我和爸爸是你的聽眾。”

小乙抿嘴一笑，奶聲奶氣地說道：“我在院子里玩，聽見蛐蛐兒叫，想捉兩只來當鬧鐘，我就不會賴床了，而且還可以帶給小朵和志磊玩。”

爸爸給她夾了一葉蔬菜，問：“那你抓到蛐蛐兒了嗎？”

“沒有，我在草叢里追了蛐蛐兒半天，也沒抓到。不過，如豆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一口咬住蛐蛐兒，叼到了我跟前……”

“原來是這樣啊！”媽媽繼續問道，“小乙，這只小狗……”

“媽媽，它叫如豆！”

“好。如豆是自己跑進咱們家院子的對吧？”

“是。”小乙又抱起小狗，捏捏耳朵或腿逗它玩兒。

媽媽低聲對爸爸顧自鳴說：“如豆很有可能是附近人家走丟的，今晚暫且留它住下，如果知道是誰家丟的，還是要送還，不能據為己有。”

飯后，媽媽出門去附近的超市為如豆買了狗糧和做定點廁所的尿不濕，爸爸則用一個空紙箱做成了簡易的狗床，找出一件舊衣服鋪在底部。很快，小乙照料著如豆享用了在新家的第一頓飯。

次日一早，爸爸剛打開大門，如豆就飛一樣跑到草地里上廁所。爸爸忍俊不禁：挺有禮數的嘛！

吃過早飯，爸爸送小乙去幼兒園，兩個朋友的告別花了很長時間，如豆甚至追著父女倆走出院子，依依不舍。

隨后，媽媽用繩子拴住如豆，帶它去寵物醫院做體檢。醫生細細檢查后，說：“傳染病倒是沒有，不過它的脖子上好像有一圈傷疤，而且右前腿有截過肢的跡象。”媽媽吞吞吐吐地說：“這個情況我們還不知道。”

醫生猜出大致情況后說道：“也不知是誰狠心遺棄了它，幸好遇見你這樣好心的主人。再怎么說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善待它吧！”媽媽肯定地答道：“當然！”

媽媽又帶著如豆去寵物館洗澡，一番打扮之后，如豆更加惹人憐愛。經過這番折騰，兩者之間的感情增進不少，如豆也肯依偎在媽媽懷里撒嬌了。

二

有天下午，小乙正坐在院子里看漫畫書，如豆在她身邊跑來跑去。

“小朋友！”

小乙抬頭一看，從大門口進來一位滿頭白發、戴著眼鏡、脖子上掛著一部照相機的老爺爺。

“您好，老爺爺。”小乙站起身，要把椅子讓給他。

老爺爺說：“這只小狗長得真漂亮，我可以為你們拍幾張照片嗎？”

“好啊，謝謝爺爺。”小乙不假思索地答應。

“你們為它取名字了嗎？”老爺爺邊拍邊問。

“它叫如豆！”

老爺爺點點頭：“好好照顧它，它會是個好伙伴，能給你帶來很多快樂。”

爸爸聞聲而出，道：“大叔，請坐。”

老爺爺笑呵呵地說：“我從院門口路過，看見你家的女兒乖巧可愛，小狗活潑好動，便情不自禁地走進來為她們拍幾張照片，希望你不要介意。”

“哪敢！實不相瞞，這只小狗不知是從誰家跑出來的，因為女兒喜歡，所以暫時收留它。我們曾特別留心附近的尋狗啟事，但都和它沒有關系。”

老爺爺微笑道：“今天拍的照片，我會選幾張好看的，送給你們留作紀念。”隨即告辭離去。

三

如豆丟了！

當時大家都在忙手中的事，空閑下來后，媽媽問：“如豆呢？”爸爸和小乙都說：“沒看見！”三個人分頭在屋里屋外尋了個遍也沒找到如豆。爸爸便去附近的路上尋找，問鄰居有沒有看到，結果令人失望。

家里忽然變得寂靜、空蕩了。

媽媽定下神來說：“我們打印一些尋狗啟事貼到附近的街道上，沒準兒會有好心人送回來。”爸爸翻出前兩天拍的照片，配在了文字旁。

媽媽說：“小乙，我和爸爸去貼啟事，你守在家里別亂跑，如豆有可能自己回來。”

