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乾坤
(河海大學法學院,南京 211100)
為有效打擊環境污染行為,2011年通過并實施的《刑法修正案八》將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修改為污染環境罪,降低了污染環境犯罪的入罪標準。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于2013年和2016年相繼發布的《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下稱《2013解釋》和《2016解釋》)對“嚴重污染環境”的標準作出了進一步明確。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釋規定了污染環境罪中存在的 “其他有害物質”“其他嚴重污染環境的情形”“其他后果特別嚴重的情形”以及“其他具有毒性,可能污染環境的物質”4則兜底條款。目前國內對于污染環境罪的研究多集中于其法益及主客觀方面等層面,只有極少數學者的研究成果提及了個別兜底條款,但只有寥寥數語,并未深入探討兜底條款的基礎理論,也未結合實證案例對污染環境罪兜底條款的法律適用問題進行系統研究。放眼全球,其他國家的刑事法律也都普遍規定了污染環境犯罪,例如日本的《公害罪法》、德國的“污染環境犯罪”專章、巴西的《巴西環境犯罪法》等。但由于立法技術、立法理念和立法習慣的不同,國外關于污染環境犯罪的規范幾乎不存在兜底條款,相應的學術領域也鮮有關于兜底條款的理論和實證研究。
案件1,案號(2017)粵2071刑初2367號:陳某某承包經營五金噴塑工藝廠時,明知污水處理設備老化需要維護,卻一直不維護,仍正常生產并對外排放污水,環保局對該廠排放的廢水采樣檢測,結果顯示廢水中鋅濃度超出排放限值的17.1倍。法院認為陳某某排放其他有毒物質,嚴重污染環境,構成污染環境罪。在該案中,陳某某排放的是含重金屬鋅的污水,法院在可直接適用《2016解釋》第十五條第(三)項的情況下,卻適用第十五條中的兜底條款。此案揭示了兜底條款在適用過程中存在的“不合理性”問題。
案件2,案號(2018)浙0502刑初74號:嵇某某等人承包了施某某的礦坑,后聯系到需要傾倒垃圾和污泥的楊某和范某,共向礦坑內傾倒垃圾和污泥2 200余噸。法院認為嵇某某等人傾倒其他有害物質,嚴重污染環境,構成污染環境罪。在該案中,法院在未對傾倒的垃圾和污泥的具體成分予以明確,也沒有證據證明它們是有害物質的情況下,徑行適用“其他有害物質”入罪,沒有謹慎適用兜底條款。此案揭示了兜底條款在適用過程中存在的“隨意性”問題。
案件3,案號(2018)冀0283刑初93號:張某某利用其租住的房屋,進行廢舊電池的收購和拆解,并將產生的廢液直接傾倒于院子的豬圈內,經鑒定,院內拆解電池產生的廢液屬于危險廢物。法院認為張某某傾倒有毒物質,嚴重污染環境,適用“其他嚴重污染環境的情形”,認定污染環境罪。適用兜底條款的情形要與列舉條款所規定的情形具有同質性和等價性,張某某只是將廢液傾倒于租賃房屋的豬圈內,排放量較少,沒有流向外界,造成的損害較小,與《2016解釋》第一條中列舉條款所規定的情形不具有等價性,沒有達到嚴重污染環境的程度,對該行為入罪處罰不適當。此案揭示了兜底條款在適用過程中存在的“擴張性”問題。
上述案件中發現的隨意性、不合理性、擴張性問題在污染環境罪兜底條款司法適用中是否普遍存在?在適用中還有哪些問題?本文擬通過實證分析的方法,以適用污染環境罪兜底條款的案件為樣本,分析兜底條款適用的現狀和存在的問題,并且提出相應的建議,以期對司法機關適用兜底條款有所裨益。
本部分的案件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和無訟網,共88例案件,選取方法是搜索兜底條款所在條文和兜底條款的具體內容。其中適用“其他有害物質”的案件有39例,適用“其他嚴重污染環境的情形”的有11例,適用“其他后果特別嚴重的情形”的有23例,適用“其他具有毒性,可能污染環境的物質”的有15例。案件的時間跨度為2013~2018年,其中2013年有2例,2014年有11例,2015年有29例,2016年有17例,2017年有18例,2018年有11例。案件涉及的省份眾多,其中廣東、浙江的經濟發達城市分布較多,與城市的工業發展水平高、污染情況復雜有關。
