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

韓輝光

一

白玉這幾天上課老走神兒，眼沒看書，一問一驚，答非所問。人也呆呆的，沒往日愛說愛笑。我把她叫到辦公室，問什么原因？她的眼睛一下濕了，說奶奶病了。

“什么病？”我問。

“不知道，跌一跤便起不來了，話也不會說了。”

“人老了往往是這樣，這是沒辦法的事。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上課還是要注意聽講。你爸爸媽媽隔幾天就跑來一趟了解你的學習情況。爸爸媽媽對你的學習要求很高，別辜負了爸爸媽媽的期望。”

白玉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可我卻覺得自己的教育大有問題，只顧自己學習，而不管奶奶，這不是教育孩子冷漠、麻木與自私嗎？至親的人突然倒下，孩子無法面對，這是自然的，不應企圖去改變她，我越想越覺得不對頭。

好在白玉也沒被我改變，第二天早上，她遲到了十分鐘，氣喘吁吁地跑來說：“因給奶奶喂飯所以晚了。”我接受教訓，沒批評遲到，只問：“為什么爸爸媽媽不喂飯？”

“奶奶喜歡我喂！”

我不再說什么，只叫她去上課。

可白玉卻不走，問我能不能允許她每天早上遲到十分鐘，好給奶奶喂飯，奶奶吃飯很慢，花的時間長。我覺得應該允許，當即答應：“可以。”

沒想到，這個決定被白玉的家長斥為不負責任的表現，他們要求我收回決定。但是我認為自己是正確的，拒絕收回。白玉的爸爸媽媽先輪番在電話里和我爭辯，接著雙雙跑來學校和我理論。

夫妻倆都是公司職員，算是白領，知道知識的重要，對孩子的學習一刻不放松。倆人總是一起跑來學校，男的高大帥氣，女的嬌小秀氣。褂緊褲緊，衣著入時，挺般配的一對。白玉目前的成績在班上前十名，夫妻倆要求上升為前三名。

“孩子說，奶奶喜歡她喂飯。”我說。

“奶奶已神志不清，能喜歡誰不喜歡誰？”媽媽說。

“不是奶奶喜歡她喂飯，而是她喜歡給奶奶喂飯。”爸爸說。

“就算是她喜歡，也應該讓她喂。”我說。

“不行，老師！孩子學習要緊。”媽媽說。

“不能允許她遲到，要她抓緊學習。”爸爸說。

“早讀遲到十分鐘不要緊，不會影響學習。”我說。

“哪能不影響？她會分心，會松懈！”媽媽說。

“一分鐘也不能讓她遲到。”爸爸說。

“可這十分鐘，我讓她遲到。”我說，并加重了語氣。

見我無法通融，夫妻倆不滿，氣憤地走了。女的說沒見過這樣的老師，允許學生遲到。男的說荒唐，太荒唐！說我毀了他們女兒前程。

我問白玉：“你怎么知道奶奶喜歡你喂飯？”

“我喂奶奶，她笑；爸爸媽媽喂，奶奶不笑。”

“奶奶不是神志不清了嗎？”

“誰說的？奶奶嘴里說不出，可她心里明白。我喂奶奶吃一碗，還想吃；爸爸媽媽喂，奶奶只吃小半碗。”

白玉的話是可信的，因為她將奶奶喚醒了。

就這樣，白玉天天早讀遲到十分鐘，氣喘吁吁跑進教室，我問她奶奶怎么樣？她回答：“好些。”

可這天早上，白玉卻不來上學了，也沒請假。下早讀后，我正要和家長電話聯系，只見爸爸媽媽把她送來了，應該說是“押”來了。爸爸媽媽一人一邊，推的推，拉的拉。白玉一步一頓，不肯走。

“怎么回事？”我問。

她媽媽悄悄告訴我：“奶奶被她姑姑接走了，昨天下午白玉放學回來，沒見到奶奶，她鬧個不停，犟得很！”

“為什么讓姑姑把老人接走了？”我問。

“還不是為了不影響她學習。”爸爸說。

“可更影響了！”我說。

第一節數學課剛上，我叫白玉去上課。可白玉不動，她要把奶奶接回來才上課。

這是五年級下學期，正是小升初加速階段，不加速怎么沖剌？五年級是關鍵，現在的課是能缺的么？急得她爸爸媽媽搓手打轉轉。

白玉態度堅決，非要把奶奶接回來她才上課。

可奶奶已經被姑姑接去數十公里外的孝感縣，即歷史上聞名的賣身葬父的孝子董永的家鄉，哪能一下接得回來？

“姑奶奶！求求你啦！……”媽媽眼淚都快出來了，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奶奶去跟姑姑生活不是一樣嗎？”我說。

“不一樣，奶奶一直和我們一起。”

“也許姑姑條件好些。”

“不，姑姑下崗。”

“是不是奶奶自己要去跟姑姑？”

“不，不是！”

“是不是姑姑要奶奶去跟她？”

“不，也不是！”

“反正是為了你的學習。”

我以為她會順著說“不，也不是”，可她沒說。這因素也是不排除的，說明小家伙也是實事求是的。但這因素不是主要的，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若是為了孩子學習，夫妻倆把老人照顧好，不讓孩子分心不就得了，用得著把老人送走嗎？老人不想讓你夫妻倆喂飯，便說明了問題。

