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商 愛拼會贏的茶鄉人

小悶

福建的地貌形似一片肥碩的茶葉，境內多山。一面是世界文化與自然雙重遺產的武夷山脈，另一面是沿閩江順流而下，到達閩東南沿海的丘陵地勢。曾經，一群來自北方的商人，在閩北的崇山峻嶺間打通了通向內陸的萬里茶路，把福建的茶葉通過絲綢之路源源不斷運往俄羅斯乃至更遠的地方。

與此同時，福建早在唐代就開辟的泉州刺桐港，明初辟漳州月港，明末清初辟廈門港;清中期，福州、廈門等成為中國五大通商口岸;清代光緒后期，福州“閩海關”、廈門“廈海關”、寧德三都澳“福海關”成為福建茶葉出口的重要港埠。

福建的茶葉貿易，從閩江源頭的武夷山，到東南沿海的泉州、廈門、福州和寧德，構成了閩茶對外傳播的全部歷史，對福建的對外貿易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也承載著茶文化交流的本原。這其中，涌現了不少具有愚公移山精神的閩商，他們穿越漫漫茶路，遠赴萬里開拓商機。

閩北茶商，漫漫茶路始于此

從事武夷茶外貿的商人，最初主要是山西茶幫和江西茶幫，隨后便有閩南和廣東茶幫。而曾經最風光的茶村，非武夷山下梅村莫屬。武夷山下梅村有勒石“晉商萬里茶路起點”。據《崇安縣志》記載：“康熙十九年間，其時武夷茶市集崇安下梅，盛時每日行筏三百艘，轉運不絕。”可見當年茶葉交易在此地的繁榮和活躍。今日下梅，雖梅溪水路尚在，水位卻已低許多，更看不到滿載茶葉的竹筏。

下梅村曾經是武夷山地區最大的茶葉集散地，村里最著名的鄒氏祠堂隔壁就是晉商駐足的院落。早在150多年前，以常氏為主的山西商幫看中了武夷茶的資源，把經商觸角探往武夷山下的下梅茶坊街市。每年茶期，晉商常氏雇傭當地工匠達干人轉運茶葉，經水運、陸運交替，人力、畜力更迭，最后到達中俄蒙交界處的買賣城恰克圖。行程計五萬多公里，號稱“萬里茶路”。

鄒氏家祠，正是下梅村鄒氏在與晉商經營武夷茶葉獲得巨大利潤后，耗巨資建成的創業豐碑。作為下梅古村的標志建筑，也是武夷山境內保存最為完善的一座祠堂建筑。鄒氏家祠代表了當時茶葉轉運的興隆及繁榮。

曾有幸探訪鄒氏家祠，碰巧遇見了鄒府第29代媳婦。或許是因為有茶緣，見筆者仔細欣賞院內的景致與茶品，便相邀喝茶。談話間，得知早在清代，晉商萬里茶路最早來到武夷山的常氏，就與她們鄒家合作。鄒家恪守“無二值，無欺瞞，不與市井較銖兩”，“誠信經營，致富履義”，致使“家日饒裕，為閩巨室”。

說話間，里屋走出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兩條又粗又長的大麻花辮，一襲淺灰帶花的中式飄逸衣裙，淡妝，眉清目秀，嫣然含笑。如此古典打扮，立刻脫穎而出，原來，她是鄒府家茶第30代少東家鄒曉琳。鄒曉琳在大學念書期間，曾在當地旅游接待辦兼職，認識了不少有學識的朋友，他們知道她的家族背景，便鼓勵她繼承祖業。2011年，曉琳從武夷學院畢業，獲得共青團的創業扶持，在創業導師的幫助下，創辦“鄒府家茶”品牌，決心重振鄒家茶業。隨著2000年后武夷山茶葉行情持續走俏，鄒家曾經的輝煌再次浮現人們眼前，曾經閩北名聲顯赫的茶商后人，開始逐步恢復祖業，還打出了新品牌“七十二巖”茶。