樣本案件中,法律適用錯誤問題的分布情況如表1,有些案件將含銅、鋅、鎳、鉈、鈷的污染物認定為是“其他有害物質”或者是“其他具有毒性,可能污染環境的物質”進而適用兜底條款,導致法律適用錯誤,這與《2013解釋》和《2016解釋》都未對“重金屬”的范圍進行明確和細化有關。適用“其他嚴重污染環境的情形”的兩例案件均在沒有排除適用列舉條款的情況下,徑行適用兜底條款,導致法律適用錯誤,不符合謹慎適用兜底條款的規則。

表1 存在問題的分布Tab.1 The distribution of existing problems (例)
污染物的具體成分未予明確問題的分布情況如表1,排放的污染物多為污水或者污泥,此外,還有不少案件未對司法解釋沒有明確的物質的有害性進行評估。污染物具體成分的明確和性質的明確都離不開鑒定,上述問題的出現與我國沒有形成完備的污染損害鑒定評估體系有關。88例案件的鑒定情況如表2,參與案件鑒定的機構多頭混亂,鑒定中難以適用統一的鑒定標準。

表2 鑒定情況Tab.2 The identification (例)
適用擴張化問題的分布情況如表1,兩例案件均未達到“嚴重污染環境”的程度,與列舉條款規定的情形不具有等價性。這與該兜底條款沒有達到“最大可能的明確性”有關。此外,兜底條款的適用應當謹慎、合理,案件中司法機關在適用兜底條款入罪時大多沒有充分說明理由,僅僅簡單地表述為“排放了污染物,嚴重或特別嚴重的污染了環境,構成污染環境罪”,其中僅有8例案件援引檢測報告和評估報告的內容予以充分說理。
雖然兜底條款能更充分地發揮刑法的法益保護功能,但是作為一種被普遍接受的立法技術,它的價值是偏一的,入罪功能很強,容易導致犯罪構成的不當擴張,造成刑罰權的濫用和刑事司法的隨意[1]。這要求司法機關對有重法益保護而輕人權保障缺陷的兜底條款要有清楚的認識,并能合理、謹慎地做出選擇。
4.1.1 排除列舉條款的適用
兜底條款是刑法的明確性無法擺脫現實的妥協,采用“或者其他”、“以及其他”等詞語進行的補充性規定,具有模糊性和概括性,其語義和涵蓋的范圍較難把握。與兜底條款不同,列舉條款所描述的犯罪輪廓更加具體明確,列舉條款更符合刑法限制國家權力、保障人權的價值取向,因此司法機關在選擇適用兜底條款時要堅持必要性原則,優先適用列舉條款。以梁連平污染環境罪一案為例,案號(2014)臺路刑初字第26號,梁連平焚燒工業垃圾向空氣中排放大量有毒氣體,造成嚴重污染環境的后果,法院首先認定該情形不屬于《2013解釋》第一條第(一)項至第(十三)項規定的具體情形,然后運用偵查實驗,并結合日常經驗進行判斷,認為該案應當適用第(十四)項的兜底條款,將其認定為“其他嚴重污染環境的情形”。
4.1.2 遵循同類解釋規則
同類解釋規則是指在法律對某些事物進行列舉而未能窮盡時,若隨后附有總括性規定,則對該規定的解釋只能限于與所列舉者同類的事物,該規則以防止兜底條款“口袋化”為基本預設[2]。從邏輯層面上來說,兜底條款所要“兜”的是列舉條款的“底”,兜底條款的抽象性是在列舉條款的基礎上進行的,二者是一種并列關系,具有共同的價值指向。具體到污染環境罪,判斷兜底條款與列舉條款情形是否屬于同類,主要從環境危害性和物質屬性兩方面衡量。如果列舉的是某種屬性的物質,兜底條款所涵括的就應該是具備相同或類似屬性的物質;如果列舉的是某種情形,兜底條款所涵括的就應該是具有危害同種法益的某類情形。因此,在解釋兜底條款時,必須結合具體條文,借助列舉條款為兜底條款確定方向與邊界,具體方法是先研究兜底條款之前的各個列舉條款有何特點以及各列舉條款之間有何共性,然后依據該特點及共性對兜底條款進行合理的解釋[3]。
4.1.3 重視適用說理
在現代司法實踐中,法律適用不再是不容置疑的權威,而是一種對話和論證過程。對話和論證式的司法裁判風格揚棄了那種在某種程度上對傳統絕對化的法律單一決定模式,它把司法裁判的形成建立在合理對話而非獨白自語式的基礎上[4]。兜底條款的模糊性增加了公眾依據兜底條款監督司法適用的難度。因此對于兜底條款的適用,法官更加需要表明作出法律判斷的理由,而不是將邏輯推理的過程寓于心中。既然法律及司法解釋使用了“等”字進行立法表述,表明立法者對此采取了不完全的列舉方法,因此對法律和司法解釋規制的行為、物質、方式等可以作列舉之外的理解,但是對非列舉的行為、物質等予以入罪時,必須將其與列舉規定進行同等危害性的論證,并在司法文書中進行表述,唯其如此,方顯審慎,否則有擴大解釋的嫌疑。