白玉淚水流了出來，繼而抽泣起來……

二

我家訪時見過她奶奶，那是一位勤勞、樸素而慈祥的老人。

家訪是因為據她爸爸媽媽反映，白玉在家不大聽話，對大人缺乏禮貌，動不動就發脾氣。我問為什么？當父母的卻說不知道。問白玉，白玉則否認發脾氣，說是爸爸媽媽瞎說。

我上午家訪，問：“白玉在家聽話嗎？”

老人耳背，回答：“她爸爸媽媽上班去了。”

“白玉是不是愛發脾氣？”

“今天暖和。”

“能聽見我說話嗎？”

“老啦！六十三了。”

完全聽不見，我只好對著耳朵喊，她這才聽見了，說：“孩子聽話，聽話！”

“她是不是愛發脾氣？”

“有點兒，有點兒。”

“對誰發脾氣？”

“爸爸媽媽。”

“為什么呢？”

老人笑而不答，我也就不再問了。

回來的路上，我心里一直不平靜。老人便是和我交談，手里也拿著抹布。房子寬敞，做清潔任務繁重；長沙發上，擱著幾摞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水房邊，泡著一大塑料盆各人的鞋子；廚房門口，是一堆待洗的菠菜；陽臺的鐵絲上，是一長溜剛洗好正滴水的全家人的衣裳……無論哪個家庭，老人都是一樣的，侍候著兩代人。

此后我又在公園里見過老人一次。老人被白玉攙扶著游園，身上穿著干干凈凈的灰褂子，腳上的黑布鞋也洗刷得干干凈凈；花白而稀疏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腦后挽著個圓圓的髻；髻上橫插著根銀簪子，透出久遠的舊式美。上次家里見，老人沒這裝束，可見出門之隆重，也說明出門之不易。

有趣的是白玉說話沒對著耳朵喊，聲音也不算大，老人卻能聽見。

“奶奶！這是我們老師。”白玉說。

“認得，老師我認得。”老人說，向我點頭微笑。

白玉說只有她說話不用對著耳朵喊，別人說話都要對著耳朵喊。

“爸爸媽媽呢？”我問。

“爸爸媽媽也要對著耳朵喊，有時對著耳朵喊也聽不見。”

這就奇怪了，不知在科學上能否解釋。

距離上次家訪僅兩三個月時間，老人明顯衰弱了許多，行動遲緩。

據說老人丈夫死得早，一人扯拉倆孩子，日子過得很艱難。公園就在家門口，過去沒時間游公園，現在有時間了又走不動了。

公園里游人如織，有手牽手肩并肩的戀人伴侶，有抱著小孩的年輕父母，有單獨甩手到處走的游神……攙扶老人游園的只有白玉一人。

白玉和奶奶構成一道獨特的風景，特別搶眼，是公園一大亮點。不少人舉起手機相機，捕捉這難得的溫暖畫面。我跟在旁邊，也成了美景一部分，沾了光了。

老人走累了在路邊亭子里坐下小憩，陽光很好，前面是荷塘，荷葉和花蕊剛露出水面，幾只水禽在嬉戲，濺起一片白色水花；清新而濕潤的風兒輕輕吹，老人深吸氣，愜意地笑了。由于我陪同游園，許是心靈也有點兒相通了，說話無需再對著耳朵喊，只提高點兒聲音即可：“老人家！今天玩得高興嗎？”

“高興，高興！”老人回答。

“以后多出來走走。”

“要人扶，孩子學習忙。”

“學習不忙。”白玉說，依偎在奶奶懷里，奶奶撫摸著孫女的頭。

三

白玉還是不肯去上課，繼續抽泣。

孩子不上課，當父母的憂心如焚，沒辦法，只好答應明天便去孝感將奶奶接回來，要白玉現在就去上課。可白玉要現在就接，不能等到明天。

“好！現在接！你現在去上課！”爸爸媽媽同聲說。

可白玉要見到奶奶才上課，她說她就在辦公室里等著。白玉確實夠犟的。

辦公室里圍滿了老師，有的嘆息，有的唏噓。

我說：“別浪費時間了，快去接奶奶吧！租輛的士，走高速，到孝感來回兩節課足夠。車子開快點兒，課間操能趕回來。”

她爸爸媽媽匆匆跑去街上，攔住一輛的士鉆進去，向孝感絕塵而去，十萬火急！

白玉說到做到，并沒見爸爸媽媽走了而跑去上課。我也沒叫她去上課，叫肯定又錯。我改作業，她坐旁邊。我說：“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在家里是不是愛發脾氣？”

“是的。”

“為什么？”

她又不作聲了，是個深沉孩子。當然可想而知，是父母對奶奶不夠尊重。我本想說對爸爸媽媽還是要有禮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我要是說了，不被學生瞧不起才怪：什么水平，該發的脾氣不發便是禮貌？

其實用不著擔心，通過這一次，白玉在家里不會再發脾氣了，對爸爸媽媽也會有禮貌，會尊敬有加。她爸爸媽媽也都不是糊涂人，十萬火急把老人接回來不僅僅是為了讓孩子喂飯。再不尊敬老人，諒夫妻倆也不敢。

我敢擔保，這個家注定溫馨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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