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古井寂寞了

何騰江

村小里住著兩戶人家，一戶是陳老師和她的三個孩子，一戶是看門的大爺，還有一口古井，他們組成了校園里靈動的風景。

村小很小，小得繞古井走一圈，就是整個校園。

放學鈴一響，孩子們都走了，空空的校園里，三個孩子嬉戲著，到了老態龍鐘的古井旁。古井很深，深不可測的井里蓄滿了水，澄澈而甘甜。

孩子們玩得滿頭大汗了，跑到井邊，用小桶裝上水來，頭或一伸，俯身“咕嚕咕嚕”喝個夠；頭或一揚，“咕咚咕咚”灌個爽。喝足了，灌滿了，肚皮就會漲得圓鼓鼓的，撩起上衣，摸摸肚子，笑得前俯后仰。孩子們趴著，看井里的自己，一會兒咧著嘴，露露整齊的牙；一會兒嘟著嘴，扮扮鬼臉。

古井靜靜地看著，像步履蹣跚的大爺看著孩子們進進出出。它不言語，因為它不需要語言。白天，孩子們來到井旁嬉戲，陪古井說說話兒，或者大人過來挑幾擔水，跟古井嘮上幾句。可到了夜里，校園靜謐，唯有蟲鳴，或螢火蟲挑燈路過。

安靜的古井旁，突然在這一天的黃昏響起了慌亂的腳步聲。

陳老師五歲的兒子掉進井里了！

七歲的姐姐看到弟弟掉下去，驚慌得臉都白了。可一眨眼，弟弟又從井里露出頭來，慌亂地揮舞著雙手，“呀呀”地哭。井口不大，七歲的姐姐撐開雙腿，正好可以坐立成一個不太標準的“一”字形。井沿有腳踩的小洞，那是供大人下井時用的。可姐姐哪想得到，大人踩的小洞，小孩是不能踩的。要是腳一滑，兩個孩子就全掉進井里了。但姐姐踩下去了，她用顫抖的小腳踩進了小洞，雙腳橫在井口，半俯著身，一手扶著井沿，一手抓緊水里的弟弟……

三歲的小弟慌亂地跑到村口找大人，大人拔腿狂奔，將兩個孩子抱上來，連連感嘆：“奇跡奇跡！”創造這奇跡的姐姐，是我的小學同學。我們長大后，一起離開了鄉村，喝上了自來水。有一天，我們回到村小尋找古井，卻發現井沿長滿了苔蘚，將大半個井口給蓋住了。我們伸手撥開苔蘚，井水渾濁，再也找不到我們的倒影。

我的心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疼得一顆眼淚砸下，掉進井里，我卻再也聽不見它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