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宏明

中國藝術是寄情寫意的藝術,詩詞如此,戲曲如此,音樂如此,園林如此……書法、繪畫更是如此。宋人蘇東坡云“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即此意。
中國藝術的很多方面都強調意會,“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在意會中傳達出中國藝術精神,這其中有玄遠,有詩情,更有由中國文化所潤育的性情,如中國書法的表現形式便系于線條、結構、章法、墨法,加上個人的感悟便呈千姿百態、筆走龍蛇之美,繪畫即是在書法的基礎上由抽象的符號,點、線、面的有機組合、架接,便成風神獨具的中國畫藝術。這樣的書畫藝術需要華夏人的文化素養、文人性格、詩心騷骨、才情天賦與筆墨情趣,才有成功之可能。
陳加林先生便是具備如上條件,而有大成者。
加林先生的書法植根晉唐,取法宋元,擷取明清。人云: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清人尚趣,加林先生的書法作品可謂諸“尚”俱備。他的書法在用墨用筆的豐富性、抒情性與寫意性上強調個性的發揮,他在線條的處理上可謂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中鋒側鋒沒有定式,往往是出其不意、任筆揮灑,方筆圓筆隨心所欲、心手雙暢,漲墨渴筆信手拈來,不雕琢、不刻意,一切皆出之自然。
讀加林先生行草書,完全理解孫過庭所云“……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在乎天地之心……”對書法寫心寫意的概述。其作
品氣勢與趣味已全然體現出“無法之法乃為至法”的高度,抒情性與酣暢美得到了最好的詮釋。字法的處理或壓縮成拉長,給人以出奇不意、復在情理之中的奇效,而墨法上則一任自然,無論重墨漲墨、渴筆飛白都任其發揮,真氣彌滿,點劃之間時而和風細雨似閑庭信步,時而點畫狂藉如快馬馳騁,速度的掌控呈現出字里行間的氣勢、氣韻與氣度,展現了“飄風聚雨驚颯颯,落花飛雪何茫茫”的境界。

人物名片

陳加林,貴州省文聯黨組成員副主席,中國書協理事、草書委員會副主任,貴州省書協副主席。作品多次參加全國展、國際展及全國大展的重要展出,為“三名”工程書家。全國評審委員,曾擔任蘭亭展、全國展、單項展等大展評委。出版數十種書法、中國畫作品集,多件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中國書法藝術館、紀念館、博物館收藏及碑林勒石。
在結構上,家林將文字結構造型進行重鑄,可見其對漢字理解深刻。他注重行草書的寫意性及字法的不斷變化,諸如字的長短、寬窄、大小等,時而緊粘有悶塞之感,但接下去則置以一較長之字或一筆縱的,使之豁然開朗,擒與縱、收與斂、緩與急把握得恰到好處,尤如重音、高音低音所構成的完美樂章。
加林先生書法的章法堪稱一強,匠心獨具。他大幅的作品開合有度,酣暢淋漓,大有“忽然絕叫三五聲,滿壁縱橫千萬字”的狂放,更有“當其下筆風雷快,筆所未到氣已吞”的魄力,看去如江濤急流,奔湍不息。得法外之法,意外之意,抑或緊密之處其針難插,大塊留白空闊無邊。他筆下的小品之作也能小中見大,咫尺蘊千里,方寸納恢宏;隨心所欲,輕松自然,如詩稿手札般高低不平、參差錯落,時而會以行草書為主,輔以篆書或隸書在旁,抑或在空白處鈐上大量印章,使之黑、白、紅色對比強烈,醒目而動心。
加林先生的隸書則以草簡為主,頗具生機。他早期的隸書曾在漢碑中略參漢簡,但近年來則將視角投向草簡,并創作了大量作品。草簡屬民間書風,少有人涉獵,加林因諳熟草法,具藝術天賦,經他加工提煉創作的草簡作品削弱了民間書法的草率,增強了文人氣、雅逸感與藝術美,同時更揉合了許多章草筆調,使之古拙含婀娜。譬如他的《姚華紅巖古跡詩一首》,堪稱無上精品,可見他對此體的至深理解。整幅字的參差錯落、縱橫交錯、墨色變化、章法局布,尤如神造般令人擊節,使人折服。總之加林先生的書法是當代中國藝術蓬勃向上、觀念解放、創作自由、個性張揚的代表,是其心性率真,為人坦蕩、天賦才情的表露,識其人,觀其書我們才能領會古人說“書為心畫”的真正含義。
加林先生的國畫創作是其書法創作的升華與續繼,反映的是東方藝術精神,是中國藝術特有的道境禪意。中國文人書家在吟詩作賦、書法創作之余,素有提穎作畫的傳統,稱為“文人畫”,但古來的文人畫大多僅是三枝多葉,疏荒山石,寄情遣興而已,那是文人的閑暇余事。加林先生筆下山水則在繼承中國傳統文人畫的同時復加了許多書法趣味、現代元素,他將文人畫意識與書法用筆貫穿于整個國畫創作之中,在其畫中他最大限度地發揮了書法家的優勢,筆筆“寫”出。藝術大師黃賓虹嘗言:“畫源書法,先論書學,筆力帋,能透帋背,以此作畫,必不膚淺。”又云:“書畫同源,欲明畫法,先窮書法,畫法貴氣韻生動、書法亦然。”加林先生窮半生精力于書法且成就斐然,又將其書法的筆情墨趣移諸繪事,“以此作畫、必不膚淺”。他繪畫中點線,是豐富而多彩的。皴擦點染中鋒側鋒八面出鋒順勢而為,沒有既定程式,筆所到處心所到,任筆流暢,心源流淌,其線條的飄逸古拙如篆似隸,尤草如行。通過這些線條、點面的輕重濃淡構成畫面的遠山近水、春景秋色、夏陰冬雪,整體把握可謂高妙。加林先生的畫作置于眼前筆墨清晰,層層復加中則是一片混沌模糊,但將其懸掛壁上,退到一定距離遠觀,則在渾厚中映襯出峰巒起伏、水云交輝、深遠杳然的山水景象。