“好！”小乙搬出一個小板凳到院子里坐下。

爸爸媽媽分頭去貼啟事，搜集尋狗線索。過了倆小時，他們一前一后回到家，看樣子一無所獲。女兒乖乖地坐在院子里，如豆并沒有找到回家的路。

爸爸說：“我聽別人說，附近的小區這兩天丟失好幾只狗，有可能是團伙作案。”媽媽聽后輕輕嘆了口氣。

這時，之前為小乙和如豆拍照的老爺爺專程送照片上門，小乙哭道：“如豆不見了！”老爺爺向爸爸媽媽問明情況，寬慰幾句后，即匆匆離去。

一家三口因為如豆的丟失，都情緒不高，但是卻沒有放棄尋找如豆。爸爸去街上轉了好幾圈，失落地回到家門口，他抬頭一看，坐在自家大門口的，不正是如豆？它的毛發有些凌亂，但神色警敏，它的身旁還臥著一只哈巴狗，正張大口喘著氣。

爸爸滿心憐愛，立刻奔過去將它抱在懷中，說道：“這幾天你跑哪兒去了，我們都很想你啊！”

如豆卻朝著他狂吠，這是以前沒有過的情景。爸爸疑惑地把如豆放到地上。略一松手，如豆就向院外跑去，哈巴狗愣了一下，緊隨其后。爸爸顧不得歇口氣，也趕緊追了出去。

如豆跑得并不快，甚至有時還停下來等等爸爸。一人兩狗就這么跑跑停停，離市區越來越遠。爸爸一邊緊跟，一邊熟記方位，又給媽媽打電話說明情況。

如豆領著他們進入一條狹窄的巷子，七彎八拐，最后停在一座普通的房子門口后，又像先前那樣怒叫起來。爸爸相信如豆的反常必有原因，他緩了兩口氣，走上前去敲門，屋里沒有人答應，可隱隱能聽到有狗的哀鳴聲。

除了耐心地敲門，爸爸無計可施——總不能一怒之下砸門吧？閉目思索對策之時，他聽到一陣奇特的聲音在腳邊響起，低頭一瞧，乃是如豆大發神威，在啃那扇鐵門，而且居然咬下了小小一塊。

就在此時，大門打開了，一個中年女人怒氣沖沖地擋在門口，大聲喊：“敲什么敲？吵死了！干什么？”

對呀，敲門干什么？爸爸也不知道，雖然如豆通人性，但終究不能告訴他謎底。所以他呆住了，未及時反應，那女人又重重關上了門，只剩如豆不停地叫喚。

爸爸坐到不遠處的石階上，始終猜不透如豆意欲何為，打算休息片刻后帶著如豆回家去。

這時，媽媽照著爸爸發的定位信息前來支援。媽媽聽完爸爸的話，同樣想不明白如豆為何要引他們來此。

“原來你們都在。”兩個人一籌莫展之際，那位和藹而有些神秘的老爺爺再次出現。爸爸站起來：“大叔，您怎么來了？”老爺爺微微一笑：“為了如豆。”爸爸說：“如豆不知從哪兒回到家，又將我領到這里，我們實在猜不透它的心思，您如何知曉它的蹤跡？”

“山人自有妙計。”

“我們被擋在門外，接下來該怎么辦？”媽媽說道。

“稍安勿躁，我們還有援軍未到。”

幾分鐘過后，巷子里進來幾位警察，爸爸頓時明白他們便是“援軍”，但為何而來？其中一位警察彬彬有禮地敲門，當他敲到第十下的時候，門再度打開，那女主人臉上的怒氣尚未消失，但緊接著是震驚。

“你好，我們是城郊鄉派出所的民警，”警察邊說邊掏出證件展示給她，“有人舉報此處藏有大量偷盜而來的犬只，請配合我們搜檢一下，謝謝！”

“絕對沒有，我們都是奉公守法的公民，絕不干那傷天害理的事。”

爸爸忍不住道：“奉公守法不體現在口中，而在于行動上。”

女人還未答話，屋內便傳出高分貝的狗叫。媽媽驚道：“是如豆！”原來趁警察和屋主人對話之時，如豆就從門縫里溜了進去。

爸爸最先沖了進去，警察、媽媽和老爺爺緊跟其后。如豆見有人助陣底氣更足，它穿過客廳進了一扇小門，后面竟還有一排簡易的房子。如豆急切地大叫，里面頓時響起或低沉或高亢的狗叫聲。

