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如



人生需要準備的,不是昂貴的茶,而是喝茶的心情。
——林清玄
春節前夕,應螺洲鎮政府之邀,在陳寶琛①故居參加了一場新春茶會。
南方雖無滴水成冰之寒,卻是化不開的陰寒與濕冷。濃云晦暗,給古宅平添了幾許幽僻與滄桑。賜書樓②前,共布設五席。賜書樓乃陳氏五樓的第一樓,樓如其名,充滿了書卷氣。
黛瓦粉墻下,花木掩映中,觀書啜茶,雅事也,樂事也。陳氏宅第,幾經劫難,舊藏星散,如今已是人去樓空,唯有樓外螺江蒼茫,無語東流。然而,高墻深院,氣勢依舊挺拔,折射出了這一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的昔日榮光。
我們圍坐桌旁,等待水開。素雅的白瓷杯碗,在不明不暗的天光中,更顯得柔和寧靜。一瓶開得正艷的山茶,卻讓席間頓時熱鬧起來。席主蓮花,一個溫婉恬靜的女孩。她輕拈杯蓋,置茶注水,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一款茶,好喝與否,除了品種、產地、工藝之外,與泡茶師的技術與手法有很大的關系。在蔡榮章、許玉蓮等學者看來,泡茶師被視為“茶道藝術家”,“正如繪畫之于畫家、音樂之于作曲家,茶湯是茶道藝術家的作品”。于是,茶的色(湯色)、香、味與韻,都借由“茶道藝術家”之手來呈現,而“茶湯作品”也蘊含了他們對茶的個人理解。
她泡的是“北斗”。作為武夷巖茶珍貴名叢之一,“北斗”因與大紅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變得很有“故事”,“北斗”、“奇丹”和“大紅袍”之間的關系糾葛,一度成為茶客們爭論不休的話題。在消費市場語境下,唇槍舌劍的最終目的在于價格,畢竟“純種大紅袍”聽起來更如雷貫耳。
但是,山場、品種(北斗有一號、二號之分)、工藝、拼配技術的差異,造就了“北斗”干差萬別的口感,就像商品“大紅袍”一樣,每家茶店都有自己的“版本”。我們手里這泡“北斗”,香氣與滋味都符合巖茶所應有的特征,但它沒有令人感到驚艷或留下深刻的印象。換句話說,沒有缺點,也沒有特點,就當是一段平實質樸的開場白吧。
添水續飲,我們又接連泡了四五沖。以流水般清靈的古箏曲佐茶,茶的個性是否鮮明似乎就不那么重要了。更何況,這也不是很“學院派”的審評。此時,喝茶更多的是—種心情,它能讓我們的心慢慢地沉靜澄凈,去聆聽,去感受,正所謂是“塵心洗盡興難盡”。
臨近正午時分,太陽驀地把灰白厚密的云層撕開一道耀眼的裂口,猶如靈光一閃。“要出太陽了!”太陽又躲躲藏藏了一陣,終于收起了羞澀,慷慨地灑下溫煦的陽光,心仿佛也隨著云開日出而變得敞亮起來。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茶會準備的茶品中,正正好有一款“正太陽”③!望文生義,此情此景,恰好你來,恰好我在!“正太陽”是巖茶的花名。其實,它是一個很仙風道骨的品種,與之相對的是“正太陰”,組合起來就是“太極”。據說,這兩個品種的原產地,地形恰似太極圖,“正太陽”生于陰魚的陽眼處,“正太陰”則反之,生于陽魚的陰眼處。
“道行”如此之高的茶,在久違的燦爛里會有怎樣的表現呢?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它的泡袋是純色的黑,饒有道者之風。由于是小喬木,它的條索看起來頗為粗壯緊結,烏褐的茶條,帶著點類于鐵銹的棕褐。烘焙賦予的熟香,與傾瀉在身的暖陽很契合。