沒有排除列舉條款的適用,不得適用兜底條款,否則會導致法律適用錯誤的問題;沒有明確污染物的具體成分或未對污染物的有害性進行評估,不得適用兜底條款,否則會導致法律適用隨意的問題;案件情況與列舉條款規定的情形不具有同質性、等價性 ,不得適用兜底條款,否則會導致兜底條款適用擴張化的問題。以上不得適用的情形總結為污染環境罪兜底條款適用的負面清單,建議由司法解釋對該負面清單明確規定,以指導司法機關正確辦理此類案件。
司法解釋對“有毒物質”的規定不夠詳細,尤其是對“含重金屬污染物”的有毒物質的規定,沒有將“重金屬”的范圍在條文中列明,導致司法機關在認定有毒物質時產生了分歧,有的司法機關將其認定為“有毒物質”,有的將其認定為“其他有毒物質”,還有的將其認定為“其他有害物質”。根據《重金屬污染綜合防治十二五規劃》的規定,重點防控的重金屬有鉛、汞、鎘、鉻和類金屬砷,兼顧防控的有鎳、銅、鋅、銀、錳、鈷、鉈、銻、釩,這些重金屬為司法解釋所想要規定的重金屬,應當在司法解釋中明確列舉,以免出現認定上的分歧。“其他有害物質”應該是指除 “有毒物質”、“廢物”之外的損害人體健康、污染環境的物質。在具體把握其范圍時,應當充分考慮到《刑法修正案(八)》擴展污染物范圍的立法背景,只要所涉物質能夠對大氣、土地和水體造成損害,污染環境,就可以認定為有害物質。這其中包括那些本來無害,但是直接排放、傾倒、處置到環境中,會對環境造成損害的東西,可以認定為“其他有害物質”[5]。
實踐中存在相關專業問題鑒定不夠準確和鑒定機構多頭混亂的問題,這對污染環境罪的定罪量刑產生了很大限制。健全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對解決鑒定難的問題至關重要,建議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第一,增加并優化司法鑒定機構,多途徑培育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專門人才,側重于培育中立性質的鑒定機構,解決環境司法鑒定機構太過行政化的問題。第二,逐步建立各種類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標準,解決標準無法統一的問題,做好評估方法和范圍的頂層設計,加強基礎科學研究和環境監測能力,建立適應我國科研水平和管理模式的環境損害司法鑒定評估適用標準與技術規范,建議可由生態環境部組織其他各部進行論證,編制統一的環境損害司法鑒定技術標準 ,規范環境損害司法鑒定程序[6]。第三,污染損害鑒定對醫學、化學技術的發展依賴程度很高,加大發展醫學、化學等相關科學技術的力度,解決鑒定技術水平達不到的問題。
明確性是我國《刑法》第三條所規定的罪刑法定原則的應有之義[7]。需要注意的是,此處的明確是一種相對的明確,是 “盡最大可能的明確”,并不要求將所有罪狀一一列舉出來。兜底條款“其他嚴重污染環境的情形”并沒有做到“盡最大可能的明確”,其只使用了“其他”和“嚴重”的詞語,致使該兜底條款在表述上具有高度的抽象性和概括性,因此,該兜底條款有待進一步明確。該兜底條款的適用仍然要受《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條的限制,即要“違反國家規定”,并存在排放、傾倒、處置污染物的行為。這里的“規定”應指國家關于環境管理與污染防治方面的法律、法規、部門規章等行政法意義上的法律文本,而且必須是文本中引發法律責任的非任意條款。對于“嚴重”的衡量,不應僅從造成人身法益、財產法益實害后果的角度考慮,還應從污染物的性質、特定區域環境污染、污染物排放標準、隱蔽排污、多次排污、篡改和偽造自動監測數據或者干擾自動監測設施、違法所得等角度加以判斷。從“質”和“量”兩方面進行評價。評價行為的“質”,即不考慮污染環境行為涉及的標準、數額等問題,單看行為手段或者表現,如在特殊區域實施污染環境的行為等,衡量其嚴重性、危害性。評價行為的“量”,即判斷污染行為涉及的標準、造成損失數額的情況等。“質”與“量”不可混為一談,必要時可以對兩方面綜合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