爸爸抬腳踹開房門，一股惡臭迎面撲來，只見里面碼著一層層鐵籠子，關著不同品種的犬只，估計有近百只。

女主人無可狡辯，一個勁兒地說：“警察同志，我只是個看門人，偷盜這些狗的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啊！”

一位警察走到老大爺面前，握住他的手說：“張老師，謝謝您提供的信息，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

“應該的，不過可憐了這些小家伙，請你們一定要妥善處理，能歸還的就還給原主人，找不到失主的可由愛心人士收養，讓它們有一個好的歸宿。”

警察們將狗籠子一一搬出來。因關押憋屈數日，沒有得到照料，大部分狗都無精打采，最后拎出來一只空籠子，奇怪的是，它的小門被什么利器“斷”開了。

張老師對小乙的爸爸說：“這些小狗能獲救，多虧了如豆。”爸爸想了片刻，道：“您是說，如豆咬開了籠子的門，給我們通風報信？”

“不然呢？”媽媽如釋重負。

塵埃落定，率先逃出來的哈巴狗也一并被送往收養中心，爸爸媽媽邀請張老師帶著如豆，心情舒暢地回家去。小乙從屋里出來，如豆掙脫爸爸的懷抱跑向她，十分親熱。

四

“張老師，您是怎么知道如豆被關在小巷子里的？”媽媽帶著疑問說道。

“這還要從如豆的身世說起——當然，那個時候它還不叫如豆。你們知道宇宙中有一種特殊的金屬‘鑒質嗎？”

爸爸道：“在新聞中了解過一點皮毛。據說它是宇航員從遙遠的外星球采集回來的牙白色物質，質地堅硬，因其稀少和在航空航天領域的重要作用，大部分國家嚴禁買賣鑒質。但一些有錢人惡意炒作它，欲以其取代鉆石的地位，由此造成走私活動日益猖獗。”

“對！三年前，刑偵局的同志將如豆送到科研所，說是從一起鑒質走私案中解救出來的。走私分子為了跨境運送鑒質，殘忍地截斷它的右前腿，將鑒質做成腿的形狀，企圖蒙混過關，因為技術不精，掩飾效果并不好。我和同事們商量后一致決定，讓鑒質繼續充當如豆的前腿，然后我們請權威的寵物醫師為它的右前腿整形，架設神經系統，精心制作了具有感應功能的皮毛，確保能行動自如。我們還植入了能夠定位和接收周邊環境信息的微型接收器，以免它再遭不測。從你們這里得知它走丟的消息后，我啟動了微型接收器的功能，才鎖定關押位置。通過收集到的部分信息，推測可能遭遇偷盜犬只的團伙，又實地觀察好幾次，才請求派出所的支援。”

“那如豆的牙齒為何鋒利得能夠輕松咬開籠子？”爸爸不解地問。

“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如豆經過腿部整形以后，行動基本恢復如常。去年，如豆不幸患上腦瘤，很快進入腦死亡的狀態。我們不忍見它就此離去，于是求助于那位寵物醫師。正巧他有一只約克夏犬患有嚴重的心臟病，隨時可能死亡，雙方經過商洽，選擇進行頭顱移植手術，并對它的顎骨和牙齒實施改造，因此，如豆咬合力才會如此驚人。”

“原來如豆是一只歷盡劫難的科技狗，”媽媽說道，“可是，它如此英武，您不擔心它咬傷別人嗎？”

“這個嘛，只能以日常教育為主，所里的同事跟它的關系特別好，平日里極少出科研所大門。到你家后，人人關照有加，它本性溫和，發生咬人事件的概率非常小。”

“既然它在你們所里生活，又怎會跑到我們家來呢？”爸爸問。

“我故意放它出來的，因為我想研究一下它在陌生環境里生活的狀態。進入你們家是隨機的，我打定主意，如果你們歡迎這個新成員，那么我可以放心，否則必定會登門討回；但你們顯然是前者！”

爸爸媽媽這才恍然大悟。

張老師說：“你們已經知曉內情，以后不會介意我不請自來吧？”

“歡迎您常來做客！”媽媽說。

“完成研究以后，您會把如豆帶回研究所嗎？”爸爸急切地問。

張老師注視著他們，眼睛里流露出笑意：“如豆可以繼續住在你們家，畢竟它更需要朋友和家人。”

爸爸媽媽總算放下心來。院子里，小乙和如豆玩得正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