此時你不能不服膺加林先生對畫面整體氣勢的把握和對恢宏格局的駕馭,筆墨氣韻之間可見其對古人山水的理解。多年來他于傳統山水反復臨摹、研讀,如唐宋以來的山水畫大師巨然、范寬、黃公望、倪瓉、沈周,清代的“四僧”、“四王”,乃至近人陳師曾、黃賓虹等都有所涉獵,他在眾多畫家中,并沒有局限于何家何派,而是取各家之長為我所用。北宋馬和之曾說:“師古人之意,不師古人之跡,各有變體,以開一宗,絕不蹈襲前唐窠臼。”雖云古人,借來喻加林先生亦頗為恰當。
加林先生出生于貴州安順,這里有聞名遐爾的黃果樹大瀑布,喀斯特地貌所構成的山丘溝壑、密林奇松;這里四季多雨,潮濕溫潤,地形凸凹不平。姚華曾說:“家在美山中,平地無三里。一作江湖游,出林便層水。早覺朝市喧,益知丘壑美。蓄意有時泄,野煙淡然起。”陳恒安亦有“家在亂山深處,總被綠云遮住。門外蝶飛來,添得菜花無數。前度,前度,人椅試看桃樹”。可見貴州山水之美,可堪入畫,加林先生的山水素材大多源自黔中大山深處,《空濛黔山》將山巖之險絕、林木之濃郁表述得恰到好處,《蒼山深繡》正如《水經注·汶水》“仰視岸石松林,郁郁蒼蒼,如在云中”所云之境。《煙云圖》《深山野秀芳》《故山遠眺》等團扇都為小品,表現了煙雨朦朧的縱深氣象、空山寂靜的詩意與禪境,充分體現出文人小品“無聲詩”的意味。
貴州安順素有“石城”之稱,人們就地取材,將山巖間的青石用來建房鋪路,石街石巷、石柱石梯、石牌坊、石磨、石擂缽——生活中總也離不開石頭,屯堡便是一個由石頭構成的世界。加林先生雖已離開此地多年,但時刻魂牽夢縈,便用畫筆追憶夢里石城,寫出了《故鄉屯堡》系列組畫。為表現石頭的堅韌、力量與陽剛,他基本采用渴筆飛白,純粹線條,水墨創作,樸實無華、高潔自然。
其實在繪畫中這種看似單純的線條最難處理,它對所繪對象的勾勒概括、提煉加工,僅僅依靠橫線豎線、長線短線及色澤上的淡淺濃密來進行描繪,這需要作者高明的手法,在有限的技法中展現萬千變化,畫面尤如白描,更若寫生。加林先生在其中一幅落款中說:“屯堡石韻之一,六百年前,明軍于黔中安營扎寨,筑巢巖間,以石頭為主,呈瓦灰色,今以素色表現極佳。”短短數言便將屯堡的歷史沿革道來,并言明色彩的選擇,以素色表現方可達到效果的極佳。其實《石韻》組畫的每一幅都代表著他對故鄉的眷念。
與山水畫相比,加林先生的花鳥畫則要簡潔明快得多,頗具八大山人、苦瓜和尚與吳缶老遺風。筆墨間亦透出蒼潤內斂,題材以梅蘭竹菊為主,偶置花瓶、茶具杯茗。花草悠悠,茶香悠悠,文人趣味使人留連。
總之,加林先生的繪畫,無論山水與花鳥,雖蹊徑有別,卻殊途同歸。他是在以筆抒發性情,是在寫心、寫意,是純正的文人畫風,而非工人畫、匠人畫。他的畫作具廟堂風范,作品中呈中國文化的“仕”氣,因而其畫中多蓄詩意。宋人詩云:“終朝誦公有聲畫,卻來看此無聲詩。”亦是筆者觀加林先生畫作后的心聲。
加林先生書畫的生動氣韻,自我風格的不斷形成,是中國傳統文化在當代藝苑的展露,傳遞著優秀藝術的時代足音,其作品中所具備的大氣與風神,是中國文化的具體表述,反映了作者的心胸與視野,更代表了當代書畫繼承與創新的標桿,反映出了君子正氣,及中國藝術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