陽光漸漸把席面鋪滿,觸目皆是明媚。于是,在沖泡時,便和入了充沛的陽光。“把‘正太陽和陽光一起泡,身上暖洋洋,心里喜洋洋。”蓮花打趣說。
這是一種明快高揚的香,透著晴朗與輕盈,縈繞于素瓷杯盞之間。至于香型,在嗅覺記憶里搜尋了很久,也找不到類似的香花或水果來形容,大約是“品種香”與“工藝香”的復合之香吧。
金黃的湯色,是溶解在茶湯里的陽光,熱情飽滿。輕啜徐飲,充盈口中的是“一團和氣”,醇厚柔順,看似含蓄,卻也是它最直接的表達,無須假以任何的修飾。
每一種茶都有自己的標志性“語言”,或以香,或以味,有時還要加上既具體又抽象的“韻”。同肉桂、水仙等個性強烈的巖茶當家品種相比,許多花名及部分名叢,除了植物學(植株、葉形、葉色等)上的特點外,香氣、滋味等品質方面并無十分鮮明的特征。當然了,這與品種變異④、山場環境、制藝等因素密切相關。因此,曾爭奇斗艷的花名(茶友稱之為“小品種”)往往有名而無實,除開一些“玩家級”的發燒友會來問津外,多半是被用作拼配的原料茶。當言必稱“牛肉”“老樅水仙”的消費潮流洶涌襲來時,這些花名多被湮沒不彰,就連顯赫的“四大名叢”也愈發式微,“大紅袍”則幾乎成了大路貨的代名詞。巖茶市場現狀之尷尬,可見一斑。于是,有業者高聲呼吁,拯救名叢,拯救巖茶,此是后話。
對于剛剛接觸巖茶的人來說,“小品種”茶多以高香見長,開門見山,乍聞香,就心生歡喜。茶齡漸增,就會越來越追求滋味的厚度與層次感。一款有“實力”的巖茶,應是香、味并重,且香溶湯中,帶來嗅覺、味覺及精神上的多重體驗,耐人尋味。這一過程,就好比品賞一首好詩,細細咀嚼,言有盡而意無窮。
在精潔雅致的庭院里,沉浸著陽光,啜品杯盞里的一泓暖色,古代文人的愜意生活,著實令人艷羨。遙想當年,陳寶琛是不是也曾在此閑坐翻書喝茶?抑或與文友們花下唱和對飲茶?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悠悠百年,倏忽而過,一曲新詞茶一杯,舊時天氣舊亭臺。
汪曾祺說,人生忽如寄,莫辜負茶、湯和好天氣。茶正好,陽光正好,喝茶的心情也準備好了,當下都是剛好而已。
茶過五沖,香減味淡湯猶暖。握杯回味,茶盡香留,細膩清雅。在陽光灑遍的天井里,我猛然瞥見馬鞍墻下露出一枝粉梅,旁逸斜出,在浮著淡云的天幕中。
“要不再喝一泡‘向天梅吧!”我們都會心地笑了。
01
陳寶琛(1848-1935年),字伯潛,號弢庵、陶庵、聽水老人,福建福州人。晚清大臣、學者,官至正紅旗漢軍副都統、內閣弼德院顧問大臣,為毓慶宮宣統皇帝授讀。
02
賜書樓,原名賜書軒,始建于道光四年(1824年),由書法家翁方綱題匾,乃陳寶琛曾祖陳若霖珍藏道光皇帝賜書之所。宣統三年(1911年),陳寶琛在毓慶宮為溥儀授讀,賜紫禁城騎馬,溥儀賜給陳寶琛更多的御藏圖書。為報皇恩,他在后門埕厝后建新樓,將賜書軒藏書及匾移此,并改名為“賜書樓”。
03
正太陽原產于武夷山“外鬼洞”。小喬木型,中葉類,中生種。植株較高大,樹姿較直立,葉片水平狀著生,近圓形或橢圓形,葉色深綠,葉身稍內折,葉面富光澤,葉質厚脆,主脈粗顯,葉緣平直,葉齒密淺稍銳,葉尖圓鈍。芽葉肥壯,綠色,有茸毛。發芽密,產量高,持嫩性較強。(羅盛財《武夷巖茶名叢錄》,科學出版社,2007)
04
巖茶花名通常是經播種繁育的菜茶品種,由于花粉自然雜交,品種混雜不堪。近代茶學家林馥泉曾言:“在山任何茶園之中,欲尋出十種以上形態不同之菜茶樹種隨處可得。甚至一樅之中可尋獲二三種形態不同者,其品種之混雜以可想見。”(林馥泉《武夷巖茶之生產制造與運銷?巖荼之栽培》,1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