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麥



西街187號真是不好找,藏在一條兩人肩寬的巷子凹口,左右對面亦無方便指引的標志,只能認它緊挨的舊館驛巷,小心翼翼地循著前后門牌號才能找到。
這里是當代著名詩人舒婷住過的地方,泉郡書香門第“舊館驛龔”也便是這里。宅子不僅還在,今年又剛翻修,掛了一塊新牌子:真水閒院。書法家許長鋒老師寫的字,素黃淡雅,木色匾額,清清秀秀。倒像鄭達真本人,一米七幾的瘦身高,素面朝天,卻也清清秀秀,有小雅之趣,大雅之風。
我傍晚才去找她,先和她的幾個朋友喝開了茶。六點多,她從惠安一位牙醫朋友那回來。一臉沮喪,拖著腳步坐到我們茶敘已久的紅色八仙桌旁。她看起來很糟心。牙痛破財,昨夜又失眠了?!坝悬c心累,都想換個思路生活了?!边_真托著下巴,耷拉著心情,在朋友面前,像個隨時會哭的大孩子。
“別嘛,別嘛,我們幫你滴水眾籌”。“條件是,以后你得笑口常開,得讓我們??纯茨且灰谎馈??!拔铱聪麓握劚Wo,得把蟲蟲(達真)先保護起來,眼下‘零件都快壞光咯”。
眾人笑成了一窩蜂,達真也被逗得樂開了花。要是沒見這撮朋友,她一個人回來待房間里,估計真會哭上一陣。
這位被稱為“西街一姐”的廈門大學油畫專業畢業生,十來年間,見諸報端的文字都是她陽光燦爛下美好的樣子。她的大部分時光確實是美好的,所有的壞情緒就像剛剛那樣很快便“陰轉晴”了。因為她太喜歡這樣的朋友,這樣的日常?!翱粗麄冮_心,我也開心?!彼f。
“真水閒院”是達真開的一個茶館空間,一路從裴巷開到古榕巷,如今又移到西街187號來。真水,起于禪語“真水無香”,也實指煮茶之水,非真水莫顯其神。有趣的是,真水,還是閩南語“漂亮”的語譯,又嵌了達真的“真”字在里頭?!拔蚁M@是一個達真自如的地方。而閒字用繁體,意為院里賞月,也是希望大家能在這里悠閑忘我?!编嵾_真說。
“閒院”的天井,確實很適合賞月。四五米見方的望天地,剛好能容下一方長條石桌,10張柱礎石凳,圍坐一圈人,西側細竹小林,南有綠藤掛葫蘆,兩株一人高的桂花盆景樹,從夏至冬,開花無時,常吐常新。
“閒院食堂”的廚娘草頭蓉時不時就摘一些新鮮桂花,放到銀葉茶漏上,待自然風干,再裝進小罐。她秘制的“閒院酒釀圓子”里的桂花香,皆來于此。近日又是冬季水仙花時節,草頭蓉常去西街買來,兩元一束,插在院子里迎冬。
環繞天井,便都是古厝房間改造后的茶室,布置極為雅致而不做作,古早的竹椅長條“沙發”,眠床也拿來做榻榻米二人茶席。每間茶室的茶具都不同,掛畫、裱字、陶瓶、古琴,散布期間,有些房間還備有炭火茶爐,點火扇風,取暖煮茶,怡然自得。
這個茶館里遍布著達真這些年來收集的許多小寶貝,各種私人訂制款的茶瓶碗罐,鐵爐錫勺,不算貴重,但別致少見,平常人得一兩樣都喜歡得不得了。讓她挑幾樣和我介紹下,她倒是讓我看大廳中堂供桌上那尊紅色“土地公”,說是從清祖屋的人家里淘回來的,是閩南土地公最原始的樣子。
一排供桌過去,供奉著各界神明佛像,香煙終日繚繞在前。她把自己過得很閩南。
達真骨子里是熱愛民謠、搖滾及各種先鋒藝術的,早年主持美食街183藝術空間時就辦過各種當代畫展。說到后來漸漸對傳統文化的情結,她的老朋友謝老師剛好來喝茶,便把這段補上了。
