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叫奶茶的狗

謝華良

1

在那之前，我和爺爺的感情并不是很深。

每次爸爸媽媽帶我去鄉下看爺爺，我的興趣都不大。爸爸媽媽對我說：“陳晨，他是你的爺爺呀，你要和爺爺親近一些。”可是，我仍然不知道怎么親近。我看著那個有點駝背、滿臉皺紋的老頭，總是想不明白，他怎么會是爸爸的爸爸——我的爺爺呢？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不喜歡他用粗糙的大手摸我的頭，也不喜歡他動不動就想抱起我。我都長大了，我都上小學了，早就不需要大人摸我、抱我了。

爺爺卻一直想和我接近，我不喜歡他摸我、抱我，他就在旁邊看著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對著我笑。我有時不得不對他笑一下，就匆匆跑開了。

爺爺仍然用笑臉對著我，笑著去尋找那些我可能喜歡的東西：比如一根剛從園子里摘下來的黃瓜，頂花帶刺兒；比如一條剛從河里抓的泥鰍，活蹦亂跳；比如他積攢的一罐子硬幣，叮當作響……

可是，我卻對他鄰居家的一窩小狗崽兒產生了興趣。那窩小狗崽兒一共六只，生下來二十幾天了，眼睛好像剛睜開，好奇地四下看。它們渾身肉乎乎的，每天沒事的時候都擠在一起睡覺。吃奶的時候，就一起擠到狗媽媽的肚子上，各不相讓，特別好玩。我很想抱抱它們。可爸爸媽媽不讓，說不衛生。爺爺也不讓，說狗媽媽看到會生氣的。

我突然生氣了，對爺爺說：“你家咋這么窮？我再也不來了！”

“這是咋了？”爺爺笑著說，“咋還你家我家的？爺爺的家不就是你的家么？”

爸爸媽媽在旁邊給我使眼色，低聲說：“陳晨，要好好和爺爺說話，爺爺家怎么就窮啦？”

我大聲說：“不！爺爺家就是窮，連小狗崽兒都沒有，我再也不想來了！”

大人們都笑了。爺爺說：“我孫子喜歡小狗崽兒啊？這個好辦，我一會兒就去和鄰居家說說，給你要一只！”

我以為爺爺是哄我玩的，沒想到他真的去鄰居家，給我抱回了一只小狗崽兒。

2

對了，這就是我要說的“奶茶”了。

它被爺爺抱回來的時候，蜷縮在爺爺的懷里，像是怕冷似的，渾身瑟瑟發抖。我說：“它身上長那么多毛，還會冷么？”

爺爺說：“它離開伙伴，離開狗媽媽，離開它原來的家，心里孤獨呢！”

我伸出手說：“那我來抱抱它！”

爺爺說：“慢！咱們先給它洗澡，你才能抱它！”

我就幫爺爺抱柴燒水，給它洗澡。爺爺用手托著它，用溫水給它洗澡。它的毛洗濕了，身子顯得更小了，腦袋光禿禿的，好難看啊。我說：“它咋這么丑啊？”爺爺說：“長大就好看了！你小時候也有點丑呢，嘿嘿！現在不是很好看了么？”我不喜歡爺爺把我和小狗比，我難道和一只小狗一樣么？小狗在爺爺手上抖動著，嘴里哼哼唧唧叫著。爺爺說：“不要怕，不要怕，給你洗干凈了，我孫子就抱你玩了！”

可它還是哼哼唧唧地叫。我說：“這小狗不聽話！”爺爺說：“嗯，它沒有我孫子聽話！”

“可是……它叫什么名字呢？”我問爺爺。

爺爺說：“隨便叫個就行啊，花花、大黃、小丑、老虎都行！”

“我不喜歡，”我說，“我想叫它‘奶茶！”

爺爺愣了一下，說：“這名字有點特別。好，那就叫它‘奶茶！”

爸爸媽媽也圍過來了，他們說：“原來是有人喜歡喝奶茶，小狗就叫了‘奶茶啊！”我知道他們在說我，我才沒工夫理他們呢！爸爸用帶來的電吹風把奶茶身上的毛毛吹干了，奶茶一下子變得漂亮了，毛茸茸，胖嘟嘟，像個小肉球。

爺爺把奶茶遞給我，說：“孫子，這回抱著它吧！”

奶茶到了我的懷里，它的嘴巴在我身上拱，腦袋還要往我的腋下鉆。

媽媽說：“現在不說爺爺家窮了吧？”