閩南茶幫，愛拼會贏“出海”擴張

武夷茶的外銷運輸路線，分為陸上和水上兩條路線。陸路主要是往北，水路主要是往南，一般是從下梅、赤石碼頭裝船，沿溪入閩江到福州碼頭，再出海到廣州，改裝大船，或到南洋，或到歐美諸國。五國通商后，因福建有廈門、泉州和福州3個口岸，武夷茶就不繞廣州而從“海上茶路”直接出口了。閩南茶幫經營武夷茶的方式又有所不同，貿易對象主要是南洋諸島國及我國港澳市場。因此經銷的茶類主要是烏龍茶。提到烏龍茶，就不得不說“愛拼才會贏”的泉州安溪茶商。

安溪產茶歷史悠久，然追溯其茶史，唐代中葉之前無考。清代時，由于茶葉外銷市場的大量需求，安溪制茶業的發展也進入了繁盛期。其烏龍茶因價廉質優，暢銷海內外。這一時期，一些安溪茶農看到了巨大的商機，開始從生產領域進入銷售領域，創辦茶號（亦稱茶行、茶莊），專門從事茶葉的營銷，并逐步積累資本，擴大經營規模，在閩南的廈門、泉州、漳州，以及廣東的潮州、汕頭、廣州等城市，都有安溪人在銷售安溪茶。

這一時期，隨著移民東南亞人數的增加，除了在國內設立茶號營銷外，安溪茶商和茶農也遠涉南洋，開辟茶葉市場。如乾隆年間（1736-1795年），西坪堯陽茶商王冬在越南創設“冬記茶行”。咸豐年間（1851～1861年），新康里羅巖鄉（今虎邱鎮羅巖村）林宏德制作“金泰茶”，在新加坡交“榮泰號”經銷，后由其子林詩國、林書國經營。光緒年間（1875-1908年），西坪堯陽茶農王量、王稱兄弟等6人從臺灣返回安溪，將茶葉運往印度尼西亞，在雅加達、泗水、井里汶等地開設“珍春茶行”……19世紀，乘著烏龍茶風靡歐美的風潮，安溪鐵觀音也香飄各國。

清代至民國時期，由私人資本設立的茶號也數不勝數。茶號有大有小，小茶號大多設在本地區，既是加工者，又充當茶販，把精茶販賣給大茶號。大茶號大多設在廈門、泉州、漳州、汕頭、潮州等閩南、粵東的城市，它們既是制造外銷茶的廠商，也兼營內銷業務。

時至今日，安溪人拼勁依然不止。新時期，安溪鐵觀音已經悄然開啟“新絲綢之路”的國際化之旅。最近幾年，部分安溪鐵觀音茶葉企業積極出海，開展單點拓展和銷售。作為國家地理保護商標，政府以安溪鐵觀音整體品牌在海外注冊，目的是全面加快品牌的國際化步伐，為眾多子品牌“出海”鋪平道路。在推動品牌國際化的過程中，當地的龍頭企業組成安溪鐵觀音子品牌先頭“集團軍”勇闖國際市場。據統計，近幾年來，已有八馬、中閩魏氏、華祥苑、三和等近70家家安溪茶品牌企業，以海外設立分公司、辦事處或營銷處等不同方式，逆勢拓展海外市場。

在2017年廈門金磚國家領導人會晤上，安溪鐵觀音龍頭品牌華祥苑和八馬更是首當其沖，在國際舞臺上大放異彩。由此看來，在全球經濟一體化加速的今天，安溪茶企已不滿足于當國內行業的“領頭羊”，而以更高的發展定位，以國際視野和全球眼光，加快“走出去”的步伐，積極參與國際合作競爭，大力開拓國際市場，讓安溪鐵觀音打開全球知名度。

福州茶幫，善觀時變順勢有為

作為福建的一張芳香名片，茉莉花茶是不可不提的。清·咸豐年間（公元1851年～公元1861年），福州已有大規模茶作坊進行商品茉莉花茶生產。當時福州的長樂幫茶號生成、大生福、李祥春等窖制茉莉花茶運銷華北，特別是津、京地區，走海路由福州運至天津，轉口北京，深受北京市民的喜愛。因此說福州是中國茉莉花茶的發祥地。