2014年,正值泉州東亞文化之都獲評,達真和謝敬雄為泉州一個文創園策劃一場閩南傳家風范展。他們將一個現代園區空間,原比例噴繪還原成幾進的古大厝,南北朝向的陽光如何照射,也一一根據采到的數據做上去,其中特別設置了一個“跨火盆”的小動作。涉獵極廣又精于考證的謝老師解釋,跨火盆是舊時閩南人遷新房子的一項重要傳統。
“以前的房子蓋好后,比現在的還要潮濕陰冷,跨火盆是寓意通過火苗和燃煙達到去濕、殺菌的作用。所以燒火時,還會往火盆里撒入鹽巴和大米,發出嗶哩啪啦的響聲。”謝老師在這項儀式里,看到中國陰陽中和之道。換句話說,跨火盆這個小動作,猶如樹上一顆可見的果實,它的存在和被傳承,更重要的是要告訴人們樹根地下的因果——新房易陰濕,宜常炊煙繚繞。
“很多女孩子覺得跨火盆會臟了褲腳,跨不過去,其實……”謝老師正說著,達真突然興致勃勃地從茶席站起,“我跨給你看?!彼驹谥鲝d門檻外,隨即雙手輕撩起寬寬的褲腳,步履輕盈地展示如何跨過火盆,跨過高高的門檻。
不可否認,只這輕輕一撩,一邁,便把女孩子可以有的優雅展露無遺?!斑@是優美的?!彼f。
事實上,達真正是如此一點一點地接觸并理解了傳統文化里的魅力,后愈加在嫁接“傳統與美好”這條路上不可自拔。尤其眼見著傳統文化日漸頹靡,必將順帶走那些豐富和美好的意向,她做不到視而不見,于是漸漸地把自己過得更接了地氣,更像一個老閩南人。而茶館,顯然最適合展現她眼里閩南人生活里美好的一面。
“真水閒院”夜里八九點,一群青年人圍繞“這才是閩南人的生活”聊開了。他們說了,我才知道泉州有句俗語,叫:“食補不如睡補,睡補不如練閑打嘴鼓”。
鼓起雙腮拍打,就叫打嘴鼓。這說的,是閩南人愛話仙的人生態度。一輩子有很多事情都很重要。賺錢很重要,養家很重要,理想很重要,工作很重要,一天的疲勞之后,總要來到一個“不那么重要”的地方去放松,那就是喝茶話仙的地方。各種信息在這里交流,互通有無,各種情緒在這里匯集,銷愁解憂。茶館,猶如人生進行曲里的一個緩沖地帶。
“要的,是舒服,無拘無束,能從灶膛聊到廟堂,令各自精神愉悅?!薄罢f到底,還是中國文化里的‘和,茶越喝越和?!?/p>
這是“真水閒院”高談闊論聲里最后總結出的要點,而這番話,也自是這群年輕人自己的注腳。他們五六個熟客里,有風水堪輿專家,有少林武術教頭,有梨園戲演員,有晚10點多才徐徐踱步進來的電視臺主持人。他們各有各的職業,住在泉州城里相去不遠的角落,契合著這座城市的氣質,尋到茶館這個地方來。
有人說,泉州是一座充滿活力、與時俱進,卻又固執保守、不愿改變的魔幻魅力之城。這份魔幻魅力,必然還是在人的身上。而達真堅持“真水閒院”的氣質,便是希望提供這樣一個地方,聚集這么一群人,即便各種投入難以計量。
但顯然,她也把自己陷了進去,越發愛上故鄉如此閑散又不失分量的生活。在這份追求里,有她的喜歡,也有她的不舍與擔當。
一個星期前,臺灣作家三毛的大陸著作代理人,現任亞洲通訊社社長的徐靜波來到茶館。茶敘一下午后,他鼓勵達真一定要堅持下去。
“每次當我要放棄時,總有這樣的人出現,告訴我要堅持”,達真說。“徐老師是怎么看待這件事的?”“他看好傳統文化的回歸?!?/p>
夜里11點多,“閒院”起風了,天井里竹影斑駁。清風搖曳,搖曳著多少夢和煙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