我抬頭看媽媽一眼，嘟著嘴，不想和她說話。

爸爸說：“看你爺爺把你慣的，要啥就給啥，咱們過幾天要回家了，奶茶要是離不開你可咋辦？”

我說：“那我就帶著它回家！”

媽媽急忙說：“那可不行！放在爺爺家里養著，放假了再回來看它！”

我又看媽媽一眼，用手輕輕撫摸奶茶的毛毛。

爺爺一直在旁邊看著我，臉上仍然掛著笑。

3

真的到了要離開爺爺家的那一天。我們要回家，奶茶不能和我們去城里，它要留在爺爺家里養著，等我放假的時候再回來看它。

爺爺抱著奶茶送我們，送了一程又一程。爸爸媽媽都說：“您老快回去吧，看看這都送出多遠了？”

爺爺只是笑：“沒事兒，沒事兒……”后來又說：“送送吧，奶茶也舍不得陳晨走呢！”

可是我看見奶茶已經趴在爺爺的懷里睡著了。

奶茶還不懂事，它還不知道分別。可是我已經有點舍不得它了。我把它從爺爺懷里抱過來，它好像有點不情愿，還抬著腦袋往爺爺懷里奔。爺爺在旁邊說：“奶茶，快讓陳晨抱抱吧！他這一走啊，說不定啥時候再回來看你呢！”一句話，把我心里說得很難受。

爸爸媽媽在旁邊催我：“行了行了，快上車吧，以后就樂意來爺爺家了吧？”

我們上了車，爺爺抱著奶茶笑著沖我們揮手。我的眼淚很快就流了下來。

回到家里，我的心里還是放不下奶茶。我給爺爺打了個電話。這是我第一次主動給爺爺打電話，我說：“爺爺，奶茶怎么樣了？”爺爺很激動，他說：“孫子啊！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就怕你們忙啊，奶茶很好，它很好！我剛喂完它吃喝，它現在正四處找啥呢，好像是想你了呢！”

爸爸在旁邊說：“這回知道給爺爺打電話了？以前你爺爺打來電話，讓你說說話就是不說！”

媽媽說：“這回你和爺爺可找到共同話題了，不要只問奶茶，也問問你爺爺好不好。”

可是，我的電話已經打完了。爺爺放下電話去忙家里的事了，我也要寫一篇關于奶茶的日記了。

4

我再次去爺爺家，已經是半年以后的暑假了。

奶茶長大了，長成大狗了。它不認識我了，沖我汪汪直叫。爺爺在旁邊說：“奶茶，不許叫！看清了那是誰么？”奶茶不叫了，哼哼唧唧地圍著爺爺，好像挺委屈的樣子。我對他喊：“奶茶，過來！”奶茶仰著臉，遲疑地看著我。我拿出一根香腸遞給它。奶茶回頭看爺爺。爺爺笑了，說：“奶茶，快去吧！”

奶茶走了過來，沒有奔我手里的香腸，而是圍著我嗅來嗅去，突然搖頭擺尾，兩只前爪要往我身上撲。旁邊的爸爸媽媽嚇了一跳，沖我喊：“快躲開！別讓它咬到你！”

可是奶茶并沒有咬我，它的尾巴在地上搖著，兩只前爪還懸在半空中。

爺爺笑著說：“孫子別怕，它是認出來了你！”

我伸手接住奶茶的兩只前爪，它的頭和尾巴搖得更厲害了。它突然甩開我，轉身跑向爺爺，前撲后跳幾下，又向我跑來。我把手里的香腸，再次遞給了它……

我的奶茶，和我分別了那么久，居然還能認識我！這讓我很驚奇。

爺爺說：“狗是最有感情的，小時候你喂養過它，它一輩子都不會忘了！”

“狗這么好玩，以前您家為什么不養狗？”我問爺爺。

爺爺笑了，說：“你咋知道我沒養過狗？我以前也最喜歡狗，可是養著養著，它們老了，或者死了，我的心里啊，要難過很長時間……這回要不是你啊，我說啥也不會養這只奶茶呢！”

奶茶已經吃完了我給它的香腸，正圍著我和爺爺搖著尾巴轉。

我俯下身子，抱住奶茶的脖子。爸爸說：“別動，看著我——給你們照一張合影！”

