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長明

◎1970年8月,陳慶錫(前右)與家人付桂馨(前左,妻子)、陳小慧(中中,女兒)、郭莉(中左,兒媳,陳長明妻)、謝興霞(中右,兒媳,陳長端妻)、陳長明(后左,兒子)、陳長端(后右,兒子)合影。
我的父親陳慶錫,1914年農歷6月27日生于遵義,1996年農歷3月13日逝世,享年83歲。
2018年,是父親104歲誕辰。得貴州省文史館發掘,將父親生前所作部分詩、書、畫、印及文章整理出版。我謹代表家屬對文史館致以最真誠的感激和謝意。
記得父親逝世時,靈堂正中有一幅挽聯:“詩書畫稱絕不愧播州才子;品德學兼優堪稱吾輩楷模”,橫批“山高水長”,是遵義文藝界對我父親的贊譽和肯定。
父親出生書香世家,少年時師從楊松崖、胡楚漁等先生。1942年起從事教育事業,先后在遵義尚稽中學、團溪明德中學、遵義玉錫中學、豫章中學和杰生中學作教員。解放后任教于遵義師范,1951年2月起,執教遵義一中,教國文、地理和美術,1974年退休。一生傳道授業,潛心研習國學、佛學及詩、書、畫、篆刻藝術,對雕塑也有涉獵,曾塑有毛澤東、列寧及德國領袖臺爾曼的塑像,惜今已無存。
1948年,在陳福桐等先生的籌劃和支持下,父親開個人書畫展于遵義社會服務處,引起城中文化界的關注和贊許。幾十年間常與陳福桐、楊祖愷、劉耕陽、張志鄉和崔道傳等先生研究學問,情誼契合。
父親是一個特別注重孝道的人,遵義知道他的人,無不稱善。父親認為“奉養父母,以竭其力,至無怨曰孝。孝為仁之根,忠為公之本,孝大化之為忠”。
我祖父解放前就去世,祖母在國家困難時期離世。祖母也是讀書人,手不釋卷。我母親傅桂馨在遵義朝陽小學任教,左鄰右舍夸贊她的賢惠。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清晨即起,先到祖母處問安,下班后問好,無任何差池。言傳身教,樹立了我們家“中、正、仁、和”的家風。
父親一生研究佛學,常與湘山寺住持過往。對經卷多有研究,尤其對《金剛經》《阿彌陀經》能熟悉背誦,常道:“一切諸法,皆從金經出。”對子女也視為眾生,主張“視眾生為子女,愛之恐不至,不應加之以苦。視子女為眾生,慎重對待,惟恐有失,則不致視為私物,以致賊善”。他對我們兄妹及所有人都有拳拳摯愛之心,唯一的,卻是忘我。得他幫助的人舉不勝舉,自己往往在困頓中怡然。時人贊曰:“春風育人桃李箐,鷲嶺拈花菩提身。”
自1957年反右運動至1974年退休,父親一直處于磨難之中。被打為“右派”。
其實父親是一個堅強的人。
父親認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愿以己之不幸,喚起他人總有一日之覺醒。”“胸懷寬大,始能容物,若人以狹隘對我,我則以寬大應之,如大海之納百川,不見其溢。則人我相安無事矣。”反右運動后期,有不少批斗過他的師生曾向他賠罪,父親反而寬慰之。
我五叔陳慶農1958年被補劃為“右派”,繼而被判有期徒刑12年,后在獄中病死(1980年黃平縣法院下判決書糾錯,“屬于錯案,宣告無罪,恢復政治名譽”)。五叔生前厄運,對我的五個堂弟妹無力照顧,告我父親:“弟之子,兄之子也!”我父親銘記著,多年來,竭力照顧。自己劃為右派后,工資大幅砍掉,無更多能力支持,只能在為人處世、如何自強而立身社會上給以點化,堂兄妹們一直視父親為親生父。在凱里的他(她)們,雖處多年的困苦中卻從不自輕自賤,堅持自立。后來,長云妹在幼兒園任園長,長白、長征、長江三弟兄都在黔東南州州建公司有所建樹,長江弟還任州建公司總經理,長春先任教凱里師范學院,后為州司法局負責人,同時也是一名很優秀的律師,現都已退休,他們的子女都有很好的發展。


我和妻1970年大學畢業后分配到道真縣道真中學任教。父親退休后多次在道真住上一年半載,他特別喜歡道真。在他眼里,道真山水處處如畫,他更愛道真人的善良與淳樸。
在道真時,得學校領導關心,父親住一單間,窗明幾凈。能想己之所想,為己之所為,那是他一生中最安閑的日子,能靜下心來做學問。有不少道真的子弟上門學藝。父親“在誨人上常存唯恐有教不好之念”,所以在傳習上總是循循善誘,誨人不倦。學生都有很好的成就,且有以繪畫為一生的事業者。他與不少學生結成忘年交。父親常到郊外采風寫生,常有學生陪伴,時常一壺濁酒,身背畫夾以擷取繪畫素材。寫有“朝隨童子採柴荊,暮傍歸鴉返舊林。載得松枝滿畫本,山風習習露尤新”一詩,是他當時的寫照。有學生回憶,父親外出心曠神怡,山野中行走如風,興高時還教他們唱上幾句《借東風》《武家坡》。父親走過了道真的山山水水,畫有道真一線天等山水畫,為得意之作。
在道真,他還常與曾在杰生中學任教的潘其田先生走動,結識了道真中學老教師馬鳳儀、冉勝坤等人,也一道研討學問。
人生苦短,古稀之年,父親由于眼疾而雙目失明。
其時,我已應聘到黎陽公司新藝機械廠的學校任教,那時父親多次休養于遵義大哥陳長端家和我處。在遵義得我大哥和小妹精心照顧,在我處也有我妻郭琍悉心侍候,生活倒也十分愉快和舒適。



◎付桂馨

◎陳長明

◎畫禪

◎石子

◎陳仲子印

◎劍膽琴心


1993年11月,由我小妹陳小慧陪同,父親去臺灣探親和治療眼疾(我六姑和七叔解放前去臺灣,姑父許歷農是蔣經國時期國民黨中央常委,七叔為退休將領),因視神經萎縮而無法醫治。姑母、七叔幾十年未在祖母身邊侍奉,心存愧疚,而對父親心存感激報恩之情,多年來,對父親經濟上也有所接濟。
眼疾對父親的打擊是沉重的,父親的意志卻並未消沉,一邊堅強地安排日常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衣小褲從未教子女洗滌,總是自己料理。每日起床后,即洗漱,誦經,做操,從未間斷。早餐后即伏案寫作,摩挲治學。寫作時用一學生用尺,把習作紙卷起疊好,放一行寫一行,困難重重卻從未間斷,往往字與字之間會互相掩蓋,卻毫不氣餒,筆耕不輟,雖目盲也留下了不少文字。《畫論》即是那時所作,見者無不感嘆和敬仰。
父親一生不求聞達,甘于淡泊,信奉“人無品,墨無法”之信條。一生從不賣畫,有人求之則欣然提筆,現在遵義有相當多的人士皆有收藏。父親一生特別愛竹,常以“未出土時先有節,到凌云處總虛心”勉勵自己,這也是他一生對自己的要求和處事原則。
父親的部分作品能得以出版,還得力于韓亞明先生、袁海先生和俞羽先生及其他熱心朋友的大力支持和幫助。在此致以衷心的謝意。
愿父親安息。