由于福州自清·咸豐四年（公元1855年）開放茶葉貿易后，兩年內茶葉出口就超過廣州，貿易額神速攀升，成為僅次于上海、和廣州不相上下的繁榮口岸，茶莊生意在清朝至民國間也風生水起。福州的倉山區被譽為“萬國建筑博覽會”，作為當時的通商口岸，先后有英國、美國、法國、荷蘭、丹麥等17個國家在此設立領事館，隨之而來的便是商人，他們的主要目標便是福建的茶葉。

因為航運發達，代理怡和洋行福州船運碼頭事務的洪氏家族，在1878年開設了“洪怡和”商號，利用航路沿線的優勢做起了南北土特產買賣，茶葉始終供不應求，深得國內外人士喜愛，獲利頗豐。后家族產業也從航業轉為專營茶葉制作和貿易。1897年春，洪家于福州后洲塢里祖厝的“洪春生”茶莊（外界也稱塢里茶行）開張，洪天賞負責本家及全省各類茶葉貿易，聘請制茶師傅負責茶葉生產制作。后又有了“洪春生”茶莊分號和“福勝春”茶莊分號，洪家茶業也迎來了歷史上最為鼎盛的時期，在全國各個港口城市有30多家分號，茶葉遠銷世界各地，據洪天賞之父洪發綏思安堂日記記載：“民國22年年終結賬，自有資金621萬元折黃金30萬兩。”金玉滿堂的洪氏家族，曾于1935年在福州下杭路創辦福州商業銀行，洪發綏任董事長。

后由于戰爭之殤，不少企業或遷址或歇業，那一段風云茶事，如今已隱藏在歷史深處，讓人只能從照片想見當年的輝煌盛景。

對于“老福州”的茶人來說，還有一些茶莊老字號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經過了百年的滄桑，幾經遷移，有的盡管淡出市場卻又后人來復興銘記，有的依然駐守在榕城南北茶市，目睹著福州茶市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良友茶莊是福州首屆—指的大茶莊，曾位于福州臺江路70號，創立于上世紀20年代，其創辦人是程信祺。如今，新址的良友茶莊是經過搬遷后重新開張的。茶莊現仍保持國有體制，實行承包經營。

民國12年（1923年），程信祺在蒼霞洲白龍庵8號與人合股開辦“雙興隆”茶行。不多時，程信祺就迅速擴張改為獨辦“程興隆”茶行。程信祺學過制茶，又搞過茶葉經紀，銷售門路熟，對于選茶制茶工藝又是內行的。當時茶葉遠銷省外，并在天津設有代理商，1937年程信祺經友人介紹，得知臺江路原大中肥皂廠（即早期良友茶莊的地址）歇業出讓。他以精明的生意眼光認定那地塊是臺江最繁華地段，具有發展前景，即重金承受了店面，決定開設茶莊，自產自銷，于是機遇孕育出了一代名店——“良友茶莊”。

福建特殊的地理位置，賦予了閩商特有的特質和文化，數百年來，遍布全球的閩商，秉承“愛拼會贏”的精神，努力拼搏，以他們的勤勞、智慧和熱情，為中國及所在國和地區的經濟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完成了自身的歷史定位。閩商也在這幾百年的商海馳騁中形成了自己特殊的閩商文化和閩商精神，閩商文化是閩文化的延伸，是接受海洋文化熏陶的結果。

人們給予閩商精神以文字定義——善觀時變、敢冒風險、愛拼會贏，合群團結、豪爽義氣、戀祖愛鄉、回饋桑梓，更為重要的是，“閩商”這個對福建、全國乃至世界都具有巨大貢獻和影響的商人群體，其脈絡在世人面前愈發清晰起來，閩商被推到了歷史的前臺。時代更迭，閩商精神還在延續，閩茶的茶香也在延續，或撫慰鄉愁，或飄香世界。路有多漫長，茶香便能飄多遠;海有多遼闊，茶香便能飄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