5

那個暑假，因為有了奶茶，我在爺爺家待的時間最長，也玩得最開心。

奶茶幾乎和我形影不離。我寫作業的時候，它就趴在我的腳下，一動不動；我想去外邊玩，只要喊一聲“奶茶，走！”，它就會從屋里竄出去，跑到我的前面引路；我吃飯、睡覺、上廁所，它也不離開，搖頭擺尾地守在我旁邊，盯著我看。

爺爺每天看著我笑，也看著奶茶笑。他從來不多說什么，從他的笑容里看得出，他對奶茶給我帶來的快樂很滿足。

可是，又到了分別的時候。

奶茶這回長大了，不同于上次了。它不用爺爺抱在懷里了，而是自己在前面跑，又跑回來接我們，然后再跑到前面去。

爺爺追不上奶茶了，他跟在我們身后，有點氣喘吁吁的樣子。媽媽開車，慢慢隨著我們的步伐。我們幾次讓爺爺上車，爺爺都擺擺手拒絕了。爸爸和我們一起走，他幾次催爺爺回去，爺爺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們笑。爸爸悄悄對我說：“看你爺爺，背更駝了，氣兒也不夠使了，你勸勸他，別讓他再送咱們了！”

我就去勸爺爺回去。爺爺停下來，看著我們，說：“那你們上車吧，我帶奶茶回去啦。”

我和爸爸上了車。爺爺在車旁看著我們笑，奶茶也跑過來沖我們搖頭擺尾。車剛一啟動，奶茶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它沖上來，想要往車上撲。爸爸狠了狠心，說：“開車吧！”媽媽加了油門，車子竄了出去，把奶茶甩下了。我們的車開出了很遠，奶茶一直在后面追。

后來，我回頭，看見奶茶終于停下了，它歪頭去看爺爺。爺爺沖它招手，叫它回去。它張著嘴，又轉頭看看我們的車，然后低頭向爺爺跑過去。

我們一家三口坐在車里，都沉默不語。淚眼中，我看到爺爺帶著奶茶站到了一處高坡上，他佝僂著身子向我們張望，還在不停地招手。

6

奶茶突然死了。

我們剛回到家，爺爺就打來電話說：“奶茶蔫巴了一天，它趴在地上流眼淚呢！”狗也會哭么？我很奇怪，我很心疼。

爺爺很快又打來電話，說：“孫子，奶茶這回病得不輕，不吃不喝，還趴在我身上流眼淚呢！”我嚇了一跳，說：“它……怎么會突然這樣？”爺爺說：“可能得了怪病，村里的獸醫也說沒辦法，它這回恐怕要死了，腦袋都抬不起來了，我正抱著它呢，它……它……現在真的死了……”

我的奶茶，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了！

我的奶茶，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了么？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我看著床頭掛著的那張我和奶茶的合影，我想起了那些和奶茶親密相處的情景。我不知道奶茶在臨死前想到了什么，究竟是什么讓它流了那么多眼淚呢？它想到了遠方的我么？它想到了身邊的爺爺會孤獨么？

爺爺在電話里安慰我，說：“孫子別哭，我知道你心里很難受。記得爺爺和你說過，我為啥不想養狗吧？爺爺不怕死，可一只狗的死，會讓爺爺難過很久！”

我哭著說：“爺爺！”

爺爺笑了一下，我想到了他滿臉的皺紋，他說：“孫子，爺爺和你說這些，就是告訴你，生老病死都是正常現象，如果有一天爺爺……”

我急忙說：“爺爺！我不讓您再說這些。我現在沒有奶茶了，如果您再‘有一天，我放假了還能去看誰？我還能和誰一起回憶我們的奶茶？”

爺爺說：“孫子，有你這話就夠了！”

我轉過身，看到爸爸媽媽正站在我身后。

我說：“爸，媽！你們還愣在這里干嗎呀？馬上把爺爺接過來呀，我們一定要住到一起！”

爸爸媽媽瞪大眼睛看著我，他們的臉上突然淌滿了淚水。

我聽到爺爺在電話里說：“孫子！”爺爺似乎笑了一聲，但他什么也沒說出來，我聽到了他的抽泣聲。

我們一家人都哭了。

我抬起頭，看見床頭那張合影——那只叫奶茶的狗，正看著我們笑。

一只叫奶茶的小狗，喚醒了祖孫兩代人的深厚情感。文章從寫人與動物的關系，進而寫人與人之間的親情，含蓄自然，意味深長，感人至深。故事結構布局舒緩有致，簡潔嚴謹，有立體的人物、充沛的細節、豐富的情感和生活的哲理。文章從“我”的視角出發，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孩子的情感軌跡，語言質樸親切，有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