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文/武明麗
有老外聞知黔南貴定縣盤江鎮音寨村有“金海雪山”,興沖沖就去了。見人扛著滑雪板來,村子里的人目瞪口呆,正值陽春三月,老外也傻了眼,但見遍野油菜花燦燦金光,漫山李花梨花皚皚似白雪,聞著花香,他一時不知該失望還是驚喜。
白雪講這段子時,我們已在“金海雪山”的薄暮里。米酒濁白香甜,布依族女人向我們敬酒,熱情又端莊。節氣小雪方過,李花梨花油菜花皆無蹤,甕城河一如既往穿寨子而行,在音寨地界,由著人喚它音寨河。峰巒闃寂,青山圍就平疇,土壤里生長著綠葉蔬菜,光透過葉片,照見汁液奔涌。我憂心米酒后勁,白雪說:不吹風沒事。白雪這姓名,像為匹配“金海雪山”而來,眼下,“金海雪山”是我們入住山莊的名字,白雪陪著我們,盡山莊地主之誼。她是四川人,家在貴陽,山莊開在音寨,她也隨著到了音寨,一年中,她多數時候待在金海雪山,守著這座山莊。她說曾與朋友到村民家喝過米酒后吹著夜風在田坎上走,邊走邊說笑,突然幾個人一頭裁進田地里。她說:“只感覺想倒下去睡覺,倒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聞言,我對這瓊漿更添幾分謹慎。布依女人們適時放下酒盤,站成一排笑瞇瞇地說:“好了,好了,不喝了,給你們唱支本寨的歌。” 話音剛落,歌聲飛揚起來,聽得醉意暢然。龔總忙完手中事也來入座,這個北方漢子,走過南闖過北,他給我們講北方炕屋墻的砌法;蒙古草原哪些區域牧才會“風吹草低見牛羊”;他親眼見過湘西趕尸,向我們揭秘了其中的原理……如今他在音寨主管山莊廚事,蒸煮炒炸兼烘焙,樣樣行。二十來桌,他一個人,外加兩個洗切幫手,從清晨食材采買到黃昏菜肴上桌,應付自如。音寨食材遇見他,兩相得宜。我拿起一個蒸紅薯,入口,格外清甜糯,白雪特別強調說:這是音寨本地的。

◎夜色褪盡,天光下,萬物昭然。
夜里的山莊,四季桂香氣浮動,長空,流云襯著皓月。接連飄了幾天雨,村中潮濕陰冷,我們來時,小雪剛過,季節正趨嚴寒,音寨卻以晴光相迎。
白日,偶抬頭,見紅嘴藍鵲,在樓與樓間拖著黑白相間的長尾羽一只只翩躚往還,大概將巢筑在了屋頂。這些幽居林間的精靈,在貴陽,在我居住的小區,偶爾由山上飛來棲于小區枝頭,稍有驚動,倏地飛還山里。此刻,在音寨,在這山莊里,我與它們樓上樓下為鄰。 那時,一束光穿過紫紅色日暈,直刺叢竹,竹影撲在陽臺墻面上。這間屋子是我暫時的住處,隔著陽臺,幾尺寬的小道,對面是一小塊草坪,餐廳在草坪后面,午后時分,正隱約傳來忙碌的聲響,夾雜著鳥嗚和間或一兩聲貓叫。
飯畢,走出餐廳時,夜已濃。山影、樹影,月光燈光照著一行人山莊中信步。過一道橋,沿溪流而上,依山是一排古典樣式的庭院,院門緊鎖。燈光由圍墻花窗中透出來,墻外竹葉沙沙作響,墻內花枝墻外招搖。“將仲子兮,無踰我墻,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也可畏也!” 二千多年后,在音寨“金海雪山”的這個深夜,我們也如鄭國姑娘,對墻的另一面有期待與恐懼。這些宅院是山莊客房,此時無住客,一座座空置在觀音山麓,伴著山腰燈火輝煌的觀音禪院。這禪院,由形貌來講,重建迄今不過十余年,從歷史而言,已存在了六百多年。傳說觀音菩薩云游到貴州這個小山寨時施妙藥靈丹給人治病,并勸人行善,使其得善果。為表感念,村民叫寨子作音寨,稱寨子所依之山為觀音山,山上寺院為觀音寺(也即如今的觀音禪院)。此為傳說,佛教在貴州歷史上的一度鼎盛,從而影響到音寨這個布依族村寨及其一山一寺的命名卻是事實。寺與宅院臨著溪流,我印象里,小河流水無聲。夜色中,一個灰白,拖著長羽的身影,從河面掠過。又一只紅嘴藍鵲。

◎一束光穿過紫紅色日暈,直刺叢竹

◎它與音寨河融為一體,繼續向前,穿過通透的玻璃橋,在我腳底重金屬般移動,我畏懼了。

◎那水由亂石灘中沁出,聚成河,往前流淌,途經庭院與禪院,離開觀音山,到田野間,供花照水,供馬飲用,供農田灌溉,供村民擔去澆菜。
我們的聲音似乎剛由喉頭發出,就被黑夜吞沒。像夜幕下曠野中的燈光,亮得寂寞。夜,擴大了山莊。
回屋圍坐,就著熱茶,幾個人談論詩、散文與小說打發一天余下的時光。這時,我才知道,曾經讀到的美國作家卡佛的短篇小說集經過了編輯大幅刪減。那些小說具有的滋味與余韻,從未使我懷疑它們是否卡佛原作。“有朝一日,我必將這些短篇小說還以原貌,一字不減地重新出版。”這位作家說。七年后,卡佛死于肺癌,那是1988年,他的這個愿望還沒能達成。如同植物與園丁的較量,也因此,讀者才有機會了解到作家筆下的全貌,以滿足天性的好奇,就像我們窺視那些鎖著門的宅院,想知道里面究竟什么樣子。
一天結束,夜空突然綻放煙花,不明所以,只知,悄悄的,年歲徒增。

◎夜里的山莊,四季桂香氣浮動,長空,流云襯著皓月。
夜色褪盡,天光下,萬物昭然。墻那邊向我們顯露現實的困擾。白雪引我們到靠近溪水源頭的一所宅院,遭水淹過,屋內地面凹陷,屋頂有霉斑與發黃泛黑的水漬。室內擺設也顯陳舊。“都要重新打整。”白雪說。麻將桌、廚房……夜里墻內的古雅庭院,白日處處煙火氣息。住進式樣古老的庭院里,人照樣過著世俗生活。
院門前,溪流清澈得動人。無論黑夜白天,它竟不在我記憶中留下任何聲響。時光在水里偷梁換柱,魚潛其間,渾然不覺。那水由亂石灘中沁出,聚成河,往前流淌,途經庭院與禪院,離開觀音山,到田野間,供花照水,供馬飲用,供農田灌溉,供村民擔去澆菜。
它與音寨河融為一體,繼續向前,穿過通透的玻璃橋,在我腳底重金屬般移動,我畏懼